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快乐的地瓜

71、第 71 章 私相

　　这一夜巧儿没有睡踏实。

　　在梦里，分不清那是花园还是别的地方了。

　　月光还是那样白泠泠地铺在假山上，她后背抵着山石，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第一次见到明远的时候，还是去崇德岳家投奔姑妈，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少年坐在廊下看书，旁边人来人往，有人与他说话，他只嗯一声，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本书。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闷，后来长大了几岁，他还是那个样子，像是一个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人。

　　那时候她整日玩玩闹闹，没多看过他一眼。

　　今夜他喝醉了，是不是根本没有认出她来？或者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别的女人？

　　又如果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这样看着她，那这些年她在他面前说过的话、做过的那些大大咧咧的事，看在他眼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画面一转，巧儿猛地睁开了眼，被窝里闷热得像一只蒸笼。

　　她拉着被子蒙住了头，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她嫁过人了，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小姐，您怎么了？”小桃的声音从外间隔着帘子传过来，带着被吵醒的惺忪，“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巧儿的嗓子又干又哑：“没事……你睡吧，不用管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闷得含含糊糊的，像是怕被听出什么端倪来。

　　小桃在外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一下：“小姐，您是不是……又梦见姑爷了？您来杭州这一个多月，我瞧着您夜里总是不踏实，醒了好几回。您若实在放不下，不如明日去庙里给姑爷上炷香，心里头也好受些。”

　　巧儿躺在黑暗里，听着小桃那句“姑爷”，那两个像一根细针从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穿了过去，文昭的脸在她脑海里浮了一瞬，可那张脸越来越远。

　　今夜表兄吻她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是空的，她甚至忘了去想他，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让她难受，她蜷在被窝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小桃，你睡吧。我没事。”

　　小桃没有再出声。

　　外间窸窸窣窣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了。

　　巧儿睁着眼躺在床上，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像一道细长的刀刃，白泠泠地搁在她枕边，让人没法合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都在躲着明远。

　　明明住在客院，跟西跨院隔着一整个花园和两重穿堂，可她总觉得一出门就会碰见他，连去正房给老太太请安都让丫鬟先探好了路，才敢过去

　　平日在正厅用饭，她坐在长桌的最末位，明远坐在老太太左手边，中间隔了大半张桌子和一整桌的人。

　　她低着头扒饭，目光落在碗上，决不肯抬起来，可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桌子的另一头投过来，知道他在看她，她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散席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钱玉琴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绸缎庄出了些事，一批从杭州进的好料子在码头被扣了，说是税单对不上，她连着跑了三日衙门才把货要回来，回来后又忙着重新理货单、对着账册，连吃饭都在前头铺子里对付。

　　巧儿搬出去的事便这样搁下了，钱玉琴说等过了这阵再替她张罗，巧儿也不好催促。

　　这日老太太带着周玉兰去城外的大佛寺上香了，钱玉琴去了铺子里，岳敬德也出门应酬去了，宅子里只剩几个年轻人。

　　明兰一早便来敲巧儿的门：“今儿家里没人，咱们自己吃顿饭，我叫厨房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整日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巧儿推托不过，只好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袄子，跟着明兰往西厢的小厅去了。

　　她推门进去，明远正坐在桌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沿，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那张脸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朗朗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微微沉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连脖颈都遮了大半，还是让他想起那夜她被他架起来在假山上的情形，裙摆在月光下一荡一荡，她转过脸看他，那张脸被月光浸透了，红得像一只被蒸熟了的虾子，眼角润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湿漉漉的，像剥了壳的荔枝，汁水还挂在果肉上，他一低头就能叼住。

　　巧儿刚触上他眼底那点微光就想躲开，明兰却已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了，正好坐在他对面。

　　明兰坐在两人中间，浑然不觉桌面上那股暗自涌动的热流。

　　她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巧儿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嘴里絮絮地说着：“你尝尝这个，刘婆子新调的酱汁，比上回在崇德做的多了些醋，酸得正好。”

