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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不是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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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众人忙的脚不沾地,婵鸢将沈玄苏身上染血的锦袍扯下来,递给廊下候着的侍女怀里:“拿去烧了吧。”
侍女捧着那团血衣,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婵鸢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血痕,那是沈玄苏方才牵她时蹭上去的,已经干透了,婵鸢用指尖搓了搓,心里却一直重复着沈玄苏杀人时那玉面修罗的样子。
身处这盘乱局之中,心软,便是给自己招来死路,若是前世的沈玄苏,或许会将他敲昏,不一定会杀他。
可他挥刀时漠然的冷静,已经冷静到分不清他眼中是对北燕叛党必死结局的悲悯,还是只想杀伐的冲动恨意。
死一个北燕人不算什么。
婵鸢只是觉得,他和前世着实有些不同了。
寝殿里面,沈玄苏在浴房里沐浴,皂角的清香弥漫着:“鸢儿,进来替我擦身。”
被水汽濡湿的呼唤响彻在耳畔,婵鸢目不斜视地走到浴房门口,从门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布巾,隔着门缝递进去:“殿下自己擦吧,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还没嫁给你。”
一只湿漉漉的手掀开纱帐,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水珠顺着淌,婵鸢赶紧把手收回去,生怕他一用力就把她扯进去一起洗。
不过她貌似低估了沈玄苏的品行,他并没有那样做,一个人安静地擦洗着,也没叫任何下人进门服侍。
婵鸢觉得自己那样想他,着实是污了他清誉,心中有愧,一直在他寝殿门口徘徊,等着他出浴,帮他肩膀上药。
那边,赤宁领着幕僚贾浔进门,贾浔的面容比起初见时明显憔悴许多,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像是多日没睡,一张英俊潇洒的脸都变得胡茬乌黑。
“贾浔先生,你来了。”婵鸢迎上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从容,“殿下正在沐浴,请先生稍候片刻。赤宁,给先生上茶。”
贾浔拱手称是,矜持地在书房外间的圈椅上坐下,将手中密信放在桌上。
婵鸢见他无防备,也拿出了诚意,亲自从茶案上取了茶,又添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搁在贾浔手边:“先生请用些。”
贾浔受宠若惊地起身:“谢过姑娘。”
婵鸢施施然坐下道:“先生是殿下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不必这般客气,早在我还未进东宫时,先生便已经辅佐殿下多年了。”
贾浔垂下眼,双手捧着茶盏:“是。姑娘待咱们殿下耐心周到,分担风雨,是做幕僚的幸事。”
浴房门开合,沈玄苏洗好了,披着寝衣走出来,长发还没干透,散在肩头,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他看见贾浔,目光在婵鸢脸上、桌上的茶、点心等等上面流转了一圈。
婵鸢没有注意他的细微表情,正低头将贾浔的茶杯填满。
沈玄苏默了默,与贾浔进了书房内间。
贾浔从将密信搁在沈玄苏面前的案上:“殿下,今夜,晋王手下的副将与北燕使臣私下会面,地点在城西一处私宅,参与会面的还有虞风涛和陆衡,两名北燕副将,所议之事不由得知,但历朝历代,都没有联合外邦的先例,此举等同于将谋逆之心写在脸上!”
沈玄苏看完信,想到今夜睿王在解语阁与魏嵩的联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页薄纸搁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纸面,良久才问:“你怎么看?”
贾浔正襟危坐:“殿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晋王如今势大,内有睿王与二皇子、四皇子为羽翼,外有北燕为奥援,更兼虞氏、陆氏、吕氏满门在朝中盘根错节,若再不出手,待其坐实摄政之位,殿下莫说夺回朝局,便是自保也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沈玄苏垂眸望着案上那页密信,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幽暗的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道:“晋王是孤的十六叔,是父皇的亲弟弟。他虽处处与孤为敌,却终究是皇室宗亲。若杀了他,满朝文武如何看孤?天下人如何看孤?史书又会如何写孤?写孤是个弑叔的暴君,写孤是个连亲叔叔都不放过的疯子?”
