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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堕落兰德” 吃饭 ...

  •   加长宾利无声地滑过清晨湿漉漉的街道,向着城市边缘的港口区驶去。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繁华精致的都市橱窗,过渡到粗粝而充满力量感的工业地带。巨大的龙门吊如同钢铁巨兽,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车内,簪冰春看着窗外掠过的集装箱堆场,那些色彩不一、垒得如同巨型积木的金属方块,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似乎也变得不同,带着海风的咸涩和金属、机油特有的冷冽气味。

      法斯文并没有在看文件或手机。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关节,尤其是那枚巨大的婚戒,仿佛那是他专属的印章,需要时时触碰确认。

      “以前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忽然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片他家族权力基石之一的庞大产业。

      “很远,”她老实回答,“很大,有点……让人害怕。”像另一个世界,充满了她过去无法想象的吞吐量和金钱的冰冷味道。

      他低笑一声,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拉到唇边吻了吻那枚戒指。“现在呢?”

      “现在……”她侧过头看他线条利落的侧脸,“是你的。”

      这三个字取悦了他。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像是国王听到臣民正确地指认了他的疆土。他倾身过来,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私密的占有:“我的。所以也是你的,法太太。”

      车流驶入专用通道,经过数道森严的关卡,每一处的安保人员都神色肃穆,在看到车牌后立刻敬礼放行,眼神不敢有丝毫逾越地投向深色的车窗。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可以俯瞰整个繁忙码头的办公楼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位高管快步上前,为首的一位五十岁上下、神色精干的男子恭敬地拉开车门。

      “法先生,夫人。”

      法斯文先下车,没有立刻理会迎上来的人,而是回身,伸手扶簪冰春下来。海港的风立刻吹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挡风,手指熟练地将她颊边乱飞的发丝拢到耳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却让几位低头等候的高管心中暗自一惊。他们何时见过这位冷硬寡言、说一不二的太子爷有过如此……体贴外露的时刻?

      “走吧。”法斯文这才抬眼看向众人,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那只手依旧牢牢握着簪冰春的,带着她向办公楼里走去。

      高管们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其后,开始简洁地汇报着今日的船舶靠离计划、集装箱吞吐量以及某个新泊位的建设进度。术语专业,数据冰冷。

      电梯直达顶层办公室。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无比壮观的景象——蔚蓝的海水映着晨光,数不清的巨型货轮如同沉睡的鲸鱼泊在岸边,龙门吊繁忙地移动着,集装箱被精准地吊起、放下,远处还有更多的船只正在进出港。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庞大机器精密运转的力量感。

      这里是他的世界。一个由钢铁、巨轮、海流和绝对资本构筑的王国。

      法斯文听着汇报,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几个关键作业区,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汇报者无不屏息凝神,回答得小心翼翼。

      簪冰春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助理送来的热牛奶——是他刚才特意吩咐的,说夫人胃弱,不要咖啡。

      她看着他在办公桌后运筹帷幄的侧影,听着他冷静下达指令的声音,再看向窗外那片他掌控下的庞大帝国。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男人,在外面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统治者,而在家里,却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紧张,会固执地抱着她醒来,会抢她盘子里不爱吃的食物边缘。

      这种极致的反差,只属于她。

      短暂的汇报结束,高管们躬身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立刻从那种工作状态的冷硬中抽离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吵吗?”他问。

      她摇摇头。“很壮观。”

      “喜欢的话,以后常带你来。”他把玩着她的手指,“或者想去船上看看?有艘新到的液化气船,就在三号码头。”

      她还没回答,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另一个穿着工装、像是现场经理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面色有些焦急,似乎有紧急情况需要请示。

      法斯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不悦于这短暂的独处时光被打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人快步走进来,语速很快:“法先生,三号泊位那边,‘远星’轮和我们的调度系统出了点衔接问题,船期可能会延误,您看……”

      法斯文的目光冷了下去,并没有看那人递过来的平板,只是扫了一眼窗外三号码头的方向。“延误?”他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几度,“谁的问题?”

      “对方…对方系统老旧,数据传输出错……”

      “所以是他们的责任。”法斯文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通知他们,按合同规定,延误产生的所有滞期费、违约损失,一分不少照算。同时,立刻启动备用调度方案,启用四号备用泊位,优先保证‘海王星’号的靠泊。三号码头的问题,两小时内解决。解决不了,让他们的负责人直接滚来见我。”

      几句话,清晰、冷酷、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那经理额头渗出细汗,连连点头:“是,是!立刻去办!”

      经理几乎是倒退着出去的。

      门一关上,法斯文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他转过头,看向怀里的簪冰春,眼神已经软化成带着一丝歉意的温柔:“吓到了?”

