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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孤在等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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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想到,陆观澜所谓的帮助,是他早已将陈恪那老奸臣关进了地牢里。
婵鸢觉得不大妙,她在这京郊私狱里居然看见了刑部的一位法直及一位令史,二位一个是根据大瀛律法给陈恪定罪的法典官,一位是抄写文书的流外官,从来不离刑部案件外出私审,今夜居然被陆观澜请动,给陈恪量刑?
……恐怕不是量刑,而是直接定罪,或是等陈恪说出要交代的事情后直接处死。
灭口这事虽然不符合律法人伦,在私狱中却很常见,睿王之前险些将沈玄苏虐待至死,又见哪个刑部的人来管?
婵鸢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叶亭那一盘子点心威力不小,她还有些头昏,心里把叶亭凌迟了千万遍,她只能用指甲盖抠自己手心,维持冷静的情态。
她道:“陆学士行动这样快,居然叫我不知道该怎样夸奖你。”
“你的事,我自当上心尽力。”陆观澜挥退小卒,亲自举着火把,在那一把烧得哔剥作响的火焰后,他一张冷秀的脸浮现几许隐晦的阴沉,盯着婵鸢。
婵鸢也不害怕,她死过一次,鬼都不怕,怕活人?面上一笑:“陈恪在哪?”
“那里。”陆观澜转身施施然带着她走到铁栏外,一席官服徐徐拖地,婵鸢不愿踩到他,犹如不愿踩到毒蛇尾。
陆观澜似乎察觉到她的警惕,笑了笑没说话。
隔着栅格,婵鸢亲眼看陆观澜伸出嶙峋的手指,将那把剑从陈恪肩胛处拔出来,一蓬细碎的血珠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伴随着陈恪的一声惨叫,婵鸢感觉自己脸上也被崩上了几滴。
“陆观澜……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陈恪被绑在木桩上,原先那身锦缎官袍已经烂成布条,左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恶狠狠地,在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恪断断续续地挤字,“郑鹬这些年贪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漕运司的官员调配由晋王直接调派,不归我们户部管,运粮河那笔粮食款,郑鹬吞了七成,剩下三成在我这,那些银子我也尽数花光了,但是他郑鹬就没贪吗?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怎么没胆子去审问郑鹬?……你、你放了我……”
陆观澜握着剑柄站在他面前,垂着眼擦剑刃上的血,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听完陈恪求饶,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陈恪的肩头落在婵鸢身上,“阿鸢,他不老实,大理寺已经查到,那七成早就被郑鹬散给城外八个县了,他修桥、铺路、施粥、办义学,经手的账房是郑鹬从老家带来的同族,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干干净净。”
婵鸢淡淡道:“你是信一个贪官一分不留,把所得全部拿去补贴乡里?还是信他只做了这些表面功夫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挪用公款为私?”
陆观澜一笑,倚在门框上,剑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背后,面上那点笑意带了讽味:“他是寒门出身呐,寒门之人与贵门有何不同?全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子殿下去年推的那道寒门科举新政,你还记得罢?广开恩科,削减世家荫补名额,从地方寒门遴选人才,郑鹬就是那批里头第一个做到侍郎位的,一路平步青云……可惜啊,寒门这两个字刻在骨头里,入了宦海也改不了底色。至少从明面上看,他在任上捞来的银子,转手便喂回了寒门,这叫什么?这叫反哺,天下人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他叹息一声:“所以你瞧,这就是殿下那新政的成效——寒门子弟得了权柄,便用自己的法子去'劫富济贫'。殿下在朝堂上革了世家的命,可寒门起来了也未必比世家干净,只会成为下一个世家,世事周而复始,对错从无绝对。”
婵鸢知道他是有意把恶名栽赃给沈玄苏,不搭他的话茬,话锋一转道:“运粮河连通南北漕运,郑鹬经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他握着漕运司的账目,但凡动了手脚,账面必然有问题,但是他家里不仅没有钱,生活也依旧简朴,看上去,真的是个劫富济贫的好官。”
“苍穹道……”那边,陈恪突然低声道:“苍穹道是郑鹬捐资修的……苍穹道甲字巷有上千户人家……”
陆观澜转过头来看他,剑尖抵在陈恪脖子上,挑了一下:“修一条贯穿城西三里的长街,那可不是一点点贪污款可以做到的。”
婵鸢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把一条破落巷子修成了商贾云集的通衢,外人只道他清廉,捐俸修路造福一方,可他从运粮河贪来的那些银子,如果真的干干净净地散光了,那苍穹道的修路银两从何而来?”
陆观澜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道:“这说明他贪污的可不止这么一点……郑鹬这个人有意思得很,也许是在苍穹道底下挖了密室,里面堆的全是金条和银锭?”