贾浔闻言,从圈椅上站起身来,撩袍跪地,“殿下若下不了决心,臣愿替殿下担这千古骂名,今夜便派人潜入晋王府,做得干净些,绝不会留下任何指向东宫的证据。事成之后,臣自会辞官归隐,此生不再踏入朝堂半步,天下人若要骂,便骂臣这个擅作主张的幕僚,绝不会牵连殿下半分清名。”
沈玄苏站起身,绕过书案,双手将贾浔从地上扶了起来,“先生起来,孤不是不信先生,只是此事牵涉太大,不可轻率为之。晋王不比寻常朝臣,他身边高手如云,府邸更是固若金汤,若一击不中反被晋王拿住把柄,东宫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贾浔寻思着太子殿下话里话外的意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他退而求其次,提出上中下三策。
太子殿下终于用温和的眼神看向他了。
上策是刺杀,趁晋王与北燕使臣私下会面时动手,嫁祸北燕。
廖西锦此人本就声名狼藉,届时只需要在现场留下一两件北燕信物,再让朝中御史造势弹劾,晋王一死,北燕百口莫辩,东宫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中策是离间,睿王与晋王虽是同盟,却各自心怀鬼胎,睿王觊觎储位已久,晋王却只想扶皇子们之一做傀儡,若能挑拨他们内斗,东宫便可隔岸观火。
下策是隐忍,等晋王自行坐大,与朝中其他势力发生冲突时再伺机反击,但此策耗时太久,以太子如今的处境恐怕等不起。
沈玄苏望向窗外那轮被夜云遮去半边的冷月漫不经心道:“十六叔近日频繁与北燕使臣私会,离京前,他们应当会有一场饯行宴,届时你若是无事,可代替孤去。”
贾浔立刻明白了,晋王必定亲自赴宴,随行侍卫虽多,但别院不比王府,布防总有漏洞可寻,若能安排几名高手埋伏在别院外围,趁宴散人杂之际下手,得手的可能性极大。
贾浔拜了又拜,心头百感交集,“臣回去安排,请殿下放心。”
婵鸢在外面,等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贾浔便告退了。
婵鸢正要随贾浔一道退出书房,身后传来沈玄苏的声音:“婵鸢,你留下。”
贾浔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将书房的门带上了。
婵鸢转过身,正要问他有何吩咐,便看见沈玄苏站在她身后,长发还在往下滴水,面色沉沉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他上前一步,将她揽着腰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他似乎是在赌气,吻得很重,很急,也像是在惩罚她,婵鸢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气得抬手去掐他没受伤的右臂,他闷哼一声,也不躲,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待他吻够了,才肯松开她,那双凤目幽幽地望着她,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执拗:“我怎么叫你都不来,却为何对贾浔那般温和?”
婵鸢愣住了,差点被他气笑:“贾浔是你帐下的幕僚,我不过是给他上了盏茶、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你总不至于连他的醋都要吃吧?”
“你对旁人说话时,语气总是比对我软几分。”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控诉。
婵鸢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也不要乱吃飞醋吧?我对旁人那是客气,对你是……是对你……”
她语塞,因为她也说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
她对他确实不客气,想发火便发火,可她也会照顾他啊,他偏要她说,她说不出口。
沈玄苏追问:“是喜欢么?”
婵鸢硬着头皮说:“是放不下。”
沈玄苏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视线追着躲闪的她:“仅仅只是放不下?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婵鸢只想逃避:“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话,晚上去我房里,我兴许会说梦话。”
“不如现在就去。”沈玄苏他二话不说,直接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大步穿过回廊,径直踏入了婵鸢的寝房。
房门被身后一阵夜风一带,屋内只点着一盏幽弱的琉璃灯,暖黄光晕朦朦胧胧,映得一室静谧。
婵鸢猝不及防被他拽进来,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挣了挣手腕:“殿下怎得如此心急,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
沈玄苏却没有松手,反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圈在了自己与拔步床之间,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她的面上:“我从不拿这种话当做玩笑听,既然到了你的房里,今夜,我便不走了。”
婵鸢的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对上他太过灼热的视线,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系带:“难不成,殿下还真打算守着我,等着我说梦话?”
沈玄苏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红耳尖,指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若是等不到梦话,那我便陪着你睡,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为止。”
婵鸢赌气地推开他,爬到床上,背对着他:“我睡了,你等着吧。”
沈玄苏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没有动气,反而走到床沿,贴着床外侧躺下,望着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如此良夜,当真要我干等着听你的梦话?”
婵鸢置若罔闻,故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他的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婵鸢不敢动。
“鸢儿,”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夜里的沙哑,“若是梦里也不肯说,我难道要等上一夜么?”
