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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你就不能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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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趁他分神一瞬,猛地用力挣开手腕,踉跄后退两步,迅速将散落的衣襟死死拢紧,匕首依旧横在身前,戒备地盯着陆观澜,后背不自觉靠近景飞焰的方向。
景飞焰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上前一步,顺势挡在她身前。
“护国寺乃礼佛清净之地,皇后特意安排付姑娘到此静养祈福,殿下特意托我暗中照拂。陆大人不分昼夜闯来惊扰,莫不是不将太子与皇后的吩咐放在眼里?”
陆观澜呵笑,垂眼淡淡道:“太子自顾不暇,宫中陛下龙体欠安,诸王虎视眈眈,他哪里还有心思分心看管一个侍妾?我与婵鸢本就有旧情,私下叙话,何谈惊扰?”
“叙旧何须持刀相逼,动手禁锢,言语胁迫?”景飞焰眉峰微敛,笑意淡去,周身武将凛冽气场缓缓铺开,“陆大人读书人出身,应当懂礼守法,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以擅闯滋事之罪,直接将你押回大理寺审问。”
陆观澜抬眸,眸光闪过一丝狠意:“你与他们一样,欺人太甚,不辨是非。”
景飞焰道:“若是人人都分得清是非曲直,大理寺早该遣散一众官员,下乡务农放猪去不好吗?陆大人,从流放到回京,你这一路的颠簸还不够吗?你心里到底怀着几分爱?几分恨?你待她之心,就算我一个旁人看来,都实在是谈不上清白,若非如此,我是不会拦的。”
陆观澜环顾二人,景飞焰将付婵鸢护在身后,尽管同为男人,陆观澜实在知道景飞焰在贪图什么,可景飞焰如此大义凛然,他再不甘,也只好离去。
景飞焰把婵鸢拉到身前,“我看看,你是不是被他欺负了?”
婵鸢拍开他的手:“要我谢谢你么?”
景飞焰笑着去拉她的手:“道谢倒是不必。你安心歇下,今夜我便留在这间屋外守着,提防他去而复返,再来惊扰你。”
婵鸢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蹙了蹙眉,低声道:“此处是禅房,武侯留宿在外多有不便,传出去惹人闲话。”
“比起流言蜚语,你的安危更要紧。”景飞焰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门边倚住门框,佩刀横在身前,“我不进内室,只守在廊下,有任何动静你高声唤我便是。”
婵鸢也没法,只好睡下。
翌日,清晨,钟声穿透晨雾,在山间回荡。
婵鸢早早起身,洗漱毕,披上一件素色的褙子,独自走向宝殿。
她跪在蒲团上,像昨日一样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合十闭目,让晨钟与檀香将自己一夜的疲惫洗涤干净。
约莫跪了小半个时辰,她才睁开眼,起身走出大殿。
刚走到殿前的石坪上,便看见山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有几顶小轿停在山门外,陆续有人下来。
当先一人身穿赭红色对襟褙子,走近了方才看清,妇人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与爽利,正是肃北侯夫人、景飞焰的母亲。
景夫人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石坪上的婵鸢,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婵鸢姑娘?”
婵鸢也屈膝福了一礼,正要下山去迎,却听见山门外恰好又有两顶小轿停了下来。
这一回下来的,是虞夫人和虞霏母女,以及付夫人和付凌瑶母女。
四方人马,竟在这个清晨,不约而同地聚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前。
想来,皇帝病得很严重啊。
虞霏一下轿便看见了站在石坪上的婵鸢,嘴角微微一撇,挽着母亲的手臂,径直往殿门走去,经过婵鸢身边时,眼皮也没抬一下。
虞夫人倒是看了婵鸢一眼,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付夫人跟在后面,神色有些局促,她看见婵鸢,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付凌瑶拉住了袖子。
付凌瑶挺着孕肚,低着头跟在虞家母女身后往殿内走去。
景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是带着仆妇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婵鸢站在石坪上,望着这群人鱼贯而入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后院。
变故发生在巳时前后。
婵鸢正在后院的水井边洗一捧新摘的枣子,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女人的尖叫声,有香炉碎裂的脆响,还有人在哭喊。
她放下手中的枣子,擦了擦手,快步朝前殿走去。
大殿前的石阶上,付凌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肚子,面色煞白,付夫人跪在她身侧,慌得手足无措,连声喊着:“女儿!女儿你怎么了!”
虞霏站在几步之外,“凌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子呢。”
她语调娇滴滴的,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你——”付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出什么重话。
一旁的虞夫人站在廊下,“付夫人,她自己走路不长眼,撞了我家霏儿,自己躺下了,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想讹我们呢?这么多僧人看着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没有撞她!”凌瑶抬起头,声音发颤,却倔强得不肯落泪,“是她推我!我不过是想去殿里上炷香,她从后面走过来,故意撞了我的肩膀,我还没站稳她便自己往后倒,说是我推了她。我根本没有——”
“放肆!”虞霏尖声打断她,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自己摔倒了来诬陷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做?你怀着四殿下的孩子便金贵了么?”
