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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姑娘若是想 ...

  •   太子殿下的脸在夜灯下清艳,像一缕地狱归来美极的幽魂,全然不是记忆里温软的模样,殿内长明灯噼啪一声,婵鸢强忍着悚然,道:“殿下,臣今日前来,是以西窗之主的身份。臣可以率领西窗所有人马,为殿下探查密信、剪除奸佞,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侍妾一事……”
      她微微偏头,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指尖轻轻一收,依旧迫她抬首。

      “西窗之主?付婵鸢,你以为孤缺的是一队暗卫?”沈玄苏俯身,两人之间距离更近,道:“那些药材,孤送出去,不是为换西窗供孤驱使的,孤救你母亲性命,换的是你这个人,能入孤榻畔之人。”

      婵鸢早料到他有所求,却万万没料到,所求的竟是她本身,急切道:“殿下明鉴。臣麾下之人所长,皆是暗夜不见光之事,平日里刀尖舔血,但能助殿下清扫前路、稳固江山,这是西窗的使命,而我……我也而非枕边点缀的花瓶。抱歉,殿下,臣恐难胜任侍妾之职,亦不愿辱没殿下清誉。这份恩情,臣宁可另寻法子偿还,绝不以此身相抵。”

      沈玄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拢在袖中,指尖捻了捻绿串珠,又靠回椅背,道:“莫急着拒绝。孤知你志在云霄,非困于金笼的雀鸟,可孤要的,也不只是暖榻之人,而是能与孤同赏的同袍,提出此要求,也有掩人耳目之意,不然你以女子身份跟在孤身侧,流言蜚语只怕更多,不如扮作侍妾,不会引来注意。”

      婵鸢只道这份情一日不还,便一日压在她心上,奇道:“殿下要许臣官职吗?”

      他起身踱至她面前,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其上刻「鉴影」二字,道:“正有此意。前朝女相孙淼,以刺史身份佩紫金鱼袋,掌三州军政;先祖皇帝麾下涂瑶氏,无妃嫔名分却代批四海奏章。今日孤亦为你设「鉴影使」一职,直属于东宫,可监察百官,先斩后奏。背地里,你仍是暗卫之首,满朝文武忌惮的西窗主人,好是不好?”

      太子似乎是在笑,长发在肩膀线条上起伏,垂下来的那一部分光泽凛凛闪烁,像是一条蛰伏的黑蛇,等候着她的回答。
      婵鸢迟疑了。做官就做官,为何要以侍妾身份打掩护?他到底是想用她,还是想睡她?
      难不成他初衷是看她太穷,想给她开两份工钱?
      他全都要?

      婵鸢还是不敢信,抬起美目,问道:“若殿下真要同谋,为何是侍妾,而不是妻?”

      殿内熏香袅袅,太子目光如深潭投石:“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昭告天地祖宗,自此荣辱与共,生死同裘。婵鸢,你要的是这个么?那是要载入玉牒,受宗室百官瞩目,日后要登东宫主位,母仪天下的人。”

      他微微倾身,病骨的身躯压过来几分,道:“婵鸢,你身负西窗暗卫势力,手上沾着不见光的密事。付家本意是将你许给陆家,孤夺臣妻本就有错,若以正妻之位许你,朝堂诸臣即刻便会群起而攻,说孤倚重私谍,引阴私之人入主东宫。侍妾之位是眼下孤能给你的最大余地,名分虽有高下,你我之间的盟约却是对等。孤要借用西窗耳目,你要护住你母亲,这是双赢,孤答应你,若事成,孤愿意与你和离。“

      婵鸢被他这一段滴水不漏的辩白说得险些心动,太子殿下的嘴皮子功夫十分厉害,曾在学宫里气死一名身体弱的老师,可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硬着头皮道:“臣还觉得,做官是做官,做妾是做妾,臣不愿与殿下有床笫之欢,白白玷污了这段交情。”

      沈玄苏似乎听到了有趣说辞,他挥退了丫鬟太监,站起身,玄袍拂过地砖,无声俯身下来,阴影笼罩,他的眉眼昳丽而阴鸷。
      “婵鸢,孤愿与你共同执掌鉴影司的权柄,还不够吗?孤兄弟诸多,许多人不服孤这太子之位,将来,孤与他们之间必有数次血火之争。至于床笫之欢……孤本就久病缠身,无心沉溺儿女情事。若你当真介怀,孤可以与你立下私约,这层夫妻名分只做幌子,孤不逼你近身,不勉强你侍寝。只是孤要问你,婵鸢。抛开男女情事不谈,你敢不敢,同孤赌这一场江山?”

