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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秀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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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钱举人和陈家夫妇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鞭炮响,像是从街口那边传过来的,一声接一声。
陈家的伙计跑进来说:“老爷、太太,府试的榜贴了!县学的差役正敲锣报喜呢!”
钱举人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是个读书人,也知道院试放榜的日子就是这几日。“去看看。”他转头对陈文昭说了一句。陈文昭应了,两人出了药铺往县衙门口的照壁走,巧儿想跟去,被陈太太拉住了,说“街上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别挤”。
照壁前人山人海。
红纸金字的大榜贴在墙面上,从这头拉到那头,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个名字。差役们正敲着锣从榜前走过,边走边喊:“第一名——嘉兴府秀水县李昭——第二名————”
钱举人挤进了人群里,眯着眼从榜上头往下看。
目光扫过前三甲,又在中间那一排停住了,一个一个往下数。陈文昭跟在他身后,也在抬头看榜。他忽然抬手往榜中间指了一下:“世伯,您看——岳明远,第三十七名。”
钱举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岳明远”三个字,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第三十七名,不算出挑,可院试是过了。过了就是秀才,跟名次高低没有关系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慨。明远那孩子他是见过的,话不多,坐得住,县学里读了这几年,总算有了个结果。“走吧,去给他道个喜。”钱举人转身从人群里挤出来,陈文昭跟在后头,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面,往西街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明远在客栈里还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震耳欲聋。
客栈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钱举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陈文昭。明远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桌上。
“贤侄,恭喜了。”钱举人冲他笑了一下,“第三十七名,过了。”
明远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第……第三十七?”
陈文昭笑着拱了拱手:“岳兄,往后该叫一声岳秀才了。走,我请客,去醉仙楼喝一杯。”
明远被他们拉着出了客栈,走到街上时满街的热闹一下子涌了过来。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卖红纸喜字的挤在街两边,到处都是人。他走在钱举人和陈文昭中间,耳边全是锣鼓和恭喜声,脑子像是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嗡嗡地响着。
路过县衙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榜,榜前面围满了人,有个老汉正举着个写着“喜报”的红牌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钱举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先吃饭。你考完了,巧儿也在陈家等着,今儿一起热闹热闹。”
巧儿也在,他目光微变。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陈太太把巧儿送过来了。
巧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坐在窗边,见明远进来便站起来笑着道了句喜:“明远表哥,你中了!我方才在街上听见有人喊岳家少爷中了,真的是你。”
明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多谢”。
他在桌边坐下来,陈文昭坐在巧儿旁边替他斟酒,两人说了几句院试的事。钱举人在对面坐着,看着三个年轻人围在一处说话,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
饭吃到一半,陈太太笑了笑,顺势把话头转向了明远:“说起来,岳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府城里有几户体面人家,也有适龄的姑娘,岳公子若是有意,改日我替你牵个线?”
这话来得突然,明远刚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陈太太好意,只是我如今学业未成,家里也没有催我成亲的意思,这事不急。”
陈太太摆了摆手:“不急什么?中了秀才就是正经有功名的人了,府城多少人家想嫁女儿还攀不上呢。我认识一户姓郑的人家,城南开书铺的,家里有个姑娘今年十七,模样性子都好,跟你年岁也般配。回头我让文昭带你去见见?”