      她摇摇头。“没有。”她见过他更冷硬的样子。

      他低头蹭蹭她的鼻尖,像是大型猛兽收起利爪后展示的亲昵。“这些事烦人得很。”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一丝在她面前才有的抱怨,“走吧,带你去看看那艘新船,散散心。这里空气不好。”

      他牵起她的手,离开这间象征着权力顶端的办公室,无视外面走廊上那些恭敬等候、欲言又止的下属,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阳光透过电梯的玻璃幕墙,将两人笼罩其中。楼下,专车已经等候。他护着她上车,隔绝了港口喧嚣的风和所有繁杂的事务。

      车子启动,驶离这片钢铁丛林。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指尖。

      “累了没有?”他问,仿佛刚才那个一句话决定巨额资金流动和无数人工作的男人不是他。

      “不累。”

      “那等下陪我去吃那家苏帮菜?”他记得早上的承诺,“叫上随权他们?那家伙昨天又念叨着想蹭饭。”

      “好。”

      他满意地靠回椅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

      港口的风云、巨轮的往来、数以亿计的交易……这一切构成了他庞大商业帝国的一部分,冰冷而坚硬。但此刻,他掌心里这只柔软的手,才是他唯一紧紧抓住、绝不放松的整个世界。

      那家隐匿于梧桐区老洋房深处的苏帮菜馆,寻常人连门朝哪儿开都摸不清。车子驶入一条看似安静的弄堂,穿过几重绿意盎然的庭院,才在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门前停下。早有穿着素色旗袍的侍者静立等候,见到法斯文,只微微躬身,无声地引他们入内。

      包间设在二楼,临着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小竹林,窗棂雕花,光线被过滤得柔和。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檀香和茶香,混合着从厨房隐约飘来的、勾人食欲的甜鲜气息。

      他们到的时候,随权已经大喇喇地歪在临窗的黄花梨木太师椅里,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个精巧的紫砂小茶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先是在簪冰春身上溜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法少奶奶今天气色真好,看来某人很会照顾人嘛。”他语调拖得长长,带着惯有的不正经。

      法斯文连眼皮都没抬,先替簪冰春拉开椅子,护着她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手臂自然不过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占有性的圈拢。这才冷冷瞥了随权一眼:“不会说话可以把嘴捐出去。”

      随权浑不在意地咧嘴笑,把手里的小茶壶放下,目光转向门口,眼神倏地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掺杂着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瞬间竖起的一道无形屏障。

      塞梨来了。

      她穿了一件松绿色的挂颈连衣裙,衬得皮肤白得晃眼,卷发随意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和一小片白皙后背。她没看随权,径直走进来,脸上带着明艳却稍显疏离的笑意,先对法斯文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黏在了簪冰春身上。

      “冰春!”她的声音瞬间变得鲜活起来,带着真实的喜悦,几步走过来,几乎是挤开了法斯文搭在椅背上的手,俯身抱了抱簪冰春,“想死我了!让我看看,啧,果然被养得更好看了,这皮肤透亮的。”

      法斯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盯着塞梨那只还搭在簪冰春肩上的手,眼神冷得像冰锥。“塞梨,你的座位在那边。”他朝随权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塞梨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斜睨了法斯文一眼,红唇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怎么?法少,抱一下都不行?这么小气?冰春现在可是合法拥有,又跑不了。”

      “不行。”法斯文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啧,没劲。”塞梨撇撇嘴,这才像是刚看到随权一样,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的是一把空椅子。她优雅地在那个位置坐下,与随权之间隔着的距离,能再塞下一个人。

      随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夸张,他拿起桌上的菜单,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哎呀,今天有蟹粉狮子头!法少,这可是招牌,得来一份吧?给我们梨梨也点一个,她最爱吃这个了,是吧梨梨?”他试图把话题抛给塞梨,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有些讨好的熟稔。

      塞梨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早不爱吃了,腻得慌。”

      随权举着菜单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愠怒。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法斯文仿佛对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簪冰春身上,正拿着热毛巾,仔细地帮她擦着每一根手指,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贵艺术品。

      “饿不饿?先喝点汤暖暖胃?”他低声问她,声音柔和得与刚才判若两人,“他们家的腌笃鲜火候很好。”

      簪冰春点点头。

      精致的冷盘先上了桌。随权试图活跃气氛,拿起公筷给塞梨夹了一块醉鸡:“梨梨,尝尝这个,你以前……”

      “我自己有手。”塞梨打断他,声音不算冷,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界限感。她甚至没有动那块鸡肉。

      随权的筷子尴尬地停在半空,最后只能转了个弯,把鸡肉扔进自己碗里,自嘲地笑了笑:“行,我自己吃。”

      法斯文完全无视了那边的尴尬,他正小心地挑着一块鲥鱼最肥美、刺最少的部位,仔细剔除那些细小的软刺,然后自然然地放到簪冰春面前的碟子里。“趁热吃,小心还是有点小刺。”

      塞梨看着对面法斯文那副细致入微的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罕见的奇景,终于暂时撇开了和随权的别扭,挑眉道:“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法斯文,你还有这么伺候人的一天呢?”

