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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狐裘半散, ...

  •   夜里有些冷,不过依偎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寒冷了。
      时序将临入冬,沈玄苏见婵鸢看得认真,便去架上取下一件蓬松柔软的狐裘大氅,回身走到她身侧,轻轻展开,将大氅兜头拢在她的肩头:“夜里冷,仔细冻着。”

      婵鸢被暖融融的裘毛裹住周身,舒服极了,抬眸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将裘氅往身上又裹紧了几分,复又垂眸,继续埋首翻阅桌案上堆叠的信函:“夫君如此体恤,为妻十分欣慰。”

      沈玄苏听她打趣,不恼,只是弯眸,挨着这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坐下,肩头几乎贴着她的肩头,分过半片烛火,视线与她一同落在卷册之上。

      婵鸢看了会儿信,秀眉缓缓蹙起:“你记得吗?上次也是这样,这些信函从表面上看,大多是寻常的家书、账目往来、甚至还有几封风月场中的酬唱诗稿。字句之间温文尔雅,措辞得体,若不经心,只会当作哪个文官的私信随手掠过,可我今日再看,隐隐觉得不对了。你看这封。”

      沈玄苏凑过去:“嗯?”

      婵鸢伸出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说是采购南珠的商函,可南珠产地只有合浦一地,这封信却先后提到了‘漳州港’、‘登州码头’、‘江陵渡口’……南珠从合浦北上,走长江水路到江陵转运最便捷,何须绕道漳州、登州?多出来的路程,船资运费都要翻倍,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沈玄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长睫微垂,沉吟片刻:“除非这些地名别有他用。”

      “我猜也是如此,还有这一封。”婵鸢又抽出另一封,是一张质地柔薄的花笺,写着几行风月小诗,落款处浅浅画着一枝桃花,是某位青楼名妓的手笔。
      “这诗中写到「三月春深,桃溪水暖,郎君何日渡江来」,读来不过是闺阁相思,可将诗句与方才的商函对照,便能猜想:三月春深,指时间。桃溪……便是云京外的桃花渡口。下面诗文里的——江陵、漳州、登州……这些地名如果拆开,取每封信的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似乎能拼出什么。”

      沈玄苏目光一凛,立刻铺开纸笔,将信函逐封编号,把有疑点的字词一一誊录下来:“你看如此,可对?”
      婵鸢就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渐渐地,纸上浮现出几行断断续续的短句:……粮道……北境三镇……冬至之日……

      “虽然能看懂的不多,但是冬至之日应当不错。”婵鸢心里一寻思,“呀,离现在不到一个月了。”

      沈玄苏提了提她肩头的狐裘,思忖道:“夏骧案中那些画舫女子,你可还记得她们被毒哑刺瞎的具体时间?”

      婵鸢闭上眼回忆:“当时呈报的卷宗里提过,最早的一批出现在四月,后来每一月左右就有一批新人被送进画舫,前后共有四十三批。最后一次……是前年的上巳节前后。”

      沈玄苏温柔地嗯了一声:“每次换新人的时间,和这封信上提到的几个节点相差不多。若把那些女子当作一种标记,那这些信件里提到的时间地点,有可能就是一种传讯息的手段,从外地进贡女子,送去画舫。”

      “可这些地方天南地北,怎么连成一条线?”婵鸢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地名,忽然一滞。
      漳州、登州、江陵、桃溪渡……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看似散落各处,可若把它们都与骊山郡三镇联系起来……她猛地抓住沈玄苏的袖口:“粮道!宣州、永州、长陵三镇驻军的粮草供应,走的是漕运。漳州和登州都在沿海,有海船,江陵是长江枢纽,桃溪渡连接着通往西北的陆路驿道……”

      “他的目的不止是让我的驻军地断粮,”沈玄苏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他要占据我的领地,陆上布局,私下遍布水陆要道,若同时发难,能截断南北通信、阻遏援军、掐死粮道,到时候三镇便成孤城,外面的援兵进不去,里面的军报送不出。两月之内,边关必乱。”

      婵鸢顺着他的思路道:“边关一乱,朝廷就要调兵平叛。而能调动的兵都在西南……西南地区是晋王的驻地,那些兵,大部分在晋王手中!”

      电光石火间,婵鸢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沈玄苏当初为何坦然接纳陆衡倒戈,愿意向陆氏递出橄榄枝?