婵鸢道:“留他一口气,我要带他回西窗。”
陆观澜眼里映着火把的光,带笑道:“阿鸢,这个人留不得。你带他回去,晋王的人必然会尾随而至,你们掌握的底细让晋王摸清楚了,你我都没好日子过。”
陆观澜的剑刃往里送了半寸,目露凶光。
陈恪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血沿着刃口淌下来!
婵鸢往前迈了一步去拦他,陆观澜的手腕被她攥在掌心里,她厉声道:“我说了,留他一命!”
然而陆观澜一笑,手腕一转,剑尖横着划过陈恪的喉咙。
那一刀细而快,几乎不见血涌,陈恪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串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然后他的头颅慢慢垂下去,整个人挂在木桩上,死透了。
婵鸢颓然,有点气急攻心:“……陆观澜,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又要为晋王办事,又要帮我,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陆观澜把剑在衣摆上擦干净,随手一扔,转身走到铁栏边,隔着一根根冰冷的金属看她:“我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阿鸢,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在你身上押了多少筹码?你若真把郑鹬这条线挖穿了,晋王倒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母仪天下,总得记我一份人情罢?”
他比她高,火把衬得他的五官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那双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尽,“而且,阿鸢,我给你看他一眼,就已经很冒险了,你带他走,晋王的人半路截人,你怎么办?”
婵鸢退后半步,靠在地牢潮湿的砖壁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信任。你今夜出现在这里、截走陈恪、审完他、杀了他、告诉我苍穹道有证据,一切一环扣一环,巧得像是排好的戏。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晋王联手做的一个局?”
陆观澜一笑,骤然伸手,穿过铁栏的间隙,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倾身,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逼近她,压低的声音里危险到有些受伤:“你只需要记住,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婵鸢被迫向他贴近,皱眉了:“松开。”
陆观澜神色变得阴晴不定:“怎么,你就心甘情愿给太子当侍妾,我求娶你为正妻,你不肯,如今我碰你一下都不行?我可以带你去见郑鹬。”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陆观澜用力,抬起她腕间,嘴唇贴上她的脉搏,咬了一口,婵鸢猛地别开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他的唇:“别碰我,我自己去见郑鹬,别多管闲事!”
陆观澜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你疯了?他是晋王的人,你去问他,他转头便会报给晋王。”
婵鸢道:“你就不是晋王的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一定会。苍穹道的事,我会让西窗的人去探虚实,你今夜杀陈恪的事,我暂时不同你计较。可若让我发现苍穹道是个陷阱,我会杀了你。”
婵鸢冷厉抬眸,夜风掀起她柔软的刘海,月光之下,她的身形格外纤瘦挺拔,玲珑有致的曲线落在陆观澜眼底,掩盖了她锋利的言语,他突然就像失了自控一般,松了手,紧接着绕过牢门到她身侧,搂过她的腰肢,款款收拢。
嗓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阴冷之意:“你离不开我的,阿鸢……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这话说的很清楚,但又有点怪。
婵鸢茫然了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前世?
突然之间,婵鸢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用剑的方式在婵鸢脑子里闪了一下,和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合了……前世他要杀她时,就这样手肘内收、腕关节下沉,一模一样的动作,而方才他杀陈恪时,也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手法!
明明前世的陆观澜不会用剑,他提剑尚且吃力,更别提在手中把玩,如同握着匕首一般灵活。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前世的杀意,只有侵略欲,这个眼睛她也无比熟悉,瞬间让她置身于前世那些个被他压在身下肆意辱玩的夜晚……
她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人到底是今生今世的陆观澜,还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事,记得他要杀了她——那他现在的种种靠近和示好,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长的谋划?
婵鸢登时要从他怀中挣脱,然而陆观澜把她拉进牢门,推到陈恪的尸体旁边,踩着他的尸体走过来。
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婵鸢背后狠狠撞在石头上,她下意识仰头喘气,却看见一群乌鸦飞过,月亮又大又圆地悬在宫阙飞檐顶上,冷清清地照着整个云京城,不详且不安。
陆观澜捏住她的下巴,吻凑了过来。
婵鸢别过头,他的吻就这样落在她的脖颈和耳垂。
他不甘心似的,吻够了她雪腻子般的肌肤,又咬住她的琳琅耳佩,“荒郊野岭,你指望着谁来救你?你要杀我,也好,我到底是欠你一条命。不如,咱们就以这茅草做榻,你躺在上面杀了我?”
婵鸢冷笑,这世上投注给她的恶意未免也太多了,莫说那些个欺辱过她的男男女女,便是叶亭也会背叛她,陆观澜也将她视作佞妾,她是个女子,不是罪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婵鸢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心道赌一把吧,输了就自称神经有疾:“陆观澜,你还记得前世的事对不对?你明明就不会用剑!”
