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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君臣夫妻之 ...

  •   万千将士俯首跪拜,山呼太子千岁的声响震彻骊山关隘,战场遍地兵刃狼藉,尸山血海,曾经压得大瀛边境喘不过气的铁骑,尽数被当做战俘押上马车,同太子亲兵一同,即将赶赴云京城内。
      淅淅沥沥的细雨打湿了眼前能见的一切,她的眼底心间,已是一片雨连天。

      婵鸢缓缓后撤了一点,看见太子殿下的红衣扫过满地湿冷的血泥,眼睛清明了,方才还说了话,许是嗓子太用力,嘴角有血,便用手指擦了去,拉着他去另一侧避雨,心口五味杂陈。
      该喜的。
      沈玄苏余毒已清,廖西锦伏诛,北燕俯首割地赔款,危局尽数瓦解,边关势力连根拔起,沈玄苏蛰伏数月,忍辱负重,一朝翻盘,功盖朝野,彻底洗刷了昔日废储的污名。
      可她偏偏欢喜得不彻底。

      他的温柔予她,杀伐却倾覆万里山河。
      这般阴晴不定的人是她的夫君,是日后执掌万里河山的天子。
      前路荣光万丈,可也步步深渊,他的温柔小意,是真是假?

      “……不过是寥寥几句话,这便怕了?”
      头顶落下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沈玄苏微微松开怀抱,那双重明的深邃眼眸,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不对,你不是畏惧沙场的人,我中毒时也没见你多么怕。看你眼底藏着心事,是有话想同我说?”

      雨珠凝在婵鸢长长的睫尖,摇摇欲坠。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我并非惧怕战火。而是,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
      沈玄苏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鸢儿不必过于忧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过是赌上性命的一战,我们死生契阔,何苦拿君臣礼数,与我生分至此?”

      婵鸢摇摇头。
      经此一役,她看清了他隐忍数年的筹谋,步步为营的城府,儒雅温润的皮囊下,覆着何等睥睨天下的铁血帝王骨。
      她也分得清,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夫妻情分。
      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一旦重回云京,踏入金銮殿,他便首先是太子储君,其次,才是她的夫君。
      万里河山、万世功业,于他而言永远排在社稷之前,往后她一举一动皆要受宫规束缚,再也不能如从前未婚时一般,毫无顾忌同他说笑嬉闹。
      同太子和离?简直是痴人说梦,除非太子休了她。
      而且,这与她重生归来时想要远离朝堂纷争的本心,已然越走越远。

      沈玄苏似是洞穿了她心底的郁结,抬手握住她的手:“你是怕回京之后,我沉溺京师繁华,便忘了今日飘零受苦的种种?还是忧心我日后见异思迁?”

      婵鸢不愿再多纠结揣测,索性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埋进他尚带风雨凉意的衣襟,任凭冷雨打湿两人肩头,一声叹息:“……这些我都不怕。你若倾心旁人,或是醉心权柄,我都早有预备,你毕竟是太子,我从前便同你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是第一个站在你身侧支持你的人,这不单单是西窗对你的君臣道义,更因你我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要回云京了,在外流浪奔波的日子我不喜,也更像一场梦,如今梦要醒来了,你是储君,本就该广纳妃嫔,绵延后嗣,我占着你的妻位,不愿落一个善妒的名声。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同时稳住臣与妻这两重身份,你可明白?”

      沈玄苏双臂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说话。

      婵鸢心中自认已是足够通透大度,便是前世,她也不曾阻拦过他扩充后宫,只是那时他身受毒伤,身体条件本就不足。
      如今他毒伤渐愈,身强体健,开枝散叶本就是朝野上下对太子的期许。
      西窗是她最后的退路,亦是她手中依仗,就当她胆小吧,她不敢全然沉溺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爱,而且皇室与满朝宗亲都绝不会容许太子仅有一妻,与其来日困于深宫,在宫闱争宠里黯然神伤,不如早早想好进退的分寸。