      陆家与虞氏根基盘根交错,势力盘踞东南半壁,若是能将这两大家族尽数握入手中,对太子稳固朝局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裨益。
      虞氏如今虽经几番倾轧已然颓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宗族门生遍布东南州县,财力底蕴尚在,借着二皇子受封重王一事,虞氏攀附王爵,得以苟延喘息,暗中依旧在收拢旧部,静待死灰复燃的时机。

      而陆氏,世代在东南、云京两地为官,族中子弟遍布地方府衙,手上还握着东南数处卫所的部分兵权。
      陆观澜身在晋王麾下,是安插在朝堂中央的一枚关键棋子,可陆氏宗族内部本就并非铁板一块,陆衡一支与陆观澜早已生出派系隔阂,族中不少人不愿彻底绑死在晋王这条船上,日夜忧惧一旦晋王事败,全族跟着覆灭。

      沈玄苏接纳陆衡归降,也不是轻信陆衡一人的投诚,他是要借陆衡这把刀,撕裂陆氏的宗族立场。
      他可以扶持陆衡在族中夺权,分化陆家,把陆氏一分为二,一部分为己所用,另一部分,便可顺藤摸瓜,揪出陆氏私下和晋王暗通款曲的罪证!

      只要陆氏倒向东宫,东南的半壁格局便直接改写,失去陆氏的呼应,喘息苟活的虞氏也是孤立无援。
      晋王一党没了外援支撑,便是釜底抽薪,再难掀起风浪。等东南钱粮、地方吏治尽数归入掌控,太子往后对付晋王,便少了一处最雄厚的后方隐患!

      心念一通百通。
      婵鸢抬眼看向身侧垂眸翻阅卷宗的沈玄苏,并未言语,只是托着下巴,认真打量着他。

      先前她还满心忌惮,担忧这是陆观澜布下的圈套,如今才懂,是沈玄苏未雨绸缪的本事太赫人了。
      这已经超出了重生与否的范畴,他也不是看不出风险,而是这一盘,值得他赌上一赌。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颜,暖融融薄薄的光晕笼住他秀丽的眉眼。他微微蹙着眉峰,细细推敲信上的字句,墨色瞳仁倒映着纸上墨迹,静谧而又浸着寒霜,星火似的烛光落进眼底,恍若谪仙坠落凡尘,为俗世间权谋血海烦扰,连忧愁,都美得惊心动魄。
      婵鸢心里漫开一丝怅然,一边为这远山黛眉的郎君感叹,一边心想,原来这人朝堂之上的每一次接纳、每一次妥协,都不是简单的用人取舍,他啊,步步皆是算计。

      他对她,也是有算计的吧?可他爱她,她也十分确认,从不怀疑。

      沈玄苏那边又看完了一部分,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十指交扣,垂眼,整肃道:“这些密信的加密方式,是用地名、时令和典故替代真实信息,像是行话切口。写信的人之间必有对应的暗语册子才能完全破译。你我手头没有那本册子,能拼出个大概,已是侥幸。”

      “但拼出来的这一角,足够让我们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婵鸢抬眼看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些都有时间地点可查,只要派人盯住这几个关键节点,在他们动手之前,让西窗抢先把晋王的暗桩拔掉就行。”

      沈玄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但动作要快,而且要隐秘,不能让晋王察觉我们已经摸到了他的脉络。”

      婵鸢身上忽冷忽热,药力的余劲还未全然散尽,她强撑着不适,默默把狐裘又裹紧了几分:“这还用说么……”

      沈玄苏眉头一动,起身走到窗边,窗子有一线缝隙,夜风携着寒气涌入,远处东宫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在飞檐翘角的琉璃瓦上,明灭不定。
      他关上了窗,回身看向婵鸢,目光深邃,温和道:“最西边的长陵镇守使,上月刚递了告老的奏疏,我还没批。也幸好没批,若晋王的人在那之前控制了长陵,整个西北门户就打开了。”

      “他未必已经得手。”婵鸢勉强撑着坐榻直起身,“长陵镇守使姓何,是员老将,在边关二十余年,手下亲兵大多是本地子弟,晋王要渗透不易。但如果他的暗桩先断了长陵的粮道……”

      “两个月断不了粮,但能让军中上下怨声载道,人心浮动。”沈玄苏脱掉外袍,只穿着寝衣走回案前,坐在她身侧,“何老将军忠心可鉴,可他麾下若有人被收买,粮草调配出了纰漏,上头的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朝廷压不住,就只能撤换主将。”

      他说着说着便沉默,婵鸢知道他心里又暗自筹谋了,就没出言打扰他。
      是啊,这人天生是刀尖上行走的性子,那双眼含着沉沉的算计和警惕,没有半分方才在寝殿里抱着她流泪的柔软。
      可他仍然是她的夫君,她不会嫌弃他工于心计的,他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她呀。