陆观澜望着这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慢悠悠松开她的耳佩,嘴唇沿着她颈侧慢慢往上,停在她下颌角,“我该记得什么呢?记得太子追杀我,害我家破人亡,害我投靠云京陆氏忍辱负重改头换面再参加科举一次?还是记得……记得昭明十三年,你为沈玄苏殉情死在火里,我抱着你的尸身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没人敢来打扰我们?”陆观澜越说越拔高了声调:“尊贵的崇仁皇后?”
婵鸢呼吸一滞。
……诈出来了!他真的记得……全都记得……他也是重生的?
那个改国号为谨存的……景焕帝!
婵鸢难得慌了一瞬:“你……你怎么死的?”
陆观澜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石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我啊,我爱得好苦,死得好苦啊,“他低头,距离近到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你死后,我坐拥江山四十二年,闭眼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遗憾……此生皇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拥天下美人,却唯独不得一人心。许是老天可怜我,为了圆我一梦,在我醒来时,又变回了善烨十二年陆府的长公子,可这一次和前世一样,我的新婚妻子被太子夺了去,那么,我只好也像前世一般,将他杀了,将你夺回去。”
“阿鸢,我不是来赎罪的,罪赎不完的。我杀了你一次,这辈子怎么还都不够,所以,我会用这一生赔偿你,既然你也重生了,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陆观澜温和地笑着,拇指抚过她下唇,轻声道:“我相信,你是不会透露我们的秘密的,对么?”
婵鸢抿了抿唇,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手,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肋下:“白日做梦,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杀过我,我不能遗忘,也不能原谅!”
陆观澜身形晃了晃,却没退开,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彻底悬空,后背死死抵在墙上:“阿鸢,你以为,被太子知道了你我皆重生,他会继续信任你吗?如果被他知道,前世我夺皇权,你是知情人,他就会饶了你,继续爱你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前世你是皇后,今世呢?你做了多久的太子侍妾才成了太子妃?你的西窗早已为他所用,你对他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他不会原谅你,但我不介意你爱过他!”
“你放心,重生的事,我不会告诉太子殿下,我不希望他知道前世我们的事,也不希望他知道你弑君夺位,为他设下死局。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婵鸢转身捡起剑,要砍了陆观澜。
“你心疼他,却半点也不心疼我,”陆观澜一把抓住剑刃,血顺着手心流,他没松手,掌心被剑刃割开的皮肉翻卷着,血越涌越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笑了,“好狠心的故人啊,但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不是吗?我喜欢和你有和旁人不同的东西,明知是饮鸩止渴,可那杯中映着的,偏偏还是你的眉眼。”
婵鸢猛地抽剑,剑刃从他掌中抽出,带出一连血花,她扬起剑,直刺他心口——
他没躲,却因他的笑,剑尖偏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却顶着剑走近了一步,“阿鸢,剑拿稳些,下次不要再手抖了。我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到你身边,不要辜负我。至于太子欠我的,我会去和他一笔一笔清算。”
“我赢他一次,就能再赢他一次,我要的是你,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一掌拔出剑,却也没再按着她在茅草垛上,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婵鸢丢了剑,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蜷着,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连陈恪的尸体都不在意了。
陆观澜是重生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锯。
他果然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他敢告诉她,就是笃定她不会告诉沈玄苏。
可他说得对,她不能告诉沈玄苏陆观澜是重生的,因为他一旦问起前因后果,她自己也说不清。
更何况,如果沈玄苏知道前世她和陆观澜之间有那些纠缠,知道她肚子里怀过陆观澜的孩子,即便那些孩子从未出世,沈玄苏会怎么看她?
他正爱她爱得情浓,或许可以容忍她心里装着叶亭,但他绝不可能容忍她被迫和陆观澜、景飞焰、甚至其他阿猫阿狗之间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
甚至,沈玄苏更会知道他前世怎样惨死,而王朝是如何被权臣夺取篡位,甚至今生效忠于他的景飞焰都会在他的疑心下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画面她不敢去深想,可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些碎片……
前世她被锁在深宫里,陆观澜偶尔来看她时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浓不淡的龙涎香,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最后那几年她一直病着,时常昏沉,御医来来回回地换,保胎汤药一碗一碗地灌,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走进冷水中。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小腹深处隐隐地酸了一下,前世那些孩子……她对不住他们,可真正对不住他们的,不是她。
婵鸢慢慢站起来,冷冷地抹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擦掉。
如果苍穹道真的有银库,她必须抢在晋王和陆观澜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她真的觉得累,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又想起来沈玄苏今天淋了雨,寒毒怕是又要犯。
如今她不在他身边,他独自在东宫,会不会冷得缩起来?