      就这般,沈玄苏一言不发地放开了她,脸色却瞧不出喜怒哀乐。

      城楼之上,硝烟渐渐平息,沈佑宁立在高处,方才哭过的泪痕早已拭干。
      她俯望着城下雨中相拥的二人,一身风尘,眼底却生出意气风发的光芒,那个从前只会伤春悲秋的小公主,历经生死杀伐,已然沉淀出隐忍沉稳的风骨。

      她转头看向身侧一身清隽青衣的江鹤辞,“我们真的赢了?”
      江鹤辞坚定道:“是,公主智勇无双,大瀛终得安稳,这场蛰伏数月的棋局,咱们也算是步步险招,招招破局。”

      沈佑宁望着破云的残阳穿透层层云层,洒落在血染的关隘之上,亦染红了猎猎翻飞的太子龙旗,轻声道:“鹤辞,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一切,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许是连日不眠不休,太过劳顿,才生出了幻觉。”江鹤辞柔声劝慰。

      “不……”沈佑宁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丝后怕与迷茫,“我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死的不是廖西锦,而是我。太后下旨将我送去北燕和亲,廖西锦视我为玩物,纵容兵士闯进我的寝帐……我被剥去衣衫,关在一具仅容羊羔的铁笼之中,任人戏弄折辱……后来,他厌弃了我,我被当作礼物,赐给了邻国一个老态龙钟的皇帝,他比我父皇还老,对我非打即骂,那样的噩梦周而复始……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做这些梦,每次醒来时,都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这只是一个梦……”
      她转过脸看向江鹤辞,勉强扯出一抹惨淡笑意:“说来可笑,堂堂大瀛长意公主,竟会被这般不堪的幻境纠缠?或许那是我的前世罢,不然我怎会那般痛恨,当初没有随母妃一同死去?”

      江鹤辞心中剧痛,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声音哽咽:“你一心想要为大瀛分忧,逼自己太紧。世人说大梦如小死,若梦里从无我的踪影,那或许当真就是前世……若是真的,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尽那般苦楚。”

      沈佑宁靠进他怀中,声音轻得像风:“莫要这般难过,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是什么前世?不过是我胡言,你该替我欢喜,我已经战胜了那场梦魇,跨过了心底的心魔。如今我有皇兄皇嫂,亦有你,那样的命运,应当永远不会降临在我身上。”

      江鹤辞心中仍压着一层深重的忧虑,却无从开口宽慰。
      今日沈佑宁手刃北燕国君,锋芒毕露,这般耀眼,待回到云京,必然会招来无数明枪暗箭。

      战场的边缘,叶亭一身西凉劲装,勒马立在遍野尸骸之间。
      他身后,西凉铁骑列阵肃立。
      剽悍的甲士,是促成这场大捷不可缺少的利刃,亦是叶亭的底气。

      他策马缓步上前,在距离沈玄苏十步之外勒住缰绳,并不下马,目光越过遍地残尸,直直望向那一身血污、恍若修罗的太子。

      “太子殿下,大捷之功,叶某贺喜。”叶亭淡淡道,“论功行赏,若非我西凉铁骑迂回截杀,廖西锦岂会轻易授首?骊山关之围,我西凉人死伤逾千。”

      沈玄苏仿佛早料到他会来:“西凉助战之功,孤铭记,待回京之日,自有重赏。”

      叶亭微微摇头:“殿下,金银财帛,西凉并不稀缺。我只想求殿下一句承诺,请您准许我西凉部众,随大军一同进入云京。”

      此言一出,镇国公等人脸色骤变:“万万不可!外族兵马入京师,乃是亘古未有的大忌!这等同于把刀柄交到外人手中,社稷安危将受制于人!”

      沈玄苏眸光沉沉一敛。
      这是挟功邀索,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更不愿西凉铁蹄踏破大瀛京师的土地。
      可眼下大军久战疲敝,西凉虽为客军,手上却握着实打实的兵力,若是当场拒绝,便是当场撕破盟约,数月筹谋将前功尽弃;可若是应允,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一字落下,重若千钧:“……准。待西凉军入京城之后,兵马不得私自出营,一切听候朝廷调遣,可否满意?”

