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101、第 101 章 如梦令（1

　　腥咸的海风卷过沙滩，铁剑落地，道士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沉沉地压在阿福单薄的肩膀上，两条细瘦的手臂死死箍住正在往下滑的脊背。

　　站在人群前的玉梧泽的几大世家的家主都在观望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更别说乌压压的镇民，他们钉在原地目光躲闪，眼中包含忧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接手。

　　凌万山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其他家族的人，看着这些老家主们微微弯曲的脊背，他眯起精明的倒三角眼，视线最终落在阿福脸上。

　　他认识这张脸。
　　凌颜院后厨里打杂的下人，平日里一个不起眼的丫头。

　　昨日正午，作为水女的凌颜在出尘仪式上仓皇逃窜，让整个凌家成了丹朱泽的笑柄。

　　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话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朵，凌家好不容易才挤进玉梧泽的世家之列，还没等站住脚跟就出了这等丢人的事情，他原以为凌家这百年名门的威望算是彻底折在他的手里了。

　　可此刻困扰玉梧泽进百年的深海大妖被个玄门道士一剑劈开，而这些老一辈的世家都在踌躇观望，他们被大妖威慑多年，他们恐惧它的力量，而这个道士比这大妖还要可怕，但这可怕的人此刻倒在他凌家下人的怀里，若是能借着这丫头的手，将这位道长好生供养……

　　只要这他在一天，若有其他大妖来玉梧泽兴风作浪，但凡他稍稍出手便可拯救玉梧泽千万百姓的性命，那时候他们只会看见，凌家能请得动这样的高人，能拢得住这样的靠山。

　　那玉梧泽上下还有谁会敢拿凌颜逃婚的事来触他的眉头？他凌家还还愁怕在玉梧泽站不住脚？

　　这可是千载难逢重振家族威望的登天梯！

　　心思落定，不过片刻。

　　他抬步迈出去，板起面孔：“都愣着干什么！”声音沉稳有力，足够让后排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没长眼睛吗？还不快去帮阿福丫头一把——将道长稳稳妥妥地扶进咱们观峰楼里去！”
　　“将水女……这位姑娘松绑，送下去好好休养！”

　　观峰楼是地靠玉梧泽东侧世家的一处上好的楼阁，是当年凌家花了大价钱为了证明自己实力而建造的一座可观山水可观海的楼阁。

　　但因这个位置是靠近入海口，以前海里有大妖，所以楼阁修建好之后便束之高阁。

　　此时此刻，用观峰楼来安置这个道士是最为稳妥的地方。

　　凌万山身后的几个家丁应声面面相觑，见家主面色威严不容置疑，他们一咬牙撸起袖子快步朝阿福走去。

　　风从海面上来，将人随着他的想法一并带向了他想要的方向，而他站在海风里，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仿佛看见一扇正为他缓缓打开的门。

　　旁边拄着拐杖的世家老家主见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拐杖在沙地里用力杵了两下，嗓音沙哑焦急：“凌家主，你这是何意？那水女出尘的吉时眼看就要过了，这祭祀——”

　　“祭什么祀！”凌万山义正言辞地打断他。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一副悲天悯人敬畏神明的做派，他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大家都看到了刚刚道长方才拼着耗尽修为，为我玉梧泽斩杀海妖消除海患。他昏迷前最后一句交代，便是休要再用活人祭海。”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众人脑中多思考一会儿后继续开口，“诸位若是不怕惹怒了这位能活劈大妖的仙人之人，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沉海，你们大可继续。”

　　“但我凌某人，断不敢违逆仙长的意思。”

　　他目光越过这群世家的家主，看着他们佝偻的脊背。

　　其他几大家族的家主面面相觑，各自看了一眼沙滩上宛如肉山般的巨鳗尸体，大妖的尸身被随手横在那里，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他们又看了看由阿福扶着凌家家丁帮忙抬起的道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枪打出头鸟，既然凌万山愿意把这尊大佛领回家供着，那停办祭祀的责任自然也由他凌家担了去，万一将来海神真的发怒降灾，他们大可把过错全推到凌家头上。

　　而此刻大家都听到了道士昏迷前留下的那句话面前，现在谁先开口反对，谁就是违逆神意，他们在心底打着各自的算盘，一边权衡利弊一边盘算着这场仪式停办之后，自己家能从中分到多少好处。