      婵鸢心底震动,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愿意做出这样的让步!
      可她依旧不敢全然相信,前世的伤痕太深,如同刻在骨血里的烙印,哪怕是沈玄苏,也不能是她放松警惕。
      她俯首,认真道:“臣还是不愿做侍妾,为何殿下一定要将暗卫之职与侍妾混淆?您是不信任臣的忠心,还是假公济私,见色起意?”

      沈玄苏非但没有因婵鸢的口不择言而生气,反而轻笑道:“若孤说,都有呢?”

      婵鸢真想骂他一句厚颜无耻,前世她那温润如玉的夫君去哪里了?如今站在眼前这个,是鬼怪夺舍的吧?
      她只能小心道:“口说无凭。殿下若真心想结盟,需写下字据,和离书,加盖东宫私印,否则臣不敢相信殿下。”

      “好一个不敢,好一个忤逆。”沈玄苏看了眼轩窗外瓢泼的雨幕,收手拂袖斜倚在扶椅里,垂眸观灯,他用金剪子剪去烛芯,长睫下遮掩了一双多情目,“孤既要你,做暗卫还是做侍妾,还是二者兼有之,不过是一句话的麻烦,随孤心意罢了,你却要拿一纸字据束缚孤,本末倒置,你未免太过自负。”

      婵鸢心里一咯噔。
      她惹怒了沈玄苏。

      他的烛剪轻轻一旋,剪断过长的烛芯,灯火亮了几分,沈玄苏缓了缓方道:“你母亲的性命握在这份恩情之上,西窗数人的性命亦悬在你一念之间。你以为,你还有底气同孤讨价还价?”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且好生思量。”

      婵鸢知道自己今夜是难逃厄运,不得不装作忠臣的模样,伏身额角微碰地面,道:“臣知晓了,臣会思量。只是殿下也要记住,西窗之人,可赴死,不可强辱。若是殿下强逼,臣自有断法,绝不任人摆布。”

      沈玄苏望着她伏下的身影,抬手抵在唇前,稍稍侧过脸,压下不适,待咳嗽平息,才淡淡扬声唤外面的侍卫:“赤宁。”

      赤宁掀帘而入,躬身等候吩咐。

      沈玄苏不以为意,道:“送付首领去偏院,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惊扰她。她是孤的贵客,来日东宫的常客,兴许,他日还是孤的枕边客,你们不得怠慢。”

      “是,殿下。”赤宁道。

      “殿下!”婵鸢一下子听明白了,他要软禁她?她霍然起身,“您不可以这样无赖!”
      那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步,形成合围之势,拦着她,沈玄苏倦怠看着她,凤目里无波无澜,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雨。
      “付婵鸢,你既选择踏入此地,便该知道,你的生死,皆由孤定。如今,孤只是想让你认清楚你的归宿究竟是谁,没想明白之前,孤不会准你离开。若是长长久久还是想不明白如何践诺的同时做好一名侍妾,孤不介意亲自教导你。”

      婵鸢脸气红了,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沈玄苏闭目养神,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请”她移步。

      婵鸢心知反抗是没用的,在这行宫深处,在沈玄苏面前,任何人的挣扎都毫无胜算,不仅徒惹羞辱,甚至可能连累西窗。
      她不再看座上的沈玄苏一眼,转身跟着侍卫朝殿后走去,进了一间静谧却洁净的厢房。

      屋内一灯如豆,窗外是夜雨水色,隐约可见庭院中森严的守卫轮廓,还有一池不冻泉咕噜冒泡,在寒夜里散发着缕缕白雾,应是温泉。
      太子行宫实在奢靡,好物应接不暇。

      婵鸢却无心欣赏,这屋内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角落里的屏风与净架,别无长物。
      但她熟悉这里。

      前世与沈玄苏成婚后,他们在行宫里度过了不少逍遥日子。
      那时,新婚劲儿还未散,沈玄苏为她描眉,教她射箭,追着她策马奔向林地深处,夜里迷了路,他们便在篝火旁共披一条绒毯,他诉说要将山河与她同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静静倚靠,不作他想。
      现在想想那时单纯良善一心只想做贤妻良母的自己,竟恍如隔世。

      今生他们没有成婚,甚至对于陆氏来说,太子殿下强行拘禁了他们的未婚妻,是太子德行有亏,这对沈玄苏来说实在是太过出格。
      这位太子可是远近闻名的贤良之人呢。
      婵鸢慢慢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很想知道,沈玄苏他到底想要她做什么呢?他该不会想杀了她独占西窗吧!还是说……只想睡她?