失魂落魄了片刻,婵鸢独自一人回到东宫。
已是深夜,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她持着御前行走令,方才过了门禁。
没走几步,她远远就看到了他等在路旁。
沈玄苏也没有干巴巴站着,他持着金剪,修剪东宫门外的花枝,一席薄衫迤逦婉转如远山般随在身后,侧脸玉白斐然,月下更似谪仙,风华霁月,光彩万千。一头长发被金丝绸带虚虚拢起,随着他的动作流水一般簌簌垂落,他一手还握着一书古卷,似乎是在宫灯旁读书的须臾间,发了闲心去修剪花枝。
不过,太子殿下看书时从不分心,更遑论修什么枝条,今夜这是怎么按捺不住书卷意?
宫道那边走过去一道身影,是如今太子麾下的赤珠军统领,冯承明。
冯承明一拜道:“殿下,试图谋反的赵弼将军,已于北宫门外被赤珠军射杀,其伏兵尽数缴械,殿下,他是晋王的人,您看,该如何定夺?”
沈玄苏悬着手腕执剪修枝,垂眸看着冯承明,又缓缓抬眼,望向宫墙外那轮冷月,良久,他像是早已预料,又像是这结果乏味至极,低声道:“按谋逆重律,首犯诛其九族。六族之内,男子无论长幼,尽数流放琼州烟瘴之地为奴,女子分发各地,充为官奴,酌情赦免老弱妇孺。三族旁支远亲,尽数褫夺功名,永世不得科考入仕,严禁踏足云京。至于赵弼麾下将士,但凡主动倒戈效忠者,擢升三级,赏黄金百两、田宅十亩,册为忠君义士,昭示朝野。若负隅顽抗之后方才归降,只免死罪,不予封赏。”
夜风吹动他的领口,露出一线苍白如玉的颈子。
婵鸢远远看去,觉得他短短几日便又清减了许多,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她对他又爱又敬也怕。
他是太子,是君王,与他一处,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玄苏说完,重新低下头,将脚边一朵被踩落的秋海棠拾起,放在掌心,那花瓣边缘已经卷了,沾着泥,他轻轻碾了碾,仿佛刚才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诛九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冯承明低头称:“是,殿下。”
沈玄苏淡淡睨了他一眼:“一整天了,还是没有太子妃的消息么?”
虽然太子殿下语气并不严厉,但冯承明还是诚惶诚恐,立刻单膝跪下:“殿下,白日里是属下们无能,跟丢了娘娘,请您宽恕……”
他话没说完,忽然抬了抬眼,看向沈玄苏身后,语气一转,竟是如释重负的轻快:“殿下!您回头看看,娘娘就在那儿望着您呢。”
沈玄苏似乎来不及责怪他,瞬间回眸,宫道尽头,海棠花树之下,婵鸢站在那里,冯承明见太子殿下消了气,识趣地退下,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玄苏看着她沾了泥的鞋,一身的狼狈,立刻朝她走去。
婵鸢也没有动,等到他来,她也不想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难得的失落让她不愿强颜欢笑,更不愿开口。
沈玄苏拉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问,牵着她往回走。
婵鸢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走,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今天的遭遇,叶亭的背叛让她伤心,陆观澜的威胁更让她不安。
也许沈玄苏也在不高兴吧,她今早可是丢下了他,跟着叶亭走了,离开时,她听到了他的咳嗽声……
“你身子不好,怎么深夜穿得这样单薄?”她忍不住问。
沈玄苏轻声道:“我心浮气躁,体热有余毒,不想穿那些,只得剪剪花树,消磨时间,等你回家。”
婵鸢忍不住问:“若我一夜不归呢?”
沈玄苏道:“那孤便等你一夜。”
婵鸢偏执地问:“若我夜夜不回呢?”
沈玄苏走到门前,从内侍手里接过大氅,披在她肩上,护着她的身子,低声道:“那便麻烦了,孤就算是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也要把你找出来。若你是厌弃了孤,孤尚能用余生求你原谅,若你是被歹人所害,孤定杀不饶。你是孤如今还愿平和度日的底线,若你也出事了,孤也不知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所以,孤会护你周全,这一局棋,孤输得起天下,输不起你。”
婵鸢心里有事瞒他,但他偏偏什么都不问,她就更是愧疚了。
沈玄苏见她低垂着眼睫毛不说话,便挥退下人,牵着她跨过门槛,婵鸢裹着大氅在外面踯躅,也不进屋,只在暖阁旁的亭子坐下。
暖阁旁临着一池秋水,四角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摆着红泥小暖炉,火上早就温着一壶茶。
沈玄苏也没急着进屋,陪着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给壶里添了茶叶,又暖着她的手。
婵鸢这才感觉到他的手心体贴又滚烫,而他的大手将她的手全都包裹住,婵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温和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顺便偏头关心着茶炉沸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