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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你姓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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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季,滨海小镇的日头毒辣,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镇上唯一一座二层楼高的客栈里,刘掌柜正捧着笑脸:“爷是问南叶紫檀?哎哟,这东西倒少见,爷来得不巧,上一回商队带回来的紫檀,全都卖光了。爷要不要看点别的好料?小老儿这儿还有花梨木、老红木……”
一身劲装的高大乾君不苟言笑,扶着腰间长刀,冷声道:“我们爷只要南叶紫檀,沉水万年不腐,能引亡魂转生的那个南叶紫檀。”
刘掌柜为难道:“可是您要那么大一株,这很少见呀,小点儿的行不行?”
“不行。我们爷买来是塑像用的。”
传说中,南叶紫檀塑像投入海中,能引沉入海底的亡魂转生,再续前缘,刘掌柜心里有了计较,笑道:“那价钱上……”
屏风后,那位影影绰绰看不清模样的贵客开口了。
“只管替我寻来,价钱不论。”
这声音冷而磁性,好听极了。
刘掌柜挠挠耳朵:“那小老儿尽力帮您找找。您确定要么?”
话没说完,高大乾君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桌上:“这是定金。”
——是个大财主!
刘掌柜登时满眼放光:“好说好说!小老儿一定替您寻来!正好下个月有商船回来,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船队,小老儿和他们的老大关系最铁,每次都是第一个挑货,哪怕这次他们回来没有带南叶紫檀,那下次出海托他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他乐颠颠地退下了。屏风后,那位贵客终于起身,走到了窗边,微咸的海风迎面吹拂,轻轻吹起他的发丝,只一个冷淡的侧脸,也优美绝伦。
昭文给他续上了茶,道:“殿下,这里已经是交易南叶紫檀的最后一个港口,要在这里等么?”
殿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从客栈二楼看出去,这座海滨小城低矮的民房屋舍一览无余,灰扑扑的土墙,屋顶晾着的渔网,往来百姓穿着短打踏着草鞋说着浓重的乡音,连座像样的院子都没有,这间二层的客栈就是这儿最豪华的建筑了。
这几年昭文每年都要护送殿下去顾砚舟的老家走走,这里和顾砚舟的老家就很像,也许海滨小城都是这样。
昭文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收回视线,又看了殿下一眼,忽而发现殿下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屋舍上,而是落在一个角落。
那是正在嬉戏的几名小童——或者说,是几名小童正在欺负其中一个。
“大家都有娘,怎么就你没娘啊,你娘跟人跑啦,哈哈哈!”
“你娘肯定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才生出个小狐狸精!”
那个被欺负的小娃娃并不好惹,声音最大,打人最厉害,小小的一个,和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小孩打成一团,浑身滚得脏兮兮,不经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蛋儿。
像落在尘埃中的一颗明珠,光华四射。
昭文心头一震,那瞬间简直脱口而出:“大公子……”
这是个坤君小娃娃,长得和大公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而大公子是殿下的亲哥哥,长得像大公子,其实就是……
他忍不住拿眼睛瞟世子殿下,如果不是这些年一直跟着殿下,他简直要以为殿下在这儿有个私生子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小娃娃身上,很久很久。
“他长得像哥哥么?”
昭文头皮发麻,不敢回答。
长得像大公子,不就是长得像您么?
大公子是坤君,自己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娃娃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长相极其肖似的小娃娃,要是也只能是殿下的种。
可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已经和世子妃一块儿葬身海底了。
这是王府所有人都不敢提的禁忌。
昭文冷汗都下来了,勉强道:“也许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毫不相干的人也会长得相似。”
殿下又沉默了。
昭文连头都不敢抬。
这几年殿下的脾气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不知多少下人说错一句话就掉了脑袋,连他这个跟了殿下十几年的老资历亲卫,也忍不住常常心中打鼓。
半晌,祝时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我和砚舟的孩子能生下来,平安长大,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
昭文的冷汗唰的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属下失言!这、这孩子并不像大公子,是属下看走眼了!”
祝时瑾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昭文简直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底下打成一团的战况似乎分出了高下,看上去估摸才三岁的“大公子”究竟不敌几个四五岁的大孩子,被打倒在地,几个大孩子围着他踢他打他。
殿下立刻看了过去,昭文那一瞬间脑筋急转,立刻道:“属下马上救人。”
楼下,那小娃娃正奋力大叫着反击,可是压着他打的大孩子太多了,一时反抗不过,他肚子上被踢了几脚,一边哭一边放狠话:“等我爹爹回来揍死你们!”
