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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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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花摊子开了十来天,生意竟出人意料得红火。
马三拉了四车苗子来,前前后后卖出去七成,牡丹和芍药最先走空,月季次之,连那几盆标价不菲的十八学士茶花也被南街布商家的太太一盆不落全包了。刘婆子每天坐在花盆中间的小马扎上收钱记账,铜板在围裙兜里丁零当啷响,日子一久,她那原本皱巴巴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红润。
头一旬结算下来,进账统共十一两七钱。按着先前的约定,大房的客买了三两二钱,大房抽其一成——三钱二分;二房的客买了四两五钱,二房抽一成——四钱五分;剩下的是刘婆子和马三自己的。数目不大,可胜在长远,马三算了算,照这个势头卖到入秋,能净落五六十两,比他在东乡整年倒腾花木还划算。
刘婆子高高兴兴地把账本子抱去大房给周氏看。周氏翻了翻,见数目清楚,便让翠儿收了那三钱二分的银子,说了句“辛苦了”。刘婆子又抱着账本子去二房,钱氏却没急着收银子,反倒把账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其中一栏问:“这盆‘醉杨妃’不是张太太买的么?张太太上个月才跟我吃过茶,算二房的客吧?怎么记到大房头上去了?”
刘婆子探头一看,那盆“醉杨妃”是马三开摊第三天卖出去的,买主是南街张家的太太。张太太跟钱氏确实常来常往不假,可跟大房也有走动——上回周氏过寿张家还送了礼。刘婆子搓着手说:“二太太,张太太来买花的时候也没说是您的客还是大太太的客,我不好自作主张,就记了个中……”
“中?”钱氏把账本子往桌上一搁,“什么中?刘婆子,咱们当初可说好了的,谁的客算谁的。你这‘中’字是什么意思?该不是想把两边的好处都落自己兜里吧?”
刘婆子被她这番话堵得脸一阵白一阵红,连声赔不是说记错了,连忙把那笔勾了重记到二房名下。出了二房的门,她站在廊下长长吐了口气,拍着胸口跟马三说:“往后记清楚了,来买花的先问一句‘您是哪房的客’,问明白了再下笔。”
马三老实,果真在花摊前立了块小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请买家自报家门。”周氏听说了,冷笑了一声没说话。钱氏听说了,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银子的事远没这么简单。
老夫人正房里的几个丫鬟私下里已经议论了好几日。春兰倒还好,她是个沉稳性子,月钱是公中出的,自己不多不少够用,从不在人前说长道短。可秋兰心里不痛快。她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的人,从前岳家没分家的时候,各房的下人里数她体面最大,有什么赏赐好物头一份都是她的。如今分家之后,正房的月钱虽还是公中出,可各房的下人各有了各的进项——大房的翠儿隔三差五得周氏的赏,二房的秋月也得过钱氏的绸缎尺头,连小满那个小猴儿跑腿都能拿几文赏钱。唯独正房里几个丫鬟,除了固定的月钱和老太太偶尔的赏赐,再没有旁的进项。
秋兰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往正房走,路上碰见翠儿抱着一盆新买的杜鹃往大房去。翠儿见了她,笑着招呼:“秋兰姐姐,你看这杜鹃开得多好,大太太赏了我一盆摆屋里。”秋兰嘴上说了句“真好看”,心里却翻了一下,翠儿比她晚两年进府,如今月钱拿得不比她少,还有这盆那盆的赏,凭什么?
