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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书阁偶遇   ...


  •   一连三五日,锦泱都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院里,不惹事也不露头。可日子久了,实在憋闷得慌。

      打听了府中有一处藏书阁,名卷无数,便想着去借几本回来翻翻,也好打发这漫长又无聊的时光。

      午后小憩初醒,倦意未消,便独自踱向藏书阁。

      轻推阁门,一股古墨馨香扑面而来,清冽沁心,瞬间涤荡了残余的困乏。

      抬眼望去,乌檀书架密密匝匝,如鳞栉比;架上缥缃万轴,静静矗立,偶有细微的蠹尘簌簌飘落,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君锦泱在林立的书架间缓步穿行,指尖偶尔拂过泛黄的书卷封皮。行至一列书架中段时,目光忽然被一册线装的《盐铁论》攫住,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缓缓抬腕,指尖轻覆在书册封面,带着几分试探般细细摩挲了两下。

      终究是按捺不住,轻轻将书抽离书架,拢在手心随意翻阅起来。纸页翻动间,油墨淡香漫开来。

      一张泛黄的小笺从书页间悄然滑落,带着纸张特有的轻响。君锦泱目光一凝,随即俯身拾起,将小笺平展于掌心,轻声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锦泱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外与了然,不由得低低自语:“竟是‘横渠四句’。”

      话音落时,那笑意便悄然敛了去。她指尖捏着小笺的边角,目光细细扫过笺上的字迹。

      笔锋间尚存几分孩童的稚气,却已隐隐透出天潢贵胄的锋芒。整如列阵,虽腕力未足,却已懂得藏锋蓄势,横平竖直间不见丝毫轻浮。

      “想来这是王爷孩童时期读的书了。以此为励志铭,藏于书中多年,这般心志,靖王的抱负可见一斑了。”

      君锦泱一手捏着小笺的边角,另一手将《盐铁论》轻轻提起,指尖捏着书脊处簌簌抖动着,企图看看可否有夹着其它笺纸。

      “君小娘,这般巧遇,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沉冷的声音自书架尽头传来,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威压。

      君锦泱心头微凛,下意识将捏着小笺的手背到身后,指尖飞快一卷,已将那纸片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再抬眸望去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心里却暗暗嘀咕。

      自家这位王爷走路竟悄无声息,跟脚不沾地似的,每次都跟凭空冒出来一样,偏生还总爱突然开口,真是吓煞人也。

      宋砚缓步而来,玄色锦袍扫过书架底层的木棱,带起一缕极淡的沉水香。那气场如无形的山,随着脚步渐进而层层压来。

      他在两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君锦泱手中的《盐铁论》上,眉峰微挑,却未多问。

      锦泱垂着眼帘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见过王爷。妾在房里闷得慌,故来此处借本书,也好打发些光阴。”

      指尖悄悄将书脊攥得更紧了些,袖中的小笺似也跟着发烫。

      宋砚将她方才藏手于后的动作尽收眼底,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却终究什么也没问。

      他目光转而落在书册上:“倒是巧,这本也是本王早年常翻的。”

      锦泱缓缓抬首,目光恰好对上宋砚深不见底的眼眸,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乖顺的笑意,声音也柔了几分

      “既然王爷早年常看这本书,想必已烂熟于心。不知可否借妾身带回去,细细品读一番?”

      说罢,她微微垂眸,将书轻轻拢在胸前,期盼着他的应允

      “一本旧书罢了,喜欢便拿回去看吧。”

      宋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沉默片刻,他心中暗忖:这君氏进府已有月余,倒确实安分。

      安插在她院里的人回禀,说这位君姨娘日日守在院里,连院门都甚少踏出过,这般沉寂,倒真怕这位姨娘闷出些病来。

      他收回目光,淡淡补了句:“藏书阁的书,若有合心意的,往后尽可常来取。”

      君锦泱闻言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她抬眼望向宋砚,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这淡然允诺的模样,竟与那日书房里他冷厉如冰的神色判若两人。