      法斯文头也不抬,继续和另一块鱼肉作斗争,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乐意。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塞梨嗤笑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挺稀罕的。”她的目光落在簪冰春脸上,又变得柔和起来,“冰春,也就你能让他这样了。”

      簪冰春微微笑了笑,脸颊有些泛红。

      热菜陆续上来。蟹粉豆腐、清炒河虾仁、响油鳝糊……每一道都做得极精致。

      随权似乎调整好了心态,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找话,这次学乖了,不再试图给塞梨夹菜,而是把目标转向法斯文:“我说法少,你们这蜜月期打算多久啊?不能老是霸占着冰春不出来玩吧?乔什文那天还问呢,说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了?”

      法斯文给簪冰春舀了一小碗奶白的鲫鱼汤,吹了吹才递给她,这才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看他表现。”这个“他”,指的显然是乔什文。

      随权被噎了一下,悻悻道:“……您可真行。”

      塞梨似乎被汤烫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随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紧张地问:“怎么了?烫到了?”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塞梨却猛地一缩手,避开了他的触碰,眉头微蹙,语气疏离:“没事。”她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再没看他。

      随权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去,攥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他慢慢坐回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沉下来,盯着面前那盘色泽诱人的鳝糊,不再说话。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一边是法斯文对簪冰春无微不至、几乎密不透风的照顾,低语温存,自成一方天地;另一边是随权与塞梨之间冰封般的沉默和偶尔碰撞出的、带着冰碴儿的尴尬瞬间。

      甜品是酒酿圆子和定胜糕。法斯文把那份小巧的定胜糕切成更小的块,才推到簪冰春面前。

      塞梨看着,忽然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簪冰春笑道:“冰春,陪我去下洗手间?”

      法斯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塞梨。

      塞梨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带着点挑衅:“怎么?法少,这也要批准?女孩子一起补个妆而已,很快就回来。保证一根头发丝不少地还给你。”

      法斯文抿紧唇,显然极度不情愿,低头看向簪冰春。

      簪冰春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很快。”

      他这才极其勉强地、警告性地盯了塞梨一眼,松开了手。

      两个女人一离开包间,门刚关上,里面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随权猛地向后靠进椅背,扯了扯领带,脸色难看至极,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法斯文冷眼看着他,没说话。

      “妈的……”随权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她到底想怎么样?”

      法斯文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淡漠:“你问我?”

      随权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猛地看向法斯文:“不然呢?你不是最会算计?你倒是算算,她到底他妈的要什么?我道歉也道了,哄也哄了,孙子一样!她呢?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当我是什么?病毒吗?避之不及!”

      “你活该。”法斯文吐出三个字,冰冷无情。

      随权噎住,瞪着他,半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揪着:“是……我活该……可老子他妈受不了了!文姒雅那事是我混蛋,可孙偏隐那孙子……”

      “你自己擦不干净屁股,怪谁?”法斯文打断他,毫不留情。

      随权说不出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法斯文的目光投向包间门,计算着时间。显然,簪冰春离开他视线范围的每一秒,都让他感到不耐。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簪冰春和塞梨一前一后回来。塞梨的眼圈似乎有点微微发红,但脸上的笑容却明媚了许多,甚至坐下时,心情颇好地主动夹了一筷子青菜。

      簪冰春则快步回到座位上,几乎刚坐下,法斯文的手就重新覆上了她的后腰,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随权紧紧盯着塞梨,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情绪变化的蛛丝马迹,但她只是专心吃着那根青菜,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宴席终散。

      离开时,法斯文仔细替簪冰春披上外套,系好带子,确保她不会着凉。

      门口,两拨人即将分开。随权看着塞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塞梨却抢先一步,挽住了簪冰春的胳膊,对法斯文说:“我送冰春上车。”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随权。

      法斯文冷哼一声,但没反对。

      随权站在原地,看着塞梨亲亲热热地挽着簪冰春走向宾利的背影,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有几分落寞和狼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轮胎,转身走向自己那辆招摇的跑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

      车内,法斯文把玩着簪冰春的手指,状似无意地问:“在洗手间,塞梨跟你说了什么?”

      簪冰春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说:“没什么。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窗外是流动的夜色与霓虹,窗内是他绝对掌控的、不容任何人任何事侵扰的二人世界。至于别人的纠葛与风暴,他并无兴趣,只要不波及他的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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