　　“凌家主说得在理。”其中一个家主率先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语气温和不失分寸，“仙长之言不可违逆，这出尘仪式，先停了吧。”

　　余下几人顺势应和，声音不大，没有人再质疑被绑在木桩上的红衣女子的出处，几个家丁上前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她瘫软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淹没在散场的人流中。

　　人群散去，一场荒谬的活人祭祀，就在凌万山的算计和各怀鬼胎的权衡中，草草收场。

　　观峰楼。

　　铜盆里的热水已经换了三盆，每一盆倒出去的时候水面都还是是暗红，也不知道那道士伤得有多种居然流了这么多血。
　　前院后院的人进进出出，脚步急促而细碎，下人们在窄廊和门槛之间来回奔忙。

　　凌万山负着手站在客房外的小院里，听着里面丫鬟婆子进出的脚步声。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偶尔侧过头，朝那扇半掩的窗户瞥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阿福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来，铜盆边缘还挂着一缕被水浸透的碎布条，她的袖口也被洇湿了一截，随着走动时轻轻贴着腕骨。

　　门外候着的丫鬟婆子马上伸手接过，又送上干净的水。

　　“阿福啊。”凌万山喊住她。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他一副温和慈祥的长辈面孔，凌乱的头发掩盖住她眼底的情绪。

　　“我记得你，”凌万山笑眯眯地看着她，精明的眼弯成两道缓和的弧线，“你是个懂事勤快的丫头。以前在颜儿院子里伺候得就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端着铜盆的手上，像是偶然想起什么：“仙长是在你身上倒下的，你们之间想必有几分常人没有的仙缘。”

　　阿福听得出来凌万山语气里的拉拢与施恩，她颤颤巍巍做伏地感恩之态，凌万山顺势扶住她。

　　“这段日子，你就不用回后厨干那些粗活了。你唯一的差事，就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屋子里，替我凌家好生照料仙长。”

　　他微微弯下腰，在他喊住阿福之前，他就怕遇到那种只有匹夫之勇毫无谋略之智的人，要是遇到那种人，简直是对牛弹琴，不过看到这个小姑娘刚刚作假的伏地感恩之态，他知道他堵对了！

　　她不仅有胆识而且还有点聪明，凌万山此刻满意极了。

　　“你若是有什么缺的、需要的，无论是药材还是吃穿用度，只管向管家开口——”
　　“我凌家绝不亏待功臣。”

　　阿福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铜盆边缘正在慢慢变干的血迹上。

　　她能感觉到凌家家主凌万山的手正在她面前摊开。
　　温和，慷慨。
　　他伸出手递出一个裹着绸缎的包裹，包裹里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悬在包裹上方，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接过来，也可以把它推开。

　　铜盆的边缘在她掌心里硌得有些发疼，她太清楚这副面孔底下的算盘，她知道凌万山站在她面前是在等她开口，等这只刚刚被架上赌桌的棋子先落子，好让他看明白她的底牌。

　　她听过太多转弯抹角的话，看过太多不露痕迹的推手，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正站在一个从未踏足过的位置上，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是这座宅院里所有人都想要却不敢够的东西，这是她这辈子离转机最近的一次。

　　此刻她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屋内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铜盆里的水已经不再晃动，她的影子映在水面上，模糊而看不清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把姿态放低：“奴婢谢家主恩典，奴婢能得家主赏识，自当粉身碎骨照料仙长。”

　　她没有急着提金银赏赐或者身份抬举，只是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怯懦恳切的语气：“家主，最近海边天气多变，夜里看护仙长容易沾染寒气。奴婢别无所求……只求家主派几个府里的护卫去一趟奴婢家中，替奴婢把那把桃红色的油纸伞取来。”

　　凌万山满意地笑笑，这个丫鬟比他想的要聪明一些，她提的是一把伞，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不占什么分量。

　　他摆摆手，语气大度：“我当是什么大事，一把伞而已。”他侧过头朝廊下吩咐了一句，又转回来看着她，“我这就让管家带护卫去你家跑一趟，保准把你那把伞安安稳稳地拿回来。”
　　“你只管安心照顾仙长便是。”

　　这等无关痛痒的物件，凌万山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凌家家主多么聪明的人，这把伞对于他重要吗？
　　不重要！

　　这把伞对于她重要吗？
　　重要！
　　但是他不知道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