      指尖下意识收紧了怀中的书册,她垂眸敛去讶异,轻声应道:“谢王爷恩典。”

      来藏书阁前,锦泱特意探听过,这位靖王素来极少踏足此处,便是有想看的书,也不过是拟张单子,遣小厮来寻齐了,直接送进书房便是。今日这般撞见,倒真是意料之外的事。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锦泱垂着眸,脑子里正飞速转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寂。

      宋砚却忽而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漫过书架间的阴影:“西厢房住得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的,不必拘束,寻那日接你进府的刘嬷嬷说便是。”

      宋砚站在光影里,玄色衣袍上绣着的暗纹随动作微闪,明明是关切的话,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
      锦泱连忙屈膝应道

      “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不敢再劳烦嬷嬷。”

      “王爷来此,可是要寻什么书?”锦泱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侧空着的手,又适时补充道,“这会儿书阁深处光线渐暗,若王爷不嫌弃,妾身愿帮忙掌灯,也好方便王爷查找。”

      宋砚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他本是远远见她入了藏书阁,鬼使神差便跟了来,哪里真有要寻的书。

      他抬眸扫过满架缥缃,目光在书页间随意逡巡片刻,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破绽:“不过是路过,想着许久没来,便进来看看。掌灯倒不必,你既选好了书,便先回去吧。”

      说罢,宋砚转身提步,玄色衣袍扫过书架边缘,率先向前走去。

      他身形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走动间投下的长影恰好覆在身后的君锦泱身上,将她半个人都拢在阴影里。

      出了藏书阁,暮色已漫上青砖路,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宋砚走着走着,忽然察觉到身后那道轻缓的跟随,便缓缓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君锦泱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停步,抬头时恰好对上宋砚转过身来的目光,一时倒有些局促,轻声问:“王爷,可是还有事?”

      “无事。”

      语罢,宋砚没再多言,便又迈开步伐。朝着书房的方向稳步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显得挺拔,只留下一阵淡而冷的沉水香,还萦绕在君锦泱鼻尖。

      行至书房门前,两人便在此处分了路。宋砚没再多说,只抬步迈入书房,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随即便听得门扉轻合的声响。

      君锦泱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书房门片刻,才抱着《盐铁论》转身。

      踏入西厢房寝室,不等小桃上前伺候,君锦泱便径直走到案桌前落了座。她抬手拂开案上零散的书卷,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桃,速去备笔墨来。”

      待笔墨取来,她先将袖中那张小笺小心翼翼铺展在桌面,指尖轻轻抚过笺上青涩却见风骨的字迹,眼底满是专注。

      随即提笔沾墨,手腕微悬,一笔一画地模仿起来。

      起笔的弧度、收锋的力道,皆力求与小笺上的字迹分毫不差,墨痕落在宣纸上,渐渐勾勒出几分当年靖王的少年气。

      君锦泱自幼习抄经书,笔下素来是娟秀雅致的簪花小楷,落笔轻软。而靖王是自幼练的唐楷颜体,笔势雄浑,正气凛然,与她的风格截然相反。

      她凝着小笺上的字迹,刻意收了惯常的柔缓,手腕加力,一笔一画地临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起初还带着几分生涩,渐渐竟也有了三分颜体的骨相。

      待她回过神时,窗外暮色早已浸透窗棂,案上烛火不知何时已被小桃点起,暖光映着满桌的卷纸,连她自己都愣了愣——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写了这么久。

      小桃端着食盒进来时,见自家主子仍埋首案前,笔下还铺着满纸字迹,便轻手轻脚将食盒搁在旁边矮几上,软声道:“姑娘,晚膳备好了,再不吃可要凉了。”

      君锦泱这才回过神,手腕微酸地撂下笔,指尖蹭到些许墨渍也不在意。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暮色,又低头扫过案上临摹的纸页,才缓缓起身:“知道了,这就来。”

      说罢,还不忘将那张小笺仔细折好,压进案头的《女诫》书页间,才转身走向矮几。

      君锦泱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清炖鸽子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她却忽然顿住动作,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光晕里:“也不知王爷用过晚膳了没。”