      叶亭抱拳道:“得殿下金口,叶某放心了。”

      婵鸢在他们说话时,便独自离开,走在湿滑泥泞的战场上。
      她想看看,那些断戟残旗插在尸堆里,看看,乌鸦啄食新死者的眼球。
      望着一张张尚且年轻已然僵硬的士兵的脸,她心中半分得胜的欢愉也无。
      “若不是廖西锦执意犯边,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们何至于暴尸荒野,魂断异乡……”

      一具北燕士兵的尸体旁,散落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上面的笔迹写着:娘,等我打完这仗就回家陪你,弟妹近日可添衣?天已入秋了,还盼二老康健,万万不要染上风寒,会要命的!

      婵鸢俯身,静静展开那一页信纸,心底的恨意并未就此消解。
      战争从来都是掌权者的博弈,一旦开局,便没有半途退场的道理,无数平民百姓要为国之安宁付出性命。
      云京之中,也曾有人私下议论,何不将她或是沈佑宁送去和亲,献上金银封地,便可换来一时太平?
      可这个问题,婵鸢始终寻不到答案。
      究竟该以女子一人的命运换取天下安宁,还是以漫天战火保全国之脊梁?穷尽后世,恐怕也难有定论。

      至少沈玄苏赢了,他可以带着赫赫战利品凯旋,而不是狼狈归京,被百姓抛掷烂菜,被朝野唾骂色令智昏。
      ——而酿成这漫天死伤的始作俑者,正是隐匿于沈玄苏身后的睿王。
      他凭什么那么愉悦地活着?

      婵鸢心事沉沉,她不知京中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还会为太子布下怎样的圈套,以沈玄苏百般筹谋的性子,此番回去,绝不会是一帆风顺。

      入夜,沈玄苏下令整肃三军。

      铁甲铿锵,班师回朝的号角响彻四野,数万铁骑列成浩浩荡荡的行阵,声势浩荡,震彻千里。
      队伍后方的高杆之上,高悬着廖西锦被砍下的一条手臂,旌旗翻卷,凯歌震天,沿途百姓夹道跪拜,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千里之外的云京,亦是朝野震动。
      先前人人都断定太子大势已去,沦为废储,无数朝臣早早找了退路,坐等沈玄苏彻底倒台。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被朝堂抛弃的皇太子蛰伏数月,一朝一鸣惊人——破北燕、复失地、斩敌酋、定内乱,凭盖世军功,压下朝野所有非议。

      当夜,銮驾渐近长陵府地界,天色已晚,全军休整。
      长陵府尹早已在官道旁备下盛大接风宴席,堂内歌舞喧阗,满堂官员谀辞不绝,沈玄苏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只偶尔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浅浅一抿便罢了。

      府尹状似不经意道:“太子殿下,听说,睿王殿下先行一步回到云京,遍告天下,说殿下您勾结西凉蛮夷,意图谋逆,将睿王军队视作拥兵犯上的乱臣贼子,他为自保,下令紧闭云京四门,不许大军携一兵一卒入城。可在下官看来,殿下本是大瀛的功臣,如今得胜归来,反倒成了一支被阻隔于都城之外的得胜之师?这不大合适。”

      沈玄苏垂眼,不置一词。

      婵鸢心中了然,这才是睿王真正的杀招!
      他在沙场之上杀不死沈玄苏,便回到京师,借舆论罗织太子谋逆的重罪。
      这样一来,沈玄苏纵然军功滔天,一旦扣上勾结外族的罪名,所有功绩便也是一笔勾销。
      而西凉兵马随同大军同行这件事,恰恰落到判官笔下,便会化作最锋利的铁证。

      一旁的镇国公眉头紧锁,“殿下,如今该如何是好?云京四道城门紧闭,我军虽胜,却是久战疲兵。倘若强行攻城,便是坐实了谋逆罪名,天下人皆会以为太子要兵临宫阙,胁迫君王,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啊。”

      “不可强攻?”沈玄苏淡淡出声,声音压过了周遭的乐声,“一旦兵临云京城下,睿王的算计便尽数得逞,没那么容易。”

