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1、冬序 街巷的少年

　　二〇一〇年夏，高中开学前的一个月，是溽暑的三伏天，连空气都是烫的。

　　闷热的夏风横扫过整条街巷，温度又高了几分。

　　按理来说，昭和的天气本不应这么热，但今年的太阳就像是吃了火药般毒辣，好不让人心生畏惧，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但柳絮诗不这样。

　　她还不想逃，也从未想过逃。

　　因为她在那里遇见了恃才放旷的少年。

　　那时正巧下午五点，柳絮诗穿着纯白色收腰吊带裙，正气喘吁吁的追着家里那只“离家出逃”的布偶猫。

　　它从宿中街跑到了宿东街，途中还会停下来，等那只落后的两脚兽。

　　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也不是很远，毕竟柳絮诗带着布丁从宠物店出来，往前走几十米，拐个弯就到宿东街了。

　　整合下来，路上一共停了好十几次，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对于她来说不亚于八百米。

　　柳絮诗自出生起身体就不怎么好，别人都说她一块易碎的玻璃，十五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一直都是那一小罐的药。

　　“我跑不动了。”她停在了栾树下，叶间影子斑驳地照射在了身上，偶有从缝隙间穿过的阳光打在白净的皮肤上，给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布丁！你……”她吞了口唾沫，“你怕不是我妈派来的杀手吧？”

　　布丁听见声音只回头瞅了一眼，见两脚兽实在累得气都喘不匀，这才坐在地上细细舔着自己的毛，那姿态，优雅得不行。

　　她微微弯着腰，两只手掌撑着自己的膝盖，汗滴不断从脸颊上滑过，两鬓的碎发就此被黏在肌肤上。

　　急促的喘息中，黄昏的风忽起，树枝晃动着树叶为柳絮诗遮住暮阳。

　　栾花被抖动落下，到空中划出一道道有趣的弧度。

　　在一阵风掠耳畔的躁动里，她却只被对街小巷的人声吸引了过去。

　　巷子很窄，一群人堆在里面，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到底有多少人。

　　可她一眼就看见了在最外面，有个椅在左墙上的那个最为高挺的少年。

　　他的皮肤白白净净的，下颌线也较为利落，发型看起来保养地很好，碎盖长度恰到好处，除了前额的头发长到有些挡住眼睛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在光线的进一步修饰之下，他真的很帅，是那种桀骜不驯的冷峻。

　　少年正抽着烟，吸一口进去，烟雾就会从鼻子里出来。
　　别人都在往巷子深处走去偷偷吸，偏他就如此胆大。

　　不过才一会，微风吹来，柳絮诗的裙摆与棕色的长发随之而起，她看得入迷，瞬间发了神，直到有人叫她，才愣着回了话。

　　“妹妹，你有看见一群穿着黑色短袖，还抽烟的男生路过吗？”
　　是个男生的声音，语气比较急促，略微带着喘息，听得出来他是一路追过来的。

　　她呆愣着用手指了过去：“那里。”

　　少年似乎被柳絮诗的动静吸引，他侧目，眼光扫过对街上的两人，不知怎的就掐灭烟头叫上别人往外跑去，长扬逆风而行。

　　那男生盯住他们的方向往回赶去，灰色外套被风掀起了角度。

　　等跨过人行道，对街那群人早就跑没了影，他又不顾一切地追去，顶像猫抓老鼠的游戏。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塑造了宿东街的宁静。高挑的身姿在她心中狠狠落下了一笔，让她渴求下一次能在开满花海的地方相遇。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起铃声替她拂去了脑中的幻影。

　　柳絮诗连忙抬手在身上胡乱摸索，可她穿的是吊带裙，自是什么都没找着。

　　幸而一片叶子从她眼前滑落，渐渐靠停在了布丁的脚边，这才想起手机不在自己身上。

　　“布丁，你别跑啊。”

　　说着，她便缓缓靠近小猫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它背上的紫色背包，生怕再次逃跑。

　　链条滑啦一声。

　　“真是乖猫猫。”她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此刻震动感转移到了掌心。

　　柳絮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名为【林青】的来电。

　　她站起身来将碎发别至耳后，轻点了接通按钮，贴进耳朵后，问道：“喂？怎么啦？”

　　“怎么啦？！柳絮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今天要干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极强的质问声而来，这不得让柳絮诗好好回忆回忆。

　　“我今天要搬家，不过我已经搬好了。嗯……还要去给布丁洗澡，不过刚刚才洗完……”

　　“还有呢？”电话那头的人咬字咬的忒狠了，想着她要再不说到点上，就捅穿屏幕，打开她的脑子看看到底有没有装住这事。

　　“还有……哦不。”

　　搬家的事以及给猫洗澡的事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的停下来的，就是和林青一起在家看电影、K歌的事。

　　她顿感心虚，不得不放缓声音，嘟着嘴巴，故作可怜地说道：“青青，你是不知道，我刚刚被谋杀了！”

　　“被谋杀啊……巧舌如簧！尽找些无厘头的借口。”故意发过狠后，林青突然笑出声，“逗你呢，恭喜你成功逃脱，快回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好。”她立马挂断电话，转头四处看了看位置，结果没有任何一个指示牌上标明了公交站或是地铁站的位置。

　　正感无力的时候，突然又瞟见了布丁。

　　算了，还是打车吧，带着布丁也不好去坐公共交通工具。

　　月光照着大门前的石头路，照出了柳絮诗的影子。她反手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门，林青便早早地在玄关处候着。

　　两人一见面就像打开了喧闹模式，仅凭二人之力就能塑造出班主任口中常说的“菜市场”。

　　林青是她最好的闺蜜。

　　两人的妈妈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关系。据说在她们怀孕的时候，就定了一个十分常见的规矩。
　　“异性娃娃亲，同性必为友”。

　　柳絮诗身子骨弱，做什么事情林青都会暗地里让着她，什么事也会想着她。

　　柳絮诗自是什么都不客气，熟人面前性子大大咧咧的，在陌生人面前又变成了胆小鬼。

　　林青时常笑她两模两样。

　　“你们两个，快来吃饭了。”陈乐穿着围裙在桌子边摆放着碗筷。

　　移目看去，谢柠和在厨房里炒着最后一道菜。只有两位男人在沙发上聊着天。

　　“柳京快过来把这菜炒了，我去洗一下锅。”谢柠和大喊道，柳京应了一声便立马往厨房走去。

　　餐厅的灯光覆盖住每一个角落，尽数温馨的氛围悄然绽放，柳絮诗坐在饭桌前，欢声地融入每一句话题。

　　指针跑过一小截，餐盘食物见底，她送别了林青一家。

　　三伏夏夜在空调的调节下缓缓度过，少女在梦里花海中见到了街巷的少年。他正张开双臂，静等少女的环抱。

　　青春期躁动不安的心绪将少女引入了最深的暗恋中。

　　她会看见楠华中学那位最温暖的雪花缓缓降落在身边。

　　后来，她常常回忆起栾树街巷的那个身影。

　　冬天会为春天作序，让生命迎来无数次的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