      话刚出口,她自己倒先愣了愣,方才在藏书阁还满心记挂着藏小笺、仿字迹,此刻对着一桌子菜,竟莫名想起了书房门前那道挺拔的背影。

      小桃正将青瓷碗摆到君锦泱面前,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软了几分。

      “方才听外间伺候的姐姐说,王爷傍晚就去明月阁用膳了,想必今夜多半是要歇在萧姨娘那儿的。”

      烛火映着君锦泱垂落的眼睫,她握着瓷勺的手指微顿,汤面泛起一圈轻浅的涟漪。

      片刻后,她才缓缓舀起一勺汤,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思了。”
      只是那汤入口,先前觉得鲜醇的滋味,竟莫名淡了些。

      夜风从窗棂间隙溜进明月阁,带着几分暮色的凉意,却吹不散殿内的暖香。

      宋砚坐在桌前,指尖捏着青瓷茶盏,目光却没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萧晴身着淡粉襦裙,垂手侍立在桌旁,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明
      “王爷,按您的吩咐,已查清君姨娘入府前,确在城郊别院住了半年。那半年里,她除了贴身丫鬟小桃,几乎不见其他外人上门,日常也只是抄经看书,性子瞧着极静。”

      她稍顿,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续道:“她本是君大人府上不受宠的庶女,在府里时便少与人往来,人际关系倒算干净。只是……君大人那边,近日似与户部的李大人走得颇近,两人私下见了两次面,具体谈了什么,底下人暂时还没探听到。”

      说罢,她悄悄抬眼望向宋砚,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未动,便不敢再多言,只静静侍立在旁。

      他偶尔抬手,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啜一口,动作缓得近乎凝滞,连茶雾漫上眉梢,也未曾动一下。

      “君崇礼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处心积虑的将自己女儿塞进王府为妾,不过是想攀着本王找个靠山罢了。冲着这份想要求庇佑的心思,他就不敢轻易做什么歹事——毕竟,他还没傻到要断自己的后路。”

      “至于户部李大人…他那儿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明日你去君府,便把李公子那些‘荒唐事’透给君崇礼听听。他是个聪明人,最懂权衡利弊,更爱惜自己羽毛,定然知道该怎么做。”

      满室的寂静里,只有香炉里火星偶尔迸出的轻响,衬得他周身的气场,愈发沉敛难测。

      萧晴连忙垂首应下:“奴婢记着了。”

      宋砚将茶盏轻轻搁在案桌,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指尖捻了捻袖口暗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萧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疏忽的审视:“海棠院那边……近来可还规矩?”

      萧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回王爷,海棠院近来不算安分。前几日奴婢瞧着卫姨娘借口去寺庙上香,出了府门,便悄悄跟了去,谁知她没往城外寺庙走,反倒拐进了东街的霓裳坊。”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卫姨娘在坊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还多了个描金小盒。奴婢不敢跟进去,也没探清她在里面见了谁,更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话音落时,她偷偷抬眼瞥了宋砚一眼,见他原本平静的脸色沉了几分,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嗯。霓裳坊本就是端王手底下人安的窝点,卫淑这个时候往那儿跑,想来是端王近日有所动作,你近日盯紧了些。”

      紫金香炉里的水木香似乎也淡了些,殿内的空气莫名沉了几分。萧晴连忙屈膝应道:“是,奴婢明白。”

      夜色渐浓,宋砚起身往内间走去,里间床榻早已铺好软垫,他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躺下,闭目间仍在思索方才萧晴禀报的消息。

      隔间内,萧晴也已卸去钗环,换上素色寝衣。她本是宋砚培养多年的暗卫,当年为方便在王府安插眼线、传递消息,才得了“萧姨娘”的妾室名头。
      外人只当她是王府里最受宠的妾室,常常能得王爷留宿明月阁,却不知每回宋砚交代完要事,两人便会各自歇在隔间与里间,从无逾矩之举。

      烛火被吹灭时,又是几人的辗转反侧难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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