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上心头》宿还休

93、分别 我一定会回

　　李济是个孤儿，自他有记忆起就露宿街头，时常与狗分食，捡地上的食物吃更是本能反应，那时只要吃饱一顿都会让他开心几日。

　　直到那日，有一个大清早还没醒的醉鬼路过，对着蜷缩在草席里的他拳打脚踢的，嘴里还大骂着“晦气！”。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小狗，那醉鬼见他毫不反抗，打了几下自觉没意思就走了。

　　李济那时只觉得浑身抽疼，就那样如一团烂泥滩在巷路口。

　　直到一个穿着青道袍的人路过，将他带回了山林中依山傍水的小院，他拜了那青袍道人为师，跟着他学医栽药。

　　后来他就有了个小师弟谢遥，再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师父不是四处游荡的闲云野鹤，而是盛名在外，美誉加身的南宣王。

　　没过多久，小师弟就中了七宝散，师父取见乌草临行前交给他一本手札，让他千万保存好，不要私自打开看。

　　说等以后有人来查宋家的事，就将手札交给那人，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师父取药回来救回了小师弟，他带着师弟回了王府，兜兜转转那处宅院又只剩他一个人，他就每天插诨打科的混日子。

　　直到后面师父重病缠身，谢遥匆忙上门请他，他束手无策，两人这才彻底闹崩。

　　记忆闪退，李济连连往后退，靠在木柱上滑坐在了地上，藏了这么久，还是瞒不住了。

　　李济眼眶猩红，因为他没有听师父的话，他将那手札本翻开了，他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叮嘱他不要看。

　　上面全是北离猛将常晰达写下虐杀宋家将帅的详细过程及细节。

　　李济太过纯良看完后，哀痛情绪久久难以自拔，连带着这份隐瞒不报的罪孽一同背下。

　　就这样过了几年，还是没人来打探，李济就去城里盘了间城角临街的铺子，开了家小医馆。

　　就在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么安稳的过下去时，谢遥派人将他请到王府给王妃看伤。

　　往事就如线头一拉，张张卷卷铺成在他眼前，一直自欺欺人的他也再难漠视，可勇气缺失太久，还是难以言明。

　　直到他看到宋藉，他就一直在等今天的到来，他不能再逃了，不能再当隐瞒不说的从犯了。

　　宋藉没出声催促，他也同样为遭受弃如敝履的父兄打抱不平，他的父兄心胸装的全是家国大义，可却死于操纵家国大义背后之人之手，他们何其无辜？

　　李济打了个绊脚才攀着柱子站来，他浑身就像被抽了生命力一般，瞧着就如枯槁的老人。

　　李济伸手指向出口：“侯爷，随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宋藉眉间哀思难解，当即迈着步子跟着李济往外走，季夏见李济步履蹒跚，上前扶了他一把，李济感激地看了看季夏。

　　李济将人引进屋内，从床底翻出一个干净锃亮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李济双手将那本手札捧出，呈递给了宋藉。

　　宋藉见他这般庄严肃穆，也双手接过，书封陈旧，瞧着像是十几年前才有的糙纸张缝订而成，宋藉一页一页的翻开，字迹工整，可内容却泯灭人性，残暴至极。

　　宋藉将喉咙间数次翻涌上的恶心呕吐压下，强忍着将那本手札看完，眼眶猩红，眼珠充血，径直生生跪伏在了地上，肩膀止不住大幅度震颤。

　　季夏想上前扶宋藉，被李济拦下拉着往屋外走，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藉再也忍不住了，眼角的泪水就如泉涌不断。

　　他的父兄多年戍边，不计生死，还以守护边疆安稳为家族荣光门楣，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宋藉哭了一会，猛地抬起头，将脸上挂着的泪水与鼻涕一把抹了，咬牙切齿道：“萧含，我定会让你血债血偿，我要看看，这次谁还能护住你。就算有人护你，那我也会亲手取走你这勾结奸邪残害忠良的狗命。”

　　入夜，景庭带着冷香与轻芜还在药房忙活，忽地窗边立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盯着景庭。

　　她猛地一抬头还被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幸好一眼就认出是宋藉，才及时捂住嘴没惊呼出声惊动冷香和轻芜。

　　景庭将冷香和轻芜赶去休息，她把手里的药碾完也就回去休息了，还说明日要早早去军营。

　　轻芜与冷香才刚走，宋藉就失魂落魄的从正门进来，景庭边碾边问：“宋藉，你大半夜的站那做什么？”

　　景庭的腰间猛然多了一双手环上，宋藉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语气怏怏地说：“枝枝，我想你了。”

　　景庭也没回头，就那样继续忙活手里的活，宋藉也没再开口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抱着景庭，他一直漂浮不定的心像是寻到了浮岛，暂时可以歇息一下。

