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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 法兰西的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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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国际初中部━
午后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空旷的天台水泥地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风很大,呼啸着穿过栏杆间隙,带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却更衬得这一角寂静无声。
塞梨就坐在天台边缘那道低矮的水泥护栏上,两条纤细的腿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风中明明灭灭。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瞬间就被疾风吹散,了无痕迹。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淡漠和早熟。
裴夜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身子微微向外倾,目光放得很远,像是在看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行人车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忽然,裴夜的声音很轻地飘了过来,几乎要被风扯碎,却又清晰地钻入塞梨的耳朵。
“塞梨,”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喜欢法斯文。”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塞梨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裴夜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和那双盛满了心事的眼睛上。她仔细地、几乎是审视地看着裴夜,像是要从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和重量。
过了好几秒,塞梨才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微哑,语调却很平直,带着确认的意味:“你确定?”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裴夜故作镇静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最深处。
裴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转过头来,正对着塞梨。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蒙上了一层水光,亮晶晶的,折射着破碎的日光。她重重地点头,每一次点头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却也泄露了更多的哽咽:“我喜欢他。”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眼眶滚落,划过脸颊,很快被风吹凉。
塞梨沉默地看着她那滴泪滑落的轨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她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随手扔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上,鞋尖精准地碾上去,用力拧了几下,直至那点红光彻底熄灭。
她抬起头,语气干脆,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仗义:“我去和他说。”
“不要!”裴夜几乎是惊呼出声,猛地伸手抓住了塞梨的手腕,阻止她就要站起来的动作。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抓得很紧,透着一股惊慌失措的恳求。“别去…不要告诉他…”
塞梨被她拽着,重新坐稳,眉头不解地蹙起:“为什么?”她上下打量着裴夜,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问题直接而坦率,不容闪避。
裴夜松开了手,指尖无助地蜷缩起来。她重新望向楼下渺小的世界,声音飘忽得像一场梦呓,带着回忆的微茫:“大概…在小学吧。”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可能更早…我也记不清了。”
塞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有些不耐烦的眼睛里,沉淀下一些别样的情绪。她看了裴夜良久,看着风如何吹干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如何努力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塞梨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她伸出手,不是碰裴夜,而是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重新投向广阔的天地,语气平静却笃定,每一个字都砸在风里,清晰无比:
“夜夜,我会帮你。”
裴夜倏然转头看向她,眼眶又迅速地红了一圈,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更深的不安。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一个极其脆弱、带着泪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感激。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被风温柔地包裹着,送到塞梨耳边,“小梨。”
那是一条被时光遗忘的窄巷,藏在高楼投下的阴影里。墙面斑驳,渗出潮湿的水汽,混杂着垃圾箱隐约的酸腐味。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挤进来一道,切割出明暗交界,却丝毫温暖不了这里的阴冷。
裴夜几乎是逃进来的,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像一面脆弱的盾牌。她听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击湿漉漉石板的声音,清晰,笃定,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每一步都踩在她疯狂鼓动的心跳节拍上。
她猛地停住,因为巷子那头是封死的墙。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
法斯文就站在几步开外,斜倚在爬满霉斑的墙壁上,整个人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道夕阳的光痕擦过他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随意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挽到手肘,小臂劲瘦,透着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力量感。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那么咬着滤嘴,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带着点玩味的懒散,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空气凝滞,只有巷口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裴夜的呼吸窒住了,手指用力攥紧了书包带,骨节泛白。
他拿下唇间的烟,夹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着,目光在她脸上巡弋,像是在欣赏一件落入陷阱的、惊慌失措的藏品。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跑什么?”他问,语调平直,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不是喜欢我么?嗯?裴夜。”
最后两个字从他唇齿间碾磨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得裴夜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会徒劳地摇头,眼眶迅速红透,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阴影从他身上褪去少许,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眉眼深邃,却覆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耐的冷峭。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皮鞋踩过积水洼,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裴夜的神经上。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猛地撞上冰冷粗糙的砖墙,无处可逃。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夹杂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将她完全笼罩。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着眼睑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小学就开始了?”他忽然又问,语气里那点玩味更重了,像是不小心听到了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话,带着点轻蔑的嘲弄,“藏得够深的。”
裴夜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羞耻得想把自己藏进墙壁里,声音破碎不堪:“对…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他打断她,微微俯身,逼近她,手指却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她湿漉的脸颊。
裴夜猛地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沿着她脸颊的曲线,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意味,滑到她的下颌,然后,用力捏住,强迫她抬起了头,直面他。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动容。
“喜欢我?”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喷在她的唇上,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喜欢我什么?这张脸?还是…别的?”