　　巧儿低着头应了一声，夹起那块鱼送进嘴里嚼了，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酸甜来。

　　明远坐在对面，明明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可那股热气已经烤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微微发烫。

　　她抬眼往对面掠了一下，正撞上他的目光。

　　巧儿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把那口茶咽下去了。

　　明兰浑然不觉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正在发生的事。

　　她兴致勃勃地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又去够远处的醋溜白菜，伸长了胳膊，差点把碟子碰翻，被巧儿伸手扶了一把。

　　明兰坐下来笑着说了句“谢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筷子搁下，转向巧儿：“对了，二婶那边替你物色了几处宅子，昨儿晚上她拿了单子来跟我和娘商量，我瞧着都挺不错的。”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南城那处清静，院子不大，后头还有空地可以种花；西城宝带桥那处热闹，出门就是市集，采买什么都方便；北边那处最远，出了城门还要再走一阵子，胜在幽静，院墙外头就是一片竹林，景致倒是好。到时候你去看看，咱们再定。”

　　巧儿听着明兰絮絮地说着，心里头那根被撩拨的弦稍微松了些，低头夹了一块酱牛肉：“我初来乍到的，对杭州的地段也不太熟，还是你们替我拿主意罢。左右不过是一个人住，院子大些小些也无甚要紧。”

　　明兰正要接话，对面一直沉默着的明远忽然开了口：“北边那处宅子倒是不错。南城后巷还通着一条窄街，夜里怕是不太安稳。西城热闹归热闹，可市井混杂，一个年轻女子独居难免招眼。”他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巧儿低垂的眉睫上，嘴角那一点弧度被杯沿遮去了大半，他没有说的是，北边那处宅子离他在府城的书墅很近，走路只隔两条街。往后若是往来有事，他能就近照应。

　　巧儿端菜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眼皮攸地抬起，却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

　　明兰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一瞬的暗流，只是眨了眨眼：“哥说得也对，二婶前几日亲自去看过，那处宅子虽然偏了些，可收拾得干净，前后两进，后头还有一□□水井，冬暖夏凉的。你一个人住着，正好能安安静静过日子。”

　　分别太久，明兰也忘了，巧儿是个何其爱热闹的人。

　　巧儿坐在桌边，手里那根筷子慢慢落下来，北边，最远最冷僻的地方，出了城门还要走一阵子。

　　他要把她打发到那里去。

　　心里的暖意忽然凉了半截，想起那夜他吻她的时候那股子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劲儿，她推开他，跑回屋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单独找过她。

　　半个多月了，他在穿堂里远远看见她绕路走，也不拦她，大约是后悔了。

　　一个刚中了进士的年轻男人，前程似锦的翰林院庶吉士，跟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在花园里搂抱亲热，若是传出去了，他的脸面、前程、岳家的门楣，什么都完了。

　　他怕她把那夜的事说出去，所以她住得越远越好。

　　她心里头那团热气一寸一寸变冷，冷到胸口有些发紧，说不清是疼还是酸。

　　须臾，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细响：“那就北边罢，远些也清静。”

　　说完便低着头往外走，步子很急。

　　明兰坐在桌边，看着巧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面，转回头来看了明远一眼：“哥，我怎么觉得巧儿不太高兴？方才还好好的，你一说北边她就……”

　　“她刚来杭州，对这儿的地段不熟悉，心里头没底也是常事。等她住进去安顿好了自然就好了。”他把那杯凉茶搁回桌上，“再说了，她也没说不去。”

　　明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什么事盘算好了，只是没有摊在桌面上说，想了想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心了，便没有追问。

　　巧儿一路快步走回自己屋里，推开门，小桃正蹲在角落里叠衣裳，见她脸色不对，便站起来叫了一声“小姐”，巧儿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忙你的”，走到桌边坐下来。

　　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窗外的日头正从云层后面挪出来，照在那几根发黄的枝茎上，她看着叶上透来的光，心里头那股酸意正在慢慢地往下沉，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