      这世间万千情爱,轰轰烈烈易,细水长流难。朝夕温存易,包容隐忍难。
      太多情深败给猜忌,太多相守败给较真,太多圆满败给步步追究。也许,最好的婚姻从不是毫无芥蒂,而是芥蒂尚存,依旧选择相守。误会散尽,依旧满心偏爱,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

      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又如何?只要他爱她就好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婵鸢开口道,“是抢在晋王动手前,把长陵粮道的暗桩找出来。第二步,传信给何老将军,让他心里有数。第三步……”
      她歪了歪头:“你说,晋王选妾的事,会不会只是掩人耳目,曾经画舫上的那些客人还在,而且都是当朝权贵,那一次被我们一搅和,失了乐子,一直心有不满?”

      沈玄苏挑眉看她,眼中带笑:“你是想怎么样?”

      “晋王既然要摆出选妃纳妾的架势遮掩耳目,那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婵鸢折起那封花笺,塞进袖中,“晋王既然偏好哑女盲女,那些被送去的清白姑娘未必个个心甘情愿。若有谁家女儿不愿入府,便可寻个由头介入此事。让蓝峥把她们的户籍卷宗也调来。看她们被毒哑刺瞎前,是从哪条街、哪户人家被买走的,若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或许能找到替晋王挑人的牙婆或人贩。人贩子嘴松,比晋王府的幕僚好撬。”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片刻:“借这事接近晋王府,打探暗桩布局,这主意是你方才现想的?”
      “不然呢?”婵鸢理直气壮,“被绑了一晚上,还不许我脑子灵光一下么?你也别太瞧不起人吧。”

      “娘子误会我了,我不敢的。”沈玄苏俯下身,把她连同那件厚厚狐裘一起抱着,平平放在书架后的软榻上,抚摸着她的脸庞,感受到她的升温,又道:“娘子一贯聪明,我只是想夸赞一番罢了,娘子又这样误会我,实在是叫人委屈。”

      婵鸢知道他在打趣她,十分想笑,好不容易绷住了,才慢悠悠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抗议:“你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四周都是层层古籍,圣贤之地,怎可行此放肆之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了,我那药效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咱们再看看……”
      沈玄苏的声音裹着笑意,低低地压在她发顶,“不成。再让你熬下去,御医该弹劾孤苛待太子妃了,你不许孤做一个好丈夫,孤还不答应呢。”

      婵鸢耳根倏地烫起来,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些,不再吭声,任由他吻着她,抱着她,深深疼爱着她。

      檐外寒鸦早已散了,一弯冷白的月牙清清凌凌地挂在天边,回廊尽头的琉璃宫灯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越过薄薄的窗户纸,随着夜月流云、水光潋滟,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一路铺向静思阁的深处。
      书架重重,烛影摇曳,婵鸢陷在他怀中,眼尾泛出薄薄红潮,心底惴惴,总怕值守宫人贸然推门进来问询起居,那她当真无地自容。

      尽管如此,沈玄苏仍旧渐渐沉溺于此,他的柔情让她渐渐卸下紧张,婵鸢一边抓着柔软的狐裘,一边眼睁睁看着月上中天,腰间环抱着的他的双臂,温柔又体贴。
      也不知道沈玄苏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汗湿的间隙里,他静静地道:“鸢儿……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可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不论前世或是今生,我都只是为你而来,也只为你一人而倾尽所有。今日你说,心中并无陆观澜,我很欢喜,抱歉,是我自私,我不希望你心中有别的男人,只想霸着你,占着你,你会不会怨我,恨我?”

      婵鸢垂了垂眼,握着他的手:“夫君……不要这样说,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唯一的选择,你不必担忧害怕,更无需自责,既然嫁给了你,我自然会一生一世信守誓言,若你不厌弃我,我也不会弃你而去,这样的诺言,我说到便会做到。”

      前世那些纠葛,陆观澜、景飞焰,那些未曾降生便消散的骨肉,沈玄苏一概不知。
      此刻他掌心温温贴在她腹间,那份期许分明清清楚楚……
      他想要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她暗自攥紧了衣襟。
      万幸,前世那些强加于她的苦楚,今生沈玄苏一无所知。
      若是知晓,他必会痛彻心扉,会煎熬,会耿耿于怀。
      她万万,不愿看见他那般伤心模样。

      ……烛火燃得大半,灯芯结出厚重的灯花,噼地轻响一声。
      一室缱绻缓缓归于平息。

      狐裘半散,软软堆叠在软榻的边角,婵鸢浑身乏力,懒懒蜷在沈玄苏怀里,呼吸还微微发颤。
      窗外夜风穿过窗棂,低低呜呜掠过廊下,沈玄苏半支着身子,怕压到她,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过,替她顺匀气息:“可是累了?”