      宴席之上再无人敢多说半句,一众地方官员面面相觑,方才争相奉承的嘴脸,此刻多了几分惶恐犹疑。
      太子若是进不了云京,今日这份追捧,来日便是灭门的祸根。

      婵鸢侧过脸,看向沈玄苏的侧脸,发觉他神情淡淡,奇怪,明明今日凯旋,是好日子,也不知道谁又惹到了他,总不该是她吧?
      那今晚她就完了呀。

      方才她心中纠结的君臣与夫妻、后宫与权柄的思虑,在此刻都被眼前的危局压了下去。
      还未等到回京面对深宫礼制,他们便已经被阻隔在国门之外,寸步难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睿王府,殿内熏香袅袅,和长陵府的喧嚣全然两样。

      锦缎铺就的软榻之上,虞溪依偎在睿王怀中,高高隆起的小腹在她手心下。她面色苍白,时不时捂住唇轻咳,望向一旁端坐的晋王:“……王叔,臣妾句句属实。沈玄苏引西凉兵马入境,狼子野心昭然,若不早做防备,大瀛社稷危矣……”

      晋王指尖捻动檀香佛珠,缓缓转动:“是非曲直,总要等太子回京,当面对质,才可定夺。镇国公已经被革去官职,吕氏八万子弟暂且不论。西凉不足为惧,西窗亦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成不了气候。我只想知晓,那些追随太子的肃北侯府中人,如今何等光景?”

      睿王笑了一声,“王叔行事果真谨慎。景飞焰随军追随太子,犯下谋逆大罪,肃北侯满门尽数收押。景将军被铁链高悬刑房,一条手臂生生折断,日日受鞭笞之苦;景夫人双腿筋脉尽数挑断,余生再不能站立,只能瘫卧榻上。最可怜的是景家小妹,浑身扎满金针,药毒侵入肌理,如今已是浑浑噩噩,口不能言,只会不住流涎,关在铁笼之中,与囚兽无异。”
      他淡淡补上一句:“从前景夫人仗着侯府门楣,屡屡折辱虞氏的姐妹们,我这般做,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晋王捻佛珠的手指一收:“睿王此举,过刚易折。不过,景家血,或可浇灭太子最后一丝仁念。”

      虞溪靠在睿王怀中,一手轻轻护住自己的肚子,声音柔弱:“臣妾只求腹中孩儿平安降生,其余别无所求。”

      睿王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眼底杀机毕露:“但凡与我为敌,都该付出死亡的代价。沈玄苏手握重兵在外,可他心腹的亲眷尽数攥在我的手里,只要景家的惨状传到军中,我倒要看看,景飞焰一发起疯来,他还怎么做他意气风发的太子?”

      他要把景家的惨讯散播到沈玄苏的军中,要用景家满门的苦难,扰乱沈玄苏的心志,动摇麾下将士的军心。
      只要沈玄苏心神大乱,无论他是暴怒攻城,还是束手投回,都逃不出睿王布下的死局。

      夜色沉沉,消息如同毒蚁,借着驿马,连夜向着长陵府方向飞驰而去。

      长陵府的接风宴终于散去,歌舞停歇,宾客纷纷告退。
      廊中只剩下婵鸢与沈玄苏二人,婵鸢陪他慢慢回马车,打算与他在两辆车里过夜。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踉跄奔来,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声音颤抖:“殿下!云京密报!肃北侯府满门遭逢大难!”

      他伏在地上,将刑房之内一桩桩惨状,一一禀明。
      听完那一番酷刑,廊下静得可怕。

      沈玄苏手指死死攥起,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婵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睿王的手段,何其阴毒!
      景家是沈玄苏最忠实的臂膀,景飞焰尚在军中效命,家中老弱妇孺,却承受这般非人折磨?他不在沙场正面决战,反倒残害手无寸铁的家眷,以无辜血肉,刺向身在前方的太子。

      婵鸢低声劝道:“殿下,稳住心神,睿王就是盼着你失控,逼你做出错事,坐实谋逆的罪名。”
      她心中清楚,纵然沈玄苏素来与景飞焰多有隔阂,可此刻他们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万万不可意气行事,又劝道:“当下最要紧的,是替景飞焰处置此事,在抵达云京之前,我们尚有周旋的时间。”

      沈玄苏闭紧双眼,竭力压制戾气,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他以为,靠着残害景氏满门,便能胁迫孤,叫他安然脱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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