“陈太太,”明远放下筷子,“我眼下真的没有成亲的打算。院试刚过,明年春天还要考乡试,这时候分了心怕耽误功课。”
陈文昭在旁边笑了一声:“岳兄,考乡试也不耽误成亲啊。我去年中了秀才,今年家里就开始替我相看了。两不耽误的事。”
明远还没来得及回话,陈太太又接上了:“就是。成了亲有人照应着,读书反倒更安心。再说了,府城这边的姑娘不比县城的差,读了书的也有好几个。你先见见,又不一定要定下来……”
“陈太太,”明远有些招架不住,只道:“我家里还有一妹,今年也正在议亲。我想等她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考虑自己的事。况且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确实没提过这事,我若是自作主张在府城相看了,回去不好跟父母交代。”
陈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孝顺。也好,回去跟父母商量商量,改日你们来府城的时候再说。”
她说完放下茶盏,脸上又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转向钱举人:“钱大哥,岳公子的事咱们往后再说。方才你跟我家老爷商量的那桩事,是不是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钱举人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看向巧儿:“巧儿,我跟陈老爷商量过了。你们俩的庚帖换了,八字也合过了,大吉大利的。明年秋天成亲。你姑妈那边回头我去说,陈家该走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巧儿正低头剥花生,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手里的花生壳“啪”一声捏碎了。“明年秋天?”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怎么这么快……”
陈文昭在旁边耳朵也红了,轻声说:“巧儿姑娘,我爹问过先生,先生说明年秋天最好的日子是九月十八,往后要再等就是后年春天了。所以就定了九月十八。”
钱举人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家这边的事我都看过了,礼数周到,你也别嫌快。早晚的事。”
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不语,只听巧儿在旁边跟陈文昭说“怎么也不先问我一声”,声音娇憨里带着点嗔怪,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进了嗓子眼,又涩又辣。
陈太太还在絮叨:“你就安心待嫁吧,庚帖的事陈家这边已经托人写了,回头送到崇德去。九月十八的日子我让先生看过了,是大吉的。该置办的东西我们也开始准备了。”
明远在陈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股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钱举人忽然转过脸来问他:“明远,你明年春天乡试,是还在县学念还是来府城?若是来府城,到时候跟文昭一处温书也方便。”
明远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还没有想好。回去问过先生再说。”
钱举人点了点头:“也好。你年纪轻,路还长着,不急着定。”
明远应了一声,巧儿在旁边剥完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放进碟子里,忽然偏过头来跟他说了一句:“明远表哥,明年九月你来喝喜酒啊,我带你去府城附近逛逛,可好玩了。”
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那笑意是真心实意的,像是她跟一个要好的亲戚说一件开心的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可面上还是笑了笑:“好。到时候一定来。”
说完那句话,桌面上的菜还有大半没动,可他没有什么胃口了。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巧儿那件鹅黄色的小袄上,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暖色,她正转头跟陈文昭说什么,嘴角弯着,睫毛在日光里微颤。
陈太太又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上来,明远推说吃饱了,站起来跟钱举人和陈家父子告辞。陈文昭起身送他下楼,两人走到醉仙楼门口时,陈文昭拍了拍明远的肩:“岳兄,回去之后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改日我去崇德拜望。”
明远拱了拱手:“陈兄客气了。告辞。”
他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下了楼,才觉秋凉,把身上的直裰拢紧了些,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袖口灌风鼓起又落,反反复复,像心里头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涌上来又沉下去,涌上来又沉下去。
街面上的人也散了大半。
明远走了两条街,胃里空落落的,醉仙楼上那顿饭几乎没动几筷子,酒倒灌了两杯,如今酒劲散了,肚子先替他醒了。
他在街角看见一个面摊子,一辆板车支着两口锅,热气腾腾往上冒。
摊主见了他便招呼:“客官来一碗?咸菜肉丝面,热乎的。”
明远在长凳上坐下来,说“来一碗”。
面端上来,热汽扑了一脸。他拿起筷子搅了搅,挑起一箸送进嘴里,面劲道,汤也鲜,可嚼着嚼着,脑子里又浮起醉仙楼上的光景来,那些人围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是一家人,他坐在边上,真是格格不入。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潮,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落在面汤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低头大口吃面。
“明远?”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明远抬头,手里筷子顿住了。面摊对面站着两个人——岳敬安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旁边陆云雯穿着水蓝细布褂子,灯影底下明远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糊叫了声:“三叔?三婶?”
岳敬安走过来,在长凳另一头坐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方才在县衙门口看了榜,大好的事,该下馆子乐一乐。”
陆云雯也在旁边坐下来,才见他的眼睛微微泛着红,鼻尖也有些发红,有些诧异。
明远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拿袖子又蹭了一下眼角,笑了笑:“我……喜极而泣。寒窗苦读这些年,三叔三婶别笑话我。对了,你们住哪家客栈?明日我过去同你们说说话。”
岳敬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南街平安客栈,你得空就来吧。回去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