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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亲 “我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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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青青被表嫂牵到另一间并无二般的堂屋后,瞪大眼睛探头探脑,迷茫地寻找着任何与“仙人”有关的线索。
可令他失望的是,这间屋子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亮晶晶的珠子。
倘若真要让关青青来说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这里比表嫂家要更亮堂,晾在院子栏杆的腊肉要更厚更香。
他馋得吞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抠了抠手指。
表嫂却自顾自地寻了个板凳,一屁股坐下,殷勤地朝外头喊道:
“来人呐!喻娃,你婶子来了!”
巨大嗓门顿时将关青青的馋虫吓跑,他抖了抖,努力把滴溜溜的眼珠往回移,眼巴巴地望向表嫂,困窘地扯着自己浅青的袖子。
表嫂见他这没出息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她刚想出声呵斥,一道身影盖住屋门阴影而来,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成满脸笑褶:
“哎哟,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呀!”
喻慈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瞥见中年妇女后头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直奔家来。
他本想转身避开,毕竟自从老头子去世以后,三里屯本就鲜少走动的人家更是直接断了来往。
而来的人抱着何种心思尚且不论,至少喻慈用不着同他们继续维系稀薄的感情,过好小生活即可。
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前日跌下溪水的小丑娃。
因而喻慈脚步顿了顿,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后头进了屋。
他瞄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小孩,放下背篓,淡淡问:“婶子有什么事吗?”
老头子一般很少在一亩三分地上与人动气,可偏偏最爱护院子里蔫趴趴的几株花,糟了小妖精的殃后尚顽强活着。
他们家的小胖子却起了兴头,半夜三更带着人连茎带根整株拔起,惊死了两只母鸡,害得两家人大打出手,不相来往。
表嫂被少年的冷脸呛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了赔笑的脸,心底暗地啐了一声。
这小兔崽子!要不是为了甩掉小妖精,她死都不会踏上这晦气的地方一步!
谁不知道三里屯里头,就属这家老的和小的最清高,家里连个婆娘都没有,也不和邻里走动,整天神神秘秘锁在乡里,指不定是哪里犯了仙人的罪,乡下逃难来了,早晚都会有报应!
但转念一想,他们家马上就要有仙人眷顾,表嫂饶过了喻慈的不逊,皮笑肉不笑道:“瞧你瘦得婶子都心疼了……”
关青青揪了半天袖子,实在没忍住好奇心,悄咪咪抬起眼皮,想看看表嫂带他来见能吃香喝辣的“仙人”到底有多厉害。
这一眼却让他僵在原地。
“啊!”
他撒腿就要跑,表嫂跟擒小鸡一样把他抓回来,关青青惨叫一声,发现自己逃脱不了后,开始盘算着自己该被下锅煮多久了,边想边“啪嗒啪嗒”地掉着泪珠。
以至于表嫂对喻慈说了些什么都完全没注意。
“……咱们家青青,从小就没娘养,婶子一把心血把他养大,可是再大以后也要离家,婶子舍不得呐……”
表嫂长吁短叹地捶着胸膛,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思来想去,屯里就属你和青青眼缘合得来,婶子只得将他托付给你,以后也好给你喻叔个交代……”
小孩低垂着头,想也知道正偷偷埋在掌心里哭花脸,殊不知要被亲表嫂卖给人当童养媳了。
喻慈睨着她,慢吞吞地从壶中倒了一杯水,却只是放在桌上,不递给任何人。
表嫂刚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好半会才读懂喻慈不是要给她水喝,而是压根懒得搭理她,面色阴沉下来。
她忍痛掏出几两碎银子,道:“这是婶子的一点小心意。”
眼见喻慈终于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子,表嫂轻蔑地笑了笑。
果然还是孩子,眼皮子浅,只知道盯着当下的好处。
虽说这笔碎银子对表嫂家也是不小的开销,可是三月开春后,仙人就要下界挑选孩子,只要是家中独子都能被选上,从此一家飞黄腾达。
表嫂等这个机会等了大半辈子,只要花几两银子把碍事的小妖精送出去,就能让儿子一步登天。
至于小妖精……就在三里屯耕一辈子地吧。
少年掂了掂银两重量,似乎恋恋不舍地想拒绝,表嫂趁热打铁,连忙又从兜内掏出几枚铜板。
“这……不好吧。”喻慈轻声道。
表嫂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差点放声大笑。
她忍住话语内的喜色,循循善诱:“没什么不好的,你和青青年岁尚小,婶子多帮扶帮扶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屋外隐约传来嘈杂声响,表嫂侧耳一听,面色更急,匆匆把小孩一推,提裙便走:“那婶子不叨扰了哈!”
喻慈若有所思地目送中年妇女离去的背影,却不急着将捂得滚烫的银两搁进屋内收好。
他围着一动不动的小孩走了两圈,对方呆呆地立在原地,似乎不准备屁颠屁颠跟在表嫂后头,活似受到巨大的打击。
喻慈还以为他在伤心,神色敛了敛,淡淡弯下腰,把凳子放到小孩屁股底下。
没想到小孩还是没反应。
……分明刚刚要跑的时候腿脚还灵活得很。
喻慈在心里默数“一二三”,迟迟不见小孩有反应,皱皱眉,慢吞吞地凑到关青青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容跟前。
结果,小孩的嘟囔赤裸裸打碎了喻慈幻想中的哭泣: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喻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关青青的头顶,他抖了抖嗓音,深吸一口气,鼻腔却缓缓滑落粘腻液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
喻慈措不及防,迎面就撞上一张乱七八糟的脏脸,他沉默地往后缩了缩,小孩却不甘示弱地打了个鼻涕泡,“啪”一下炸开。
少年终于没忍住露出暴击的神情,宛若坚硬磐石裂开层层缝隙。
喻慈这辈子见过的小孩不少,但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堪的场面,眼见关青青要拿衣袖擦鼻涕,他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停!”