      “有些困倦。”婵鸢轻轻地答。
      沈玄苏笑了笑,鬓边发丝散乱,几缕墨发垂落下来,蹭过婵鸢发烫的面颊:“对不住,鸢儿。”
      婵鸢闭着眼,耳朵还时时刻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依旧心有余悸。
      过了许久,听外面始终安安静静,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她往他怀中又缩了缩,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子,先前翻阅密信时紧绷的心神尽数卸去。
      “都怪你。”她嗓音又轻又哑,留有一丝倦倦的嗔怪,“这下好了,圣贤书卷就在身旁,我往后再来静思阁翻案卷,都要想起今夜。”

      沈玄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发顶:“那便记着也好。往后每一回翻看密档,都记得孤在此处待你。”

      他扯过滑落一旁的狐裘,仔仔细细将她裹严实,把漏出来的肩头手腕一一拢进柔软的皮毛之内,怕她会冷。

      婵鸢闭上眼睛。
      夜里的寒气依旧会钻,可被他这样圈抱着,便什么寒意都侵不进来。
      她眼皮沉重得厉害,却不肯就此睡去,她微微抬眸,望着沈玄苏的侧脸,烛火昏柔,磨去了他朝堂之上所有冷硬凌厉,她轻轻描摹他下颌的线条,小声开口:“方才说的布局,长陵粮道,还有牙婆人贩那条线索……明日一早,便要安排下去。”

      “我记得。”沈玄苏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拢在掌心捂热,“西窗暗卫我已经有安排,只是今夜,不谈朝堂。”
      他俯下头,吻了吻她疲惫的眉眼,“你今夜受惊吓,又耗心神,该歇一歇。”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其实她很想同他全盘托出,关于自己重生了的事,兴许,能让沈玄苏卸下心防,同她坦白他也重生了的事……可一想到方才他那句,无论前世今生,只为她一人而来,话到唇边,终究又悄悄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她宁愿自己永久封存,至于沈玄苏什么时候愿意和她说,什么时候再说吧。

      “沈玄苏。”她闷闷唤他一声。

      “我在。”沈玄苏摸了摸她的头发。

      婵鸢抬眸,眸中有涟漪水光:“就算往后风波再大,我们也不要像之前那样,赌气分开,好不好?吵归吵,别把彼此扔在险境里,我会害怕。”

      沈玄苏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不会了,此生绝不……先前皇陵那一遭,已经足够剜我的心,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

      婵鸢放心了,有些昏沉:“那我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好。”沈玄苏怕她睡在软榻上受了凉,便侧身躺着,让她完完全全偎在自己怀里,狐裘将二人一并裹住。

      他没有阖眼,只是睁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一遍遍缓缓摩挲她的发丝与手腕上浅浅残留的绳痕。
      ……那道勒痕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她离死亡离屈辱,曾经那么近。

      婵鸢困意汹涌上来,半梦半醒之间,还呢喃似的碎碎念:“……冬至,要小心冬至……”

      “我记着。睡吧。”他低声应着,伸手捻灭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铜灯,燃着一点微光,足够照见她安稳的睡颜。

      偌大静思阁,万卷藏书,可这一方软榻之上,暂时没有前世今生的血海纠葛,只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刚刚解开了一半心结,至于另一半,不知是什么时候能解开了。

      等婵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入睡梦,沈玄苏才缓缓睁开眼。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眼底温柔之下,藏着一层痛楚与孤绝,还有一些未能说出口的秘密,一想起那些,足以叫他万念俱灰。

      今夜她选择不再追问他的秘密,可他心底埋藏的过往,亦是如山沉重。
      他的筹谋与算计,若是被她全然知晓,她会恨透了他吧?
      ……那么,连眼下这样相守的时光,都会碎掉。

      沈玄苏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婵鸢,久久难眠。
      夜色漫漫,藏书阁之内,一灯如豆。
      沈玄苏隐忍着伤情,从背后搂着她,只想一梦三生,洗却她所有伤痛。

      睡梦中的婵鸢似是本能贪恋他怀中的温度,转过身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纤细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软软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愈发温顺地往他身上贴近。
      许是梦里无风雨、无猜忌、也无别离,她眉头舒展,与他相拥而眠。

      沈玄苏垂眸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修长的手指轻缓地顺着她柔软的长发,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唇抵着她的发顶,气音低低呢喃:“……乖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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