　　景庭能隐隐约约察觉到宋藉的情绪不对，将干药材全都碾碎后，她用帕子擦了手。

　　在宋藉双手圈住的怀里，转过身去，手捧上了宋藉的脸颊，直视死气沉沉的宋藉，他眼底的悲戚太过厚重，景庭看了也忍不住动容。

　　“宋藉，发生什么了吗？”宋藉转动那黯淡无光的眼眸望向如希冀本身的景庭，双眸却不争气地率先砸下眼泪。

　　他眨了眨眼睫毛，将泪花甩落，声音哽咽道：“枝枝，我查到父兄当年战败的真相了。”

　　宋藉的话说到了后半句声音就低了下去，可景庭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她猛地扑到了宋藉的怀里，双手环抱在宋藉的腰侧。

　　景庭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和我说说当年的真相吗？”

　　宋藉靠在景庭的身侧，小声哽咽地将他今日查到的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出去，景庭听完后，滚烫的泪水早就将宋藉胸前的衣襟打湿。

　　她自小就对宋家的事耳濡目染，也得见过宋藉父兄的英姿勃发，没想到一代名帅名将竟然以这么凄惨的方式背着污名丢了命，如今连收敛尸骨都不知埋骨地。

　　若不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的人，宋藉不会过得这般困苦。

　　“宋藉，我从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五年我学到的只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欠宋家的，欠你的，你就用你的方式向他们讨要回来。

　　不管是要他们的命，还是夺他们的权，只要能戳中他们的痛点，那就是复仇。

　　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补救完全不对等，但比起让那些罪人逍遥法外，这样心里会好受些。”

　　景庭气得一番慷慨陈词，后面还是小声央求：“宋藉，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你母亲还等着你告诉她这个真相，你的父兄也还等着你为他们正名。

　　我知道让你不要沉迷悲痛是一种残忍，人都需要一定时间缓冲一下情绪砸下的大石头，但宋藉，时间紧迫我们已别无选择了。”

　　谢遥见冷香与轻芜都回房休息了，见景庭还迟迟不回来，提脚就去药房寻景庭。

　　可谁知却见到景庭与宋藉两人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谢遥阴狠地剜了宋藉一眼，实在是刺眼得很，还是得将取宋藉性命之事提上日程。

　　见到景庭这般埋在宋藉怀里哀恸，他心如刀割，她就与宋藉这么难舍难分？

　　明明都过了五年，整整五年都是他陪在景庭身边的，可怎么还让宋藉趁虚而入了呢？

　　谢遥不由得反思：难道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吗？

　　我真的就比宋藉差吗？

　　不然为什么阿庭总是看不到我呢？

　　假如有来世，阿庭我先遇见你，我们之间会不会就会不一样了?

　　景庭与宋藉相依偎的身影在谢遥的眼中斑驳模糊，直到眼眶盛装不下的泪水砸子他的手背上，手背烫得他一哆嗦。

　　谢遥才反应过来，他遭受的委屈难受，是眼泪先替他鸣不平。

　　谢遥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寻了一罐酒抱怀里，靠在走廊上喝，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主屋，背靠在榻边，不住地灌酒，泪水与酒混一起全进肚中，酒气将整间屋子都腌入味了。

　　宋藉微微地点了点头，又靠在景庭身上缓解了一下情绪，才小声用气音说：“枝枝，我只有你了，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安心，那些人欠我们的，我都会一一向他们讨要回来，谁都不会落下的。”

　　若是这世道难还公正，那我就以身去破世道。

　　宋藉双手捧起了景庭的脸，凑上去将景庭挂在眼角的泪吻掉，声音哽咽道：“枝枝，我只希望你平安幸福。”

　　哪怕最后不是我，但我只要你幸福平安。

　　景庭心中清楚，萧含是太子殿下，犯下滔天大错也自有天家去为其遮丑保命，正名这条路何其艰辛。

　　可人总是要有希望在引路，哪怕微如萤火，才能翻山越岭，走过一程又一程。

　　景庭推了宋藉一把，两人分开了，可宋藉依旧恋恋不舍地抓着景庭的手不放，恍如这是他们仅剩的最后一面。

　　景庭看了看宋藉牵住她的手，只觉今夜的宋藉格外有些黏人，她抬手用衣袖为宋藉抹了把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扯着微微嘶哑的声音说：“宋藉，你哭得真丑。”

　　宋藉也跟着笑了出来，勾着景庭的手指自然而言地夸：“枝枝虽然哭起来也好看，但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

　　景庭还在龇牙咧嘴笑，唇瓣就贴上了一抹温热，宋藉这个阴险小人，竟然趁她笑得间隙亲了她。

　　那吻一触即分，宋藉嘴角弯弯地看着景庭，仔细叮嘱保证道：“枝枝，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你也一定要等我，好不好?”

　　景庭愣了会，点了点头，宋藉将屋内的灯盏全灭了，催促她赶紧回去休息。

　　宋藉站在昏暗的走廊上，目送景庭的离开。

　　景庭总觉得心七上八下的，短短两丈长的走廊，她止不住频繁的回头，可每次宋藉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