裴夜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流泪,被他钳制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烦的情绪,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宣告,一种冷漠的掠夺。
他的唇瓣微凉,带着烟草的淡淡涩味,毫无温柔可言,只有粗暴的碾压和侵占。他毫不费力地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舌头长驱直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席卷了她的一切。呼吸被夺走,呜咽被吞噬,所有的挣扎和泪水都被他全然忽视。
这个吻里没有半分情动,只有冰冷的征服和一种近乎残忍的、验证某种猜测般的探究。他的手依旧用力捏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身体与冰冷的墙体之间,动弹不得。
裴夜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窒息般的眩晕和灭顶的绝望。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冰冷的唇舌,他身上令人恐惧的气息,以及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腔、却又被他无情碾碎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猛地松开她。
裴夜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沿着墙壁软软地滑落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嘴唇红肿,沾着狼狈的水光,脸上泪水纵横。
法斯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眼神依旧冷得吓人,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清晰的厌弃。
“也就这样。”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那条巷子事件后,空气里仿佛一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颤巍巍地,不知何时会断裂,也不知会弹向何方。裴夜躲了法斯文好几天,像受惊的雀儿,任何与他有关的声响都能让她惊惶失措。课堂上他偶尔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走廊里远远看见他倚着墙的身影,都让她心跳骤停,然后落荒而逃。那场冰冷的掠夺像烙印,刻在她皮肤上,夜里惊醒,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带着烟草味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她以为那会是终结,是法斯文对她那点不该有的、可笑心思的最后警告与羞辱。
直到那天傍晚,天空泼满了浓稠的橘红色油彩,云朵被烧得边缘滚烫。放学的人潮早已散去,教学楼空了大半。裴夜磨蹭到最后才走出教室,只想避开所有可能的相遇。
刚走到教学楼后的自行车棚,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法斯文就靠在她那辆旧自行车的后座上,一条长腿曲着,脚蹬着地。他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软化不了他那身天生带着的疏离和锐气。他指间夹着烟,这次点燃了,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一部分神情。
他看到她了,目光穿过稀薄的烟雾,直直地落过来。没有戏谑,没有嘲弄,甚至没有之前那种令人害怕的冰冷,只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裴夜的心脏猛地缩紧,下意识又想转身逃跑。
“别跑。”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却奇异地没有命令的意味,反而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裴夜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动作缓慢而细致。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让裴夜的心跳漏掉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等待着一场未知的、或许是新一轮的审判。
他在她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荚味和未散尽的淡淡烟草气息。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车棚铁皮顶的呜呜声。
忽然,他伸出手,却不是像上次那样粗暴地捏住她,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地、甚至带着点试探性地,碰了碰她低垂着的、不断颤抖的眼睫。
裴夜猛地一颤,受惊般抬起头。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插进裤袋里。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盛满桀骜或不耐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一些裴夜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懊恼,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挣扎。
“那天,”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视线落在她依旧有些红肿的唇上,又迅速移开,看向旁边的围墙,“我过分了。”
裴夜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像是极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我不该那样…对你。”
风好像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和她如擂鼓的心跳。
“吓到你了,是不是?”他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刃,反而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看不清底,却也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裴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或羞辱,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酸楚。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他眼底那层薄雾似乎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懊悔。他像是想做什么,手从裤袋里抽出一半,又顿住,最终只是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又是一阵沉默。夕阳下沉得更低,金色变得黯淡,暮色开始四合。
“裴夜。”他叫她的名字,这次不再是冰冷的碾磨,而是沉沉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她抬起泪眼看他。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专注而认真,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和冷漠外壳,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笨拙的真诚。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那种方式…是错的。我道歉。”
“如果你还…”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眉头又无意识地蹙起,“…如果你还愿意。我们…试试。”
试试?试什么?裴夜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信息。她看着他,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神色,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甚至称得上恳切的光。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倏然间松开了。不是断裂,而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柔软地垂落。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没有再躲闪。
他看着她哭,显得有些无措,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用指腹有些生涩地、却极其温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艺术品。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怜惜,“答应就点头,不答应…就摇头。”
裴夜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片为她而柔和下来的深海。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似乎都在他笨拙的温柔里慢慢融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瞬间松弛下来,眼底那层薄雾散去,漾开一种如释重负的、真实而明亮的光彩,像是阴霾了许久的天际,终于破开了一缕灿烂的阳光。
他极小幅度地勾了一下唇角,不是一个充满掌控感的笑,而是一个带着点青涩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暮色温柔地降落,将并肩站立的两人身影拉长,渐渐融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傍晚特有的、草木蒸腾出的气息,微暖而潮湿。
一个新的、小心翼翼的故事,就在这片朦胧的暖色里,悄无声息地,写下了第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