另两个大孩子一听,一个去抓他的头发,一个去揍他的脸,眼看那张漂亮脸蛋要被抓花了,两人忽而感觉后领一股大力,被凭空拎了起来,一下子被丢出去老远。
“谁?!”小孩们大叫,爬起来一看,是个牛高马大、劲瘦有力的乾君,腰上佩着比他们人还要高的长刀。
几个孩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噤声,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摔倒在地浑身挂彩的小娃娃发着愣,但只是片刻,他意识到带刀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是官老爷,爹爹说碰到这些人要赶紧跑,便立刻自己爬了起来,掉头就跑。
但刚一转头,就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一人身上,他叫了一声“哎哟”,一屁股摔坐在地。
来人顿了顿,在他跟前站定,半蹲下来和他对视。
锦衣华服,头戴金冠,凤目狭长,俊美逼人。
小娃娃这个年纪已经识得美丑,也能认出穿衣打扮的贵贱,登时底气就不足了,但还是虚张声势,装作很凶地叫:“你是谁?”
祝时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的小脸蛋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柔和的语气,旁边的昭文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去看这个保了他一命的小娃娃——浑身滚得脏兮兮,头发抓乱了,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也沾了灰,但那双眼睛真是太像了,狭长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和殿下一模一样。
小娃娃警惕道:“我不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祝时瑾顿了顿。
昭文立刻去旁边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果子、糕点、糖面,琳琅满目,装在食盒里,小娃娃的眼睛立刻转不动了,食盒挪到左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左边,食盒挪到右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右边。
祝时瑾笑了:“想吃哪个?”
小娃娃瞅着他,期期艾艾地,伸手指了一个荷花果子。
祝时瑾从昭文捧着的食盒里挑了那个荷花果子,递给他,他立刻拿脏兮兮的小手来抓,被那胖嘟嘟的小手碰到掌心的一瞬间,祝时瑾面色变得极其微妙,整个人都顿住了。
昭文担心殿下受不了这娃娃的小脏手,忙呵斥:“别碰!”
小娃娃吓了一跳,立刻把手往回缩,就在那小胖手要抽出去时,祝时瑾猛地收拢五指,抓住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荷花果子掉在了地上,小娃娃也被他吓傻了,挣扎着想往后退:“我、我不吃了。”
这个人好可怕!瞪着他眼睛都瞪红了!
祝时瑾怔怔地、紧紧地盯着他,不知到底是盯着他,还是想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人,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松,直到小娃娃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爹爹——”
这一声出来,那手像被重重一击,骤然松开了。
昭文连忙扶住趔趄了一下的世子殿下:“殿下,您、您没事罢?”
被吓哭的小娃娃却很机灵,一见他松手,掉头就跑!
昭文哪敢叫他跑了,立刻下令:“抓住他!”
小娃娃跑了没两步,就被一把揪住后衣领,牛高马大的侍卫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只剩小手小脚在半空扑腾。
“别这样拎着他。”祝时瑾的声音在后响起,冷冷的,“把他给我。”
侍卫忙改为两手端住孩子腋下,把小孩儿交到了殿下怀里。
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像一片云,小脸蛋儿上还挂着几滴眼泪,委屈巴巴地求饶:“求求你,放我走,对不起。”
“吓到你了?抱歉。”祝时瑾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拇指轻轻拭去他小脸蛋儿上的泪,抱着他,重新从食盒里挑了一个荷花果子,“吃罢。”
小娃娃看看他,又看看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了这个果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但是,反正他也逃不过,还不如先吃了!
他一伸手,抓住那个荷花果子,塞进了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好吃!
他正要把果子整个囫囵塞进嘴里,手却突然被轻轻捉住,祝时瑾叫人拿来了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脏兮兮的小手。
“要洗干净手再吃东西。”
小娃娃叼着荷花果子,滴溜溜的黑眼珠瞅着他。
祝时瑾微微一笑,捏了捏他肉鼓鼓的脸蛋儿。
“还想吃哪个?”
还能再吃?小娃娃双眼放光,又指了食盒里的糖面小人儿。
祝时瑾把糖面人儿给他,他嘿嘿一笑,左右开弓吃得小嘴鼓鼓的,这才听见这人问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么?”
“我叫果儿。”小娃娃声音清亮。
“就叫果儿?没有姓?”
果儿一边把糖面往嘴里塞,一边天真地看着他:“姓是什么?”
祝时瑾顿了顿,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姓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