付夫人扶着付凌瑶的手臂,想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可付凌瑶疼得几乎直不起腰,付夫人一个人根本扶不动她,急得眼泪直掉。
婵鸢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从另一边扶住付凌瑶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架了起来。
“别慌,”她低声对付夫人道,“先扶她回禅房躺下,我去请寺里的医僧来。”
付夫人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多谢你了,阿婵。”
付夫人与她一左一右扶着付凌瑶往禅房走去,经过虞霏身边时,虞霏不怀好意地伸出一只脚,绊了婵鸢一下:“不许走,给我站住!”
婵鸢早有防备,脚步一顿,堪堪避过。
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虞霏一眼:“虞姑娘,她怀着身孕,得饶人处且饶人。”
虞霏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我说了不许走,就都不准离开!”
就在这时,景夫人从另一侧的廊下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前殿发生的事,将婵鸢和凌瑶挡在身后:“虞夫人,令嫒方才那一推,我在廊下可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妃身怀六甲,这一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怕是不太好吧?”
虞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那副雍容的神态:“景夫人这话说的,小孩子家家的拌嘴推搡,哪里就到得了差池二字?再说了,付家自己都没说什么,景夫人何必强出头?”
景夫人道:“虞夫人说的是,我一个侯府夫人,本不该管别人家的闲事。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虞家在朝中固然权重,可这大瀛的前朝,总还不是太后说了算。”
虞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回击,一旁的虞霏却抢先一步,指着景夫人道:“你一个侯爵夫人,也配对我母亲说三道四?我父亲是当朝丞相,我祖父是三朝元老,你景家算什么东西?”
景夫人道:“我是北疆武将家的女儿,年轻时随夫戍边,马背上长大,我的儿子平定边疆,我的夫君立功无数,我也有女儿,我也是做母亲的,实在见不得别人家的女儿受苦。”
虞霏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付夫人却忽然冲了起来。她一直是极怯懦的性子,在外面更是从不敢与人起冲突,可此刻她走到虞霏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虞霏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妇人。
“你打我?”她尖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我是凌瑶的母亲。”付夫人的手还在发抖,可她已然不怕了,“你推我女儿,我打你一巴掌,扯平了,你若再敢碰她一下,我便跟你拼命。”
虞霏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母亲的袖子:“娘!她打我!她打我!”
虞夫人的脸色铁青,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对付夫人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景夫人示意仆妇将付夫人和凌瑶送回禅房。
虞夫人阴冷地转向景夫人:“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景夫人站在廊下,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虞夫人请便,我景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记着。”
虞夫人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要走。
婵鸢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火光、血泊、景家满门的尸首,以及景飞焰那双被仇恨烧成灰烬的眼睛。
也许,前世景家满门被抄斩,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也许就是虞家呢?
虞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它们作对的人,景夫人今日替她出了头,来日,这笔账便会十倍百倍地算在景家头上。
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婵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虞夫人,请留步。”
虞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付姑娘也想学你那位嫡母,给本夫人一巴掌?”
“不敢。”婵鸢垂着眼,姿态放低,声音温顺得谦卑,“我表姐怀着四殿下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更是您的亲侄女虞溪腹中尚未出世的睿王世子的表亲。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您说是不是?您若在佛前动粗,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虞家的诰命夫人仗势欺人、欺凌孕妇。何必呢。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付家计较,更何必与景夫人动怒?景夫人言语多有冒犯,景家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世代戍边,对社稷有功不假,但说到底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不值得您动气,她一介粗鄙武夫,不懂朝堂上的礼数。虞夫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因一时意气与侯府交恶,传出去反倒显得虞夫人心胸不够宽广,倒不如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会称赞虞夫人大度容人,方显诰命夫人的神风。”
虞夫人听得出,婵鸢想给景夫人买个好。
但婵鸢语气很恭敬,若再追究,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虞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付二姑娘今日倒是说了几句人话。罢了,我何必与侯府动怒?霏儿你也是,和景夫人较什么劲,景家好歹是朝廷的功臣,咱们虞家书香门第,岂能如此失礼?倒是你付婵鸢,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搬弄是非,不知好歹。这一巴掌,我替你嫡母教训你,还我女儿方才那一掌之恨。”
她抬手狠狠扇在婵鸢脸上!
