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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六日 他忽然就释 ...

  •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的洪流裹挟而去。

      “我看到熟悉的街道改了名字,看到长伴的老杨树被雷劈倒又重新长出了新芽,我看到曾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已化作尘土。”

      “唯有民女一人还在这里徘徊。”

      小鱼怔怔地望着她,火光静静跳动,映出云娘几近透明的影子,她话音落得轻淡,百年光阴于她所言不过是一缕吹过就散的烟,可她眼底深处藏着叫人一窥即见的孤寂。

      “那你……想求我们,做什么呢?”

      云娘字字句句平淡如风,却似一根根细冷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入初一的心口,他不自觉地垂下眼,听到小鱼的声音又侧过脸望向她。

      她凝神静听,眼里蓄着一层水光,唇微微抿着,眉心因共情而紧蹙,神色里满是怜惜与感慨。

      她是如此善良、柔软,极易为他人悲欢所动。

      可她不曾知晓,云娘眼中翻涌而过的百年风霜,于她们精怪而言,或许也不过是生命里一道稍纵即逝的水痕。

      她更未曾明白,有朝一日,她也会立于光阴彼岸,见故人旧物一一化作尘土、没于荒烟。

      而他,在她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命数里,不过是须臾一粒尘。

      微末,黯淡,注定飘零。

      这念头如惊雷骤落,将他一直以来那点自欺欺人的愚念劈得粉碎,胸口似被一把钝刃搅动,细细割着,一股尖锐的痛楚彻骨袭来,竟叫他呼吸都随之一顿。

      云娘那双盛满哀愁的眼眸,恰在此时不经意地掠过他们,眼底忽生一抹似懂非懂的了然。

      可这一眼便叫他藏得极深的惊惶与无力顿时映射地无处遁形。
      初一心头一颤,仓皇垂眼,再不敢承接那片洞悉一切的目光。

      “民女厌倦了。民女也想入轮回,可尸骨不全,魂魄便不得安宁,既无法入轮回,也无法归地府,只能做个孤魂野鬼,日夜飘荡。”

      “民女也曾求助于过路的修行之人,可他们大多道行浅薄,无法为我收敛残骨。也曾有高人指点,说此事,非终南山的道长出手不可。”

      “可终南山远在天边,仙长又何其难觅。民女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未能如愿。无奈之下,民女便想着,自己攒些钱财,若有朝一日,真能有幸请动一位终南山的道长,也好支付酬劳。”

      她的虚影微微抬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民女……这些年在胡家做绣活,也攒下了些许银钱,足有万钱。”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定定看向他们,“民女斗胆,想请道长与姑娘,寻回我的残骨,再用这笔钱,为我置办一副薄棺,寻一处安身之所,好让我入土为安,得以轮回。”

      “若能如此,民女……来生做牛做马,也定当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说罢,她身形微动,又要屈膝拜下。

      初一蓦地回过神来,急急上前一步,伸手虚虚一托,指尖穿过云娘的虚影,却仍执拗地维持着相扶之姿。

      “姑娘不必多礼。”他语气温和,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坚定不屈之人,可谁也没瞧见他眼底掠过的黯色。

      “此事,我们应下了。”

      云娘朦胧的身影因他这句话凝实了些许,她连声道谢,语声哽咽,再三约定明日再会,这才转身,一步步缓缓消散在庙门外的苍茫夜色里。

      “云姑娘真可怜。”小鱼望着云娘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同情。

      她站在庙门口,朝着空茫夜色挥了挥手,直到云娘单薄的幽影彻底融进黑暗再不可见方才转身,步履轻快地小跑回庙中。

      院落重归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低响。

      初一静坐原地,身影半隐于夜色与火光中,他定定望着这团跳跃的火苗,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明灭不定,映出一层难以言喻的忧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神色太过幽微,小鱼看不懂。

      小鱼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他在为云娘忧虑,便凑近几步,蹲在他身边,轻声问:“初一,你是不是在想明日要如何帮云姑娘呀?可有想到什么好法子?”

      初一从恍惚中回过神,看着她关切的眼睛,唇角勉力牵起,点了点头。

      “嗯。终南山有一门秘法,唤作‘寻踪术’,可借残魂之念,寻其遗骨之所在。明日,我们先与她相见,再取她一件旧物,便能施术追踪。”

      “太好了!我们明天又可以帮到人啦!”