关青青被少年一声厉喝,顿时一个激灵,仿佛终于回过神来自己身处何地。
他呆呆地睁着嘴,拎着过长的袖子原地转了两圈,却看不见熟悉的表嫂,只剩下一个龇牙咧嘴声称要吃他的妖怪哥哥。
……可是,河神娘娘应该会保佑他的。
二狗明明说娘娘最喜欢小孩了!
关青青鼓起小脸,憋着一口气,连鼻涕都顾不上吸。
却在望向少年的第一刻红了眼眶:“哇!”
喻慈:“……”
他的脸上难道写着“凶神恶煞”四个字吗?
少年完全没有反思的模样,绝口不提初见扮“妖怪”吓小孩的举动,只能归结于小孩离了亲人不适应,见到他才想哭。
只是,就算表嫂给喻慈银两,喻慈毕竟还是个不满十二岁的少年,独身照顾自己还算勉强,要叫他再拖带一个未开智的小孩,未免太过勉强。
喻慈忍了忍,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朝小孩招招手,有气无力道:“……走近点。”
关青青很想拔腿就跑,可是听说妖怪都有四条腿,不论他跑多快妖怪都能够追得上,而且还会让妖怪更兴奋。
他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向喻慈的方向迈步。
只见少年闭着眼,猛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心理准备。
关青青还以为妖怪哥哥吸气是要准备吃小孩了,委屈地撇嘴,豆大泪珠瞬间盈满眼眶,结果下一秒少年飞速地道:
“我不喜欢吃干净的小孩。”
关青青被喻慈一唬,小小的大脑宕机了两秒,似乎真的在思索他算不算在喻慈的食谱之内,于是被喻慈逮住机会后仰起头,眼疾手快地用手擤掉将坠未坠的鼻涕。
“唔唔……”
关青青挣动了一下,没挣扎开,加上好像确实不像要被吃了,不得不乖乖任由少年操作,巴巴地眨着水润润的乌瞳。
好在关青青其实也没掉太多眼泪,被薅住收拾一通后,仅有通红的鼻尖受了皮肉伤。
不过,光靠手擦拭决计是擦不干净的。
喻慈把好不容易老实下来的小孩摁在板凳上,到门口盛了盆清水,再取沾湿的旧布巾重新细细地擦净残余的污渍。
小孩正是调皮爱玩的年纪,哪怕关青青常被表嫂驱使着干活,也免不了逮着空就到处撒腿疯玩,染了一身灰尘。
喻慈的旧布巾从小带到大,早就被洗得发白,一抹下去不说布巾,小孩霎时变成一张大花脸,黑的黑,白的白。
冰冰凉凉的溪水掠过小孩的脸庞,少许调皮的水珠沿着脖颈钻进布衣内,痒得关青青“咯咯”笑。
他倒不介意先前对方吓唬自己要吃他的话了:“哥哥,我好渴。”
说罢,小孩吐了吐舌头,费劲地扇了扇,生怕喻慈看不懂。
喻慈把原先倒的那杯水递给他,里面的水是喻慈出门前烧的,现在仍温温的,给人喝正好。
关青青双手抱着茶杯,“咕咚咕咚”三下五除二把杯里的水都喝光了。
他接连喝了两三杯,喻慈任劳任怨地把他脑袋能擦的都擦干净,最后又摁着关青青的爪子往清水里涮了涮。
直到小孩肉眼可见干净得发光,喻慈才终于罢休,把扭着屁股要走的关青青提起来。
关青青茫然地“诶诶”两声,眨眨眼珠。
那他是不用被吃了吗?
可是二狗他们没有说妖怪不吃他以后要怎么做呀。
他紧张地攥紧杯子,小声问:“……”
喻慈没听清,声调狐疑地往上提:“怎么了?”
小孩煞有其事地贴近喻慈,用气声说:“哥哥,我和嫂嫂说让我给你做媳妇吧。”
喻慈甚至见到小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关青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连仙人都要下凡结亲,而且……给妖怪哥哥当媳妇,他就不能把自己吃掉了,可见给人当媳妇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然而,喻慈怎么可能答应小孩荒诞的话?
他毫不客气把关青青抱住的茶杯没收,关青青急了,见妖怪哥哥翻脸不认人,连忙跳起来扒拉喻慈的肘弯讨价还价:“那、那我给你劈柴烧火也可以嘛!”
少年无言地掂量着小孩纤细的胳膊,径直将银两塞进他的腰兜:“不用。回去找你嫂嫂吧。记得,在外面待久一点再回家。”
喻慈不是没在三里屯见过抛弃拖油瓶的人家,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能够忍心丢给另外一个不甚熟悉、甚至还是半个孩子的表嫂。
而被抛弃的对象可能还不清楚自己的境遇。
不过,三里屯这点地,邻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表嫂养了六年这孩子,为何选在这个时辰?难道不怕被人诟病吗?
这个疑惑停留不到两秒,就迅速掠过喻慈的脑海。
他与面前的孩子无亲无故,再怎么操心,也轮不到他来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