婵鸢依旧不理,尽管她根本没有睡着。
沈玄苏见状,索性微微凑近,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婵鸢立刻睁开眼睛,按住他手:“殿下,还未成婚,不可坏了规矩。”
沈玄苏一笑:“好。”
婵鸢道:“殿下大可回东宫卧房等候,何必委屈自己,挤在这一张小床上。”
沈玄苏将下巴轻轻虚抵在她的发顶,语调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执拗:“回去了,如何听得到梦话?今夜,我哪儿也不去。”
翌日,二人装作无事发生。
程曦进来,低声禀道:“殿下,皇帝脉象愈发虚弱,但送入养元殿的汤药我都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
婵鸢略一思忖:“若是没有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你立刻告假离宫,就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程曦不解,“这是为何?”
婵鸢当机立断:“有人要对东宫动手,不能让那些人拿你当刀子。”
果然,当夜便传出消息,皇帝中毒了。
御药房的掌事太监被连夜拘押,咬舌自尽前供出曾与太医院多名御医有往来,刑部与大理寺联手彻查,所有为皇帝诊过脉、煎过药的太医全部被停职审查,唯独程曦因为告假离宫、且皇帝的病症在他接手之前便有案可查,暂时免于波及。
婵鸢坐在窗前听着蓝峥的禀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对方的狠辣远超她的预料,他们根本没想在汤药里下毒,而是布了一张名为“太子弑父”的天罗地网,等着程曦往里跳,等着沈玄苏百口莫辩。
若非她让程曦提早告假,今夜东宫便已万劫不复。
第二日,晋王以皇帝重病不能视事为由正式摄政,朝野上下哗然。
晋王入内阁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太后移居别宫颐养天年,说是陛下病中不宜惊扰太后,实则将太后软禁在寿安宫。
第二件事,便是以付婵鸢已与太子定下婚约为由,拒绝她嫁去北燕。
廖西锦冷冷一笑,倒也没有当场发难,只是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当夜,婵鸢回东宫,却被廖西锦堵住。
“付婵鸢,我不管什么婚约,不管什么太子储君,他只问你,你为什么不选我?”
就在此时,皇后带着两名掌事嬷嬷从月门外走来,抬手示意身后的嬷嬷留在原地,独自上前,将婵鸢从廖西锦手中拽了出来,挡在自己身后。
廖西锦冷冷地望着皇后,“国母如此行事,不怕伤了两国和气?”
皇后只是微微昂起下颌,“两国和气是该维系,但若有人在大瀛的宫墙内欺负大瀛的女子,本宫身为国母,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北燕王若觉得本宫得罪了你,大可将此事写入国书,递到陛下的案头。”
廖西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贵妃闻讯赶来,立在回廊下,阴阳怪气地说娘娘为了一个侍妾得罪北燕王,传到朝堂上便是一桩天大的笑话。
皇后转过身,那双与沈玄苏如出一辙的凤目冷冷地望着贵妃:“本宫今日得罪的是北燕王,明日若有朝臣弹劾,自有本宫担着。而你身为贵妃,在陛下病重之际不思侍疾,倒有闲心来看本宫的笑话!来人,贵妃言行不端,即刻送入冷宫思过,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贵妃脸色煞白,被两名嬷嬷架着拖了下去。
皇后将婵鸢带回凤仪宫,替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和鬓发,温声问她:“可还害怕?”
婵鸢道:“不怕,多谢娘娘相救。”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若真有不测,太子便是朝野之下第一个靶子。深宫之内风雨欲来,我身为皇后困在宫中,半步也难以脱身,但你尚有机会离开。不如,你去往护国寺,为陛下焚香祈福十日,暂且避一避这场祸乱,可好?”
婵鸢心里清楚,这件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妾……遵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望着她,神色稍稍缓和,又带着一丝恳切叮嘱:“此事不必声张,明日一早,便由内侍安排车马,悄悄离宫。这十日之内,安心待在寺中,不要过问云京的任何动静,也不要私下传递书信消息。”
“那……殿下呢?”婵鸢下意识抬眼,脱口问出一句。
一想到沈玄苏独自留在风波迭起的京城,一颗心便骤然悬了起来。
皇后缓缓闭上眼,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力:“太子身为储君,身负社稷,走不得。他必须留下来,稳住朝堂。”
婵鸢喉间微微发涩,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至少可以陪在他身侧,同他共渡危局,可眼下,却要孤身去往护国寺,眼睁睁留他一人困在云京这盘死局之中。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皇后缓声开口,“待十日期满,京城风波稍稍平定,再接你回宫。”
婵鸢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臣妾知道了。”
走出皇后寝宫时,夜色沉沉,月光清冷洒在长阶之上。
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回去见一见沈玄苏,同他说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