      她想起今夜来之前对镜梳妆时对自己说的话,她可以承担一切,哪怕是代价。
      可如今代价来了,她却不争气地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婵鸢绝望睁开眼,发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内侍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食盒,往她面前一放,嗓子压得很低:“奴才是小六子,给姑娘送些吃食。”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搁着一碗糯米甜藕、一碟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凑近了半寸,拿眼神往门口瞟了又瞟道:“姑娘今夜没用膳,若是饿瘦了,往后不好养回来。”

      婵鸢看了那甜藕一眼,倒真有些饿了,而且对方是小六子……前世的小六子就是好人呐,她信得过的。

      小六子自顾自地又补了句,语气里带了点为自家主子开脱的意思:“姑娘别恼殿下,殿下平日里脾气不这样的,对咱们底下人也从不轻易打骂,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但他待姑娘当真是上心的,从没见殿下对哪位女眷这般要求过,姑娘若是想开了,便从了殿下吧。”

      婵鸢不回答,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牵连一个小太监。
      她把糯米藕端起来,用筷子夹了一片,慢慢地吃了。甜的藕炖得软烂,糯米的香气混着桂花糖浆,在舌尖上化开,稍稍抚慰了一些她的紧张。

      她放下碗,抬起眼:“小六子,你去回殿下,就说我吃了,不必在这里监视我。”

      若不是太子让小六子来给她送饭,小六子哪敢?
      她此来本是要做他麾下暗卫,共筹大事,并非入宫做他的侍妾的。可他偏偏要一层一层,将她裹回那个前世她拼尽性命才挣脱出来的茧,她才不干。

      小六子也是个聪明的,他听出好歹,急匆匆跑了。
      未过多久,廊下传来脚步声,沈玄苏在侍从簇拥下归来。

      婵鸢听随行侍卫低声回话,说是陆二得知消息,亲自赶来太子行宫要人,被赤宁依东宫门禁之礼拦在外头,争执间冠带拉扯到凌乱,惹人笑话,陆二最后红着眼离去,已然打算草拟奏疏,过两日在太后寿宴上告御状,参太子强夺他人妻做妾。

      沈玄苏却一副无畏的态度,他嗯了一声,算所应答,便停在门口,挥手屏退所有随从,独自推门而入。

      婵鸢连忙背过身去,不想见他。
      夜风湿冷,吹得案上那盏孤灯猛地一晃,她还是担忧的,与太子殿下共度一夜,她清白名声不保,又合了沈玄苏的意,她怕是要付出更多。

      沈玄苏跨过门槛,里穿清雪般的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件紫袍,领口开着,长发半干不湿地散在肩侧,带着深夜的寒气在桌前坐下,将衣袍下摆一撩,抬眸道:“怎么,还没睡么?”

      婵鸢叹了口气,回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是盼着殿下来。殿下深夜前来,应当不是为了睡觉吧?您有何吩咐。”

      桌上茶香袅袅升腾,沈玄苏并未直接回应婵鸢的质问,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问道:“陆二公子红着眼愤然离去,你可觉心疼?”
      婵鸢道:“您觉得,我该不该心疼?”

      沈玄苏轻笑,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你看这杯茶,太烫,则灼伤己身;放凉了,便淡而无味。全看你如何对待。”
      婵鸢淡淡道:“殿下想听什么?直说便是,臣脑子不好使,听不懂暗示。”

      夜深更漏滴答,沈玄苏拂袖起身,行至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寿山竹林,道:“雨打残荷声声碎,并蒂莲生夜不眠。婵鸢,你是个聪明女人,你说这池中的并蒂莲,是愿被折下插入瓶中独赏,死到枯萎成灰好,还是深深扎根在泥淖里,与风雨搏个共生共死,来年再开更好?”
      婵鸢蹙眉:“……殿下。”

      沈玄苏似是听出她的犹豫,旋身转过来,向前逼近两步。
      婵鸢猛地退一步,然而他的手拂过她绾发的玉簪,意味深长道:“夜已深,还不眠,孤看这发簪如此碍事,不如摘了去。”

      话音落,玉簪松脱,乌黑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他垂眸俯身望她。
      婵鸢下意识低下了头,睫毛轻颤。
      “……殿下,这于礼不和!”

      可是窗外雨打芭蕉,淅沥声声入耳,恰如她此刻往后躲藏时的心跳,虽紊乱而绵长,却在他贴近的一刹那,痛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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