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44、12-1 “你们是什

　　作为多里安·巴克斯的忠实影迷，莱莉原本非常期待10月13日。

　　她幸运地抽中了这一天《玛蒂尔达》的点映门票，而且是带映后主创问答环节的特殊场次。

　　莱莉关注多里安已经近三年，在粉丝社群中颇为活跃。收到通知邮件的时候，她正和在多里安资讯号运营组里认识的网友连线打游戏。两个女孩一起查看邮箱，然后齐齐尖叫出声。

　　抽到同一场点映的社群成员很快拉了个小组，相约结伴排队入场，认真讨论准备什么应援礼物，还高高兴兴规划了白天在洛杉矶的游玩打卡路线。

　　10月13日莱莉就读的大学正好放秋假，时间安排没问题。她在暑期努力打工，外加向妈妈请求了一些经济援助，终于凑齐了机票和酒店钱。

　　假期、旅行小金库、有共同语言的伙伴，还有让她轻飘飘得像要飞起来的兴奋心情，这趟旅行万事俱备。捱过大二学年的第一轮小考试，莱莉期待已久的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但今天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首先，原本约定好同行的粉丝五人组缺席了一人。

　　倒不是因为生病或是家中有急事这类原因，那位社群id是@dorianluv4ever的网友不仅临时退掉了机酒，还清空了账号内容，干脆利落地脱粉了。

　　不需要她特地解释原因。因为这样退出粉丝社群的不止一个人。

　　多里安·巴克斯的粉丝社群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之中。

　　毕竟，出道以来私生活干净到乏善可陈的多里安头一回绯闻缠身。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爆炸性八卦头条。

　　最开始只是一枚戒指。

　　莱莉经常负责整理多里安活动照和街拍里的单品信息，她是最早注意到他戴上某高级珠宝品牌新系列戒指的人之一。那时她以为多里安可能在和那个品牌谈合作。

　　不久之后，把多里安和阿利雅·德·博蒙特联系到一起的短视频就开始流传。莱莉嗤之以鼻：两人佩戴的又不是同款戒指，而且北美和欧陆就这几个大城市，行程重合也是完全合理的偶然。她信誓旦旦地发帖怒喷那个娱乐博主捕风捉影，纯粹是拿着结论找线索。

　　但就在莱莉出发前往洛杉矶当日清晨，一张2015年的旧照曝光，改变了一切。

　　虽然ENX之类的媒体狡猾地用了‘疑似’的词眼规避法律风险，但只要稍关注过《余兴派对》时期的花絮影像和幕后照片，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张照片偶然抓拍到的人无疑是出道前的多里安·巴克斯。

　　多里安各个平台的粉丝社群里，向来不乏拿着剧照或是活动照、乃至于合成的拉郎照给多里安配对嗑CP的帖文。热度最高的那几对CP的支持者关系紧张，时不时会爆发小规模赛博乱斗。

　　然而照片里走在多里安身边的人根本不在粉丝的雷达侦测范围内。

　　谁都想不到他会和阿利雅·德·博蒙特、那位科技大亨的遗孀有交集，而且竟然是早在五年前。

　　提到阿利雅就绕不开的那桩命案让社群里的许多人不太自在，但比起绯闻对象身上的轶闻，2015年这个时间点成了最大的问题，也是当下粉丝社群激烈争执的主要话题。

　　莱莉她们提早一小时就抵达点映剧场外，而排队嘛，很难不玩手机。但因为不断发酵的舆论和网络混战，滑动着屏幕的四个年轻人都神色严峻，气氛也有股说不出来的紧绷。

　　“我受不了了！我发誓我再也不看社交媒体了，”莱莉身侧的短发女孩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按灭手机屏幕，“就算他们五年前就认识，甚至有过一段，那又怎么样？照片的时间点女方还没结婚呢！因为一张照片就直接联想到他插足婚姻，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对啊，居然还说他能走红是有富婆出资力捧，完全是造谣。”莱莉也没好气地嗤笑。

　　“谁不知道得奖之前他没什么资源，再说了，金常春藤奖又不是砸钱公关就能拿的，全看评审团人脉。”

　　队列前方的人听到讨论，回转身来插话：“可照片爆出来到现在快要48小时了，经纪公司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莱莉下意识辩驳了一句：“多里安他们从来不回应八卦新闻。”

　　“可这次和之前那些不一样啊。”

　　这也是网络上许多粉丝的看法。

　　甚至已经有人号召大家给经纪公司写邮件打电话，要求多里安团队尽快出面澄清，不要让多里安的公众形象继续被抹黑，让支持他的粉丝失望。

　　“啊。”

　　刚刚始终没加入对话，忙着在手机上又敲又划的女孩忽然抬头。

　　“又有新爆料，”她顿了顿，看上去有些茫然，“这下更麻烦了。”

　　排队的所有人都像是同时摸出了手机。

　　就几分钟没看，莱莉所在的粉丝聊天群组里已经刷出了99+的新消息，论坛版块也多了几栋回复数飞速增长的高楼。

　　‘这下我真的有点失望了’，‘说白了，事业粉完全不在乎私生活怎么搞，别影响到拍片就行’，‘没人觉得这个爆料的时机很微妙吗？是哪家下场了？’，‘其实之前首映式那会儿就有人拿着一张截图说般配的’……说什么的都有，乱成一片散沙的各种立场好像和昨天的混战没太多不同，但所有人又明显都在以某个新情报为前提发言。