      她眸中闪着纯粹明亮的欢欣,如火焰中最灼灼的一簇,温暖也刺目。

      初一静静望着她,心口因云娘之言埋下的冷刺,再度狠狠扎进深处!

      她的生命还这么漫长,长得足以见尽世人老去、归土,春花凋零、古道荒烟,而他,不过是一抹行将就木的人世光阴。

      他知道,他终将衰老、腐朽,化作尘土。

      而她,还有无数个百年。

      云娘用百年看尽人世别离。

      小鱼呢?她也将走过那样漫长的岁月。

      待到那时,她会温声细语地笑着说起某年某月,曾有一个道士,陪她一同设陷阱、捉鸟、吃斑鸠,说着那些逐渐模糊、最终被时光湮没的故事。

      她或许会记得他一时。
      或许还会记得再久一些。

      可再深的记忆,又如何经得起百载千年的消磨?

      她终究会忘记他。

      终有一日,他会彻底从她心中消失,就像凡人记忆里必然模糊的梦,起初还能说得出模样,过几年再提,只剩一句“似曾相识”。

      这念头像一把钝锈的刀,在他心口来回磨割,缠绵不绝,似要锲入骨血,将他拖入无声的酸楚之中。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此相伴,是好还是不好?

      人类与精怪交心,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他是不是应该同人类为伍?

      人妖殊途,寿命有别,他只有这寥寥数十年光阴,不仅要以这短暂的一生去承载妖一次又一次的遗忘,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路过她漫长生命,这真的好吗?

      他垂下眼,悄悄攥紧掌心,胸口的滞重如影随形,他静静坐火旁,任火光无声映照一腔无人可诉的悲伤。

      不忍让她看到他郁郁不解的模样,只怕扰了她的兴致,他悄悄别过头去,嗓音低哑:“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到了镇上,给你买桂花糕。”

      小鱼微微一怔,隐约察出他情绪的低落,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凝望着他落寞的侧脸。

      火光在他眉目间闪烁,明灭间,将他的孤寂勾勒得愈发清晰。

      良久,她忽然凑了过来,悄声道:“那……明日,我给你买冰糖葫芦,好不好?你不要不开心了。”

      她语气小心,带着点笨拙的讨好,仿佛只想他能尝到一点甜,又怕惊扰了他的心事。

      初一心头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回头,迎上她的目光。

      院中唯一的灯火都藏进了一双眼睛,那里没有他所恐惧的百年孤寂,没有注定到来的遗忘与分别。

      这双眼里,此刻只有他。

      他能感受到她毫无保留的关切。
      那样简单,那样真挚。

      他的喉咙忽然哽住,胸口滞重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就释然了。

      未来纵有万般艰难,可眼前这一刻,她是这样真切地关心着他。

      更何况,待他化作尘土之后,她是否还记得他,她是否会结交其他人,他已不会知晓,又何必自寻烦恼。

      人之一生于妖而言实在太短,能在有限岁月中与她相遇,与她结交相伴,已是命运最大的慈悲。

      何必追问身后之事?

      他的眼角轻轻发酸,温柔苦涩笑意从心底漾开。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了自己。

      翌日上午,初一与小鱼如约去了清河镇西郊。

      云娘所言之地位于镇西最尽处,这里已远离寻常人家的炊烟人气,只残留着几间破败的泥屋,院墙半数坍塌,缝隙间钻出半人高的荒草。

      因紧邻乱葬岗,即便是艳阳高照的白日,此处也弥漫着一股侵肌蚀骨的阴森,空气里仿佛凝着无形的寒意,连日光都显得稀薄冷淡,寻常人皆避之不及。

      越往深处行走,阴寒之气愈重。

      小鱼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可寒意像是能透过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初一瞥见她微微缩起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走到前头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替她挡下这股扑面而来的阴冷。

      两人来到其中最完整的一间屋前。

      院门虚掩,未曾上锁,初一推开门扉,门板“吱呀”一声发出低沉的呻吟。

      院中荒草丛生,中间却被细细拨开,清出一条狭窄的路径直通正屋。

      初一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眼前这扇半旧的木门。

      不多时,门从内侧轻轻拉开了。

      云娘一见到他们,沉静的眸子里亮起一丝温柔的期盼。

      “道长,小鱼姑娘,你们来了。快请进。”

      出乎意料,屋内竟与屋外判若两境。

      没有想象中的阴气森森荒凉冷寂,反倒收拾得极为干净,桌椅虽旧却被擦得发亮,墙角简陋的床榻铺得平平整整,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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