她把茶端到正房,老夫人正在歇午觉,春兰守在门口。秋兰把茶壶搁在外间的桌上,压着声音跟春兰说:“春兰,你听说了没有?刘婆子那花摊子,大房二房都抽着成呢,就咱们正房的几个,忙里忙外地替老太太操持,反倒一分没有。”春兰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地说:“老太太没说过要抽成的事,咱们当奴婢的,安分守己就是了。”秋兰撇了撇嘴,没再吭声,转身走了。可她那股子不满却像灶膛里没灭尽的火星子,看着暗了,风一吹又亮起来。
第二日,秋兰趁着老夫人跟周氏钱氏在正房里说话的空当,端茶进去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老太太,后花园那花摊子生意可真好,奴婢昨儿路过看见马三又拉了一车新苗子来,听说昨儿一天就卖了二两多银子呢。”她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闲话家常,可话里的意思周氏和钱氏都听出来了。
老夫人正在喝茶,放下茶盏看了秋兰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卖得好不好是你该操心的事?”秋兰被噎了一下,连忙低头退到一边去了。可这话已经撂在了地上,屋里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钱氏先开了口,笑着说:“说起来,老太太正房里的几个丫头月钱是不多,这花摊子既然在园子里占着地方,往后总归是要老太太照看的,是不是也该分一份给正房的丫鬟们添些体己?”她这话说得大方,可周氏立刻听出了里面的门道——钱氏这是在拿正房丫鬟当由头,想把二房的抽成再往上抬一抬。周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弟妹说的是。不过正房丫鬟的月钱是公中出的,若是要分花摊子的利,也该是老太太做主,咱们做媳妇的不便替老太太分这个钱。”
两人把皮球踢来踢去,老夫人听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花摊子是刘婆子的,她跟她表侄愿意怎么分是她们的事。谁要再拿这事到我面前来说,那花摊子就别摆了。”
一句话把各方的嘴都堵上了。周氏和钱氏各自赔了笑不再提,秋兰在门外听见了,咬了咬嘴唇,灰着脸退了下去。
这事表面上是按下了,可底下那股子劲儿还在。秋兰回屋后跟春兰嘀咕了半天,春兰被她烦得没法,说了句“你要是真缺钱,月底我借你些使”,秋兰气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清早去井边打水时,碰见了小满,小满嘴甜,叫了声“秋兰姐姐好”,秋兰看都没看他一眼,端着水盆走了。小满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姐姐,蹲在井边发了半天愣。
花摊子又摆了七八日,马三卖完最后几盆月季准备回东乡补货。他算了算账,这前后大半个月统共卖了将近二十两,扣掉各房抽成和本钱,落下的净利有七八两。马三笑得合不拢嘴,跟刘婆子说“表姑你等着,我回去把南边棚子里那批新苗子全拉来,明年开春准能卖大价钱”。刘婆子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先把车修修,别半路上散了架”。
可入夜的时候天变了个模样。白日里还好好的,傍晚忽然起了风,刮得院里的树哗哗响,后花园的木香架子也被吹得吱呀作响。刘婆子站在灶后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云层乌沉沉的,堆得像一座座山压在天际线上,边沿泛着一种不祥的黄绿色。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快步往后花园跑,马三正在往花盆上盖油布,手忙脚乱的。
“快!全盖上,往廊下搬!”刘婆子喊了一嗓子,自己也弯腰去搬花盆。可花苗太多了,几十盆大大小小的,哪里搬得完。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大半的盆子挪到了廊下和月洞门洞里,还剩十几盆搬不及的,只来得及用油布潦草地蒙了一层。
夜里亥时刚过,雨就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瓦上,咚咚作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然后风猛地大了,雨线由疏变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瓢泼之势。雨幕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地,院子里积水迅速漫起来,下水口的落叶来不及冲走便堵住了,水汇成一片浅汪。后花园的木香架子上挂着的油布被风掀开一角,雨水灌进去,浇在底下几盆没来得及搬走的茶花上。
刘婆子躺在灶后头的小屋里,听见雨声越来越大,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了件衣裳起来,点上油灯推开门一看,院子里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浑浊的黄汤裹着落叶和泥巴往低处淌。她心里一紧,连伞都顾不上打,赤着脚往后花园跑。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眯着眼在黑暗里摸到花棚的位置,油布已经被风掀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盆花盆,茶花的枝干折了两根,那几盆刚移来的秋海棠叶子泡在水里,蔫成了一团泥。
“完了完了完了……”刘婆子蹲在水里,把倒了的盆子一个一个扶起来,可水已经灌进了盆里,根泡烂了,救不回来。她坐在泥水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马三也跑来了,两人摸着黑把剩下的几盆往高处搬,能救几盆是几盆。可雨势太大了,廊下已经堆满了花盆再也塞不下,两人最后只能把油布死死压紧。
那一夜,岳家老宅各房都没睡好。大房的屋顶有几处瓦松动了,滴答滴答落在周氏床边的青砖上,周氏叫张妈起来拿盆接着。
几十里外的庄子上,雨同样下得猛烈。陆云雯被雨声吵醒,起身去关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岳敬安也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大概是怕雨把院里的干柴淋坏了。陆姨娘喊了一声“三爷,披件衣裳”,岳敬安应了一声,黑暗中听见他窸窸窣窣披上外衫推门出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小了些,刘婆子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花棚跟前一看——心凉了半截。
油布被风扯成了几片破布条,地上积水退了留下一层烂泥。花盆倒了二十多盆,茶花折了三盆,最惨的是那几盆新来的秋海棠,连根泡烂了,花茎软塌塌地贴在泥面上,叶子全黄了。
马三蹲一样一样清点,点了半天,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跟刘婆子说:“表姑,折了二十多盆,最值钱的那几盆茶花全毁了,算下来赔了六七两的本钱。这趟白干了。”
刘婆子没说话,她蹲下去把那几盆还活的月季往廊下搬,背佝偻着,像是忽然间老了好几岁。她想起昨天还跟马三说等入了冬能赚五六十两,不过一夜之间,全没了。
天色慢慢亮起来,各房的人陆续起了。翠儿出来倒洗脸水时看见了后花园的惨状,跑回去跟周氏说了。周氏披了件外衫过来看了,站在月洞门底下望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