婵鸢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默默地转回头,咬住了嘴唇。
虞霏见状,登时上前,撩起袖子,抬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婵鸢这一侧脸上,将她打得踉跄了一步。
“你以为太子真的会娶你?”虞霏笑道:“也不照照镜子,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与其便宜了北燕王,不如留在东宫里当个玩意儿。”
这一巴掌也很痛,但婵鸢依然没有躲,两巴掌落在同一侧脸颊上,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夫人教训得对,姑娘教训得对。”
虞夫人见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反而觉得无趣了,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走。
虞霏也解气了,得意洋洋地揉了揉自己方才被付夫人打红的脸颊,挽住母亲的手臂,转身下山去了。
景夫人快步走到婵鸢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看见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和嘴角的血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你这是何苦?她们不敢为难我,却很敢为难你。你何必为了替我开脱,把自己搭进去?”
婵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夫人心善,不知那些蛇蝎心肠的人都在作何打算。今日夫人替我出头,来日她们便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在景家头上,我不能让夫人因为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与其来日后悔,不如今日我一力扛下,日后心安。”
她不想看到景家满门忠烈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想再看到景飞焰跪在血泊里将他父亲的头颅抱在怀里。
不想看到前世那个叛国弑君的靖武侯在这一世再次踏上那条绝路。
更不想看见景夫人和景小妹的尸身曝光三日,不着寸缕,没有尊严,被全天下人指着身体笑话。
只可惜,这些话她不能对景夫人说,只能咽回肚子里,连同嘴角那抹血腥一起。
景夫人望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疼不疼?”
婵鸢摇头:“不疼。”
景夫人当然不信,她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婵鸢嘴角那丝血沫,“我已经叫人去喊飞焰了,再等等。”
很快,景飞焰从廊下走了出来:“母亲,您来了……婵鸢?”
他看见这一切,立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婵鸢的膝弯,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将她背了起来。
婵鸢一愣:“侯爷,放我下来——”
“别动。”景飞焰道:“你脸上有伤,走回去会牵动伤口,我背你回去。”
景夫人在一旁看着,就算心里清楚,婵鸢很快要成为太子妃,但儿子对她的喜爱是拦也拦不住的,索性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院墙上的青藤。
景飞焰背着婵鸢,沿着石径往后院的禅房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婵鸢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压抑怒意而微微绷紧,也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怕颠到她脸上的伤。
走到禅房门口,景飞焰才将她轻轻放下来,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
“婵鸢,今日这两巴掌,我记下了,我必定为你报仇。”
婵鸢抬起头,望向他,心悸不已。
他的眼底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神情。
那是恨意。
那种刻骨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她前世见过。
只是这一次,那恨意的矛头,不再指向她和沈玄苏。
婵鸢摇了摇头:“侯爷,不必为我结仇。你答应我,无论虞家做什么,你都不能冲动,他们就是要逼你动手,你若动手便是圈套,景家满门都脱不了干系。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我要你好好活着。”
景飞焰望着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你这样,让我十分心痛。”
婵鸢还想说什么,景飞焰却轻轻吻上了她没有被打的那一侧的脸颊。
婵鸢下意识想扭动拒绝,可景飞焰却将她抱起来,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了一把,却推不动分毫。
“侯爷!”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禅房,在靠窗的圈椅前停下,弯腰将她放了进去。
椅子很宽,她的背脊抵着竹编靠背,想要站起来,他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几乎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明亮坦荡的眼睛此刻薄红,像是被灼伤了。
“你真的很爱太子吗?你喜欢他哪一点?你如此受辱,他却没有看见,你爱他什么?你就不能把你的爱分给我一些吗?”
婵鸢想,可是前世,你凌辱我至死,堕胎小产无数次,也是一个恶人,又叫我如何信任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婵鸢不再是单纯的少女了,历经前世生死磨难,她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束缚,今生景飞焰处处护她,出手替她解围,可骨子里的独断霸道分毫未变,方才不分分寸便要牵她,现下又不由分说将她抱起,这般强硬的肢体亲近,早已暴露一切。
他对她存着浓烈的占有欲与情欲,不过是暂且克制,只待寻到合适时机,便会全然宣泄。
可是,如今朝堂四面楚歌,沈玄苏孤立无援,手握重兵的景飞焰是制衡各方势力、压制睿王与北燕爪牙最关键的一环。
想要让景飞焰全心全意站在太子这边,单凭道义、时局说辞远远不够,她不得不借着他对她的爱慕,徐徐布局,巧作周旋。
婵鸢有些歉意,但也不是十分抱歉。
大家各有所求,谈不上谁亏欠谁,她只是顺势而行,借他的心意保全自己,护住朝野摇摇欲坠的局面罢了。
婵鸢抚摸着景飞焰桀骜不驯的眉眼,意味深长道:“方才多亏有武侯出手,不然我今日不知该如何脱身。武侯口口声声要我爱你,却不知,我本就是个爱意稀薄的女子,武侯求爱,我能给的只有我的目光,武侯可还愿意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