　　莱莉困惑地往上翻，试图找出引爆这一轮争论的引线起点。但身边已经有人点开了一个短视频公放：

　　“你们都听说了吗？！就刚才，ENX收到爆料，有匿名知情人爆料，在亨利·道尔过世半年前，他和阿利雅·德·博蒙特曾经约过一位有名的律师面谈。猜猜那位律师是专攻什么的？——离婚官司！我们来盘点一下，丈夫死前半年的时间点，离婚律师，还有阿利雅和某位男演员五年前和现在若有似无的联系……虽然都是独立的线索，但放在一起就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莱莉和伙伴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迷茫。

　　可这还是不能证明多里安介入了道尔夫妇的婚姻。莱莉想这么辩解。她偶遇过多里安一次，他在线下是那么谦和友好，对她没有一点傲慢或是不耐烦。那样的多里安真的会卷进富豪家庭内部纠纷？

　　“碳素科技的产品都是狗屎，不止是道尔，我讨厌所有的tech bro，死了一个道尔也没什么可惜的，”刚才还大声为多里安辩护的短发女孩烦闷地叹了口气，“但说到底，阿利雅和道尔也是一个圈层的人吧。如果他真的和那样的人纠缠不清……”

　　她和莱莉朝着开始移动的队伍前端望去，脸上并无终于可以入场的欣喜：“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看待多里安了。”

　　莱莉哑然，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入影院。

　　等到荧幕上开始滚演职员表，她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玛蒂尔达》和莱莉想象得不太一样，时代片本来也不是她平时爱看的类型；但她无法否认，这部片子的优点很突出。多里安的戏份不多，却也不可或缺。一如既往，他作为演员在荧幕上有绝对的魅力和实力。

　　看着看着，莱莉就不知不觉忘记了他是多里安·巴克斯，她看到的仅仅是格罗斯特的罗伯特。

　　当导演携两位主演走上台时，她不由自主起身鼓掌欢呼，而后才愣了一愣。

　　主持人熟稔地开始Q&A环节，询问起导演的创作契机，还有在拍摄过程中印象深刻的事。

　　莱莉本来打算录下问答全程，但今天的绝大多数问题都围绕着女主角展开，多里安尽职地扮演着听众，时不时噙着笑点头应和。个别面向全体卡司的问题，主持人才会顺势请多里安也讲几句。

　　这种片段录了也没什么人看，还占用设备储存空间，莱莉索性只在多里安说话的时候才按下录制，等问题转到伊娃身上就按停。

　　“宣传方肯定是怕头条新闻抢走电影风头，才故意降低多里安的存在感。”见莱莉没在拍摄了，同伴凑过来小声嘀咕。

　　“伊娃才是冲奖的那个，让她多说话也正常。”莱莉都觉得自己这话缺乏说服力。

　　多里安在这种场合向来不是最活跃的那个，但他也常常主动接过话茬，条理清晰地侃侃而谈。

　　今天他比往常更加寡言，措辞谨慎得有点官方。而且和《玛蒂尔达》此前的宣传活动不同，他和伊娃的互动模式也明显不一样了。那些让CP粉大书特书的玩笑和对视都没了，无论是两人座椅的摆放位置，还是他们的肢体动作，都像在强调他们的同事关系。

　　最后十五分钟是观众自由提问环节。

　　莱莉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议论：“今天来的都是伊娃的粉丝？这几个问题全都是问她的。”

　　“事先安排好的吧，怕出事。你没看头条吗？”

　　“只扫了一眼，我又不是多里安的粉丝。我就是觉得他的角色也挺有意思的，这样有点可惜。不过话说回来，口径掐那么紧，反而像是真的有点什么……”

　　莱莉瘪了瘪嘴，像要证明多里安的状态毫无异常，拉高倍镜头给他拍了几张特写。

　　多里安就是多里安，哪怕只是微压着视线坐在那儿，随便拍拍就是赏心悦目的美图。她又切回摄像模式，准备录点单人谢幕片段回去发社交媒体。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环视全场，正要点出提问者，忽然有人高声念出名字：

　　“多里安！”

　　莱莉吓了一跳，不小心按下了屏幕底端开始摄像的圆圈。

　　于是，她恰好录到了画面外传来的下一句：“对那张照片你不打算回应吗？”

　　观众席间一片哗然，一颗颗脑袋朝着声音来处转，想看看是谁那么大胆。

　　莱莉的摄像画面中心仍然锁定着多里安。他也抬眸看向声音来源，面无表情，抓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当时已经和道尔订婚了，不是吗？你对此知情吗，还是也被她骗了？”画外不请自来的提问者还在继续。

　　全场蓦地陷入死寂，剧院气温也仿佛骤然下跌。

　　下一刻，剧场工作人员蹬蹬地从莱莉身边的过道跑过去。发问者居然就坐在她往后三四排的地方。

　　“嘿，别碰我的相机！我是《水星报》的记者。”

　　“今天不是媒体场，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允许媒体拍摄。”

　　“我也是抢票进来的，当然有说话的权利。”

　　“先生，我们必须请你离开……”

　　工作人员围着肇事者，主持人讪笑着起身，冲主创三人使眼色：“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的放映活动就先——”

　　多里安却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水星报》的记者先生，刚才的电影你看完了吗？”他打开话筒问。

　　记者愣了半拍，从人丛里挤出半张脸，高声答：“当然。”

　　多里安的神色和语调都极为克制，但那双笔直盯着对方的灰眼睛在舞台光照射下，虹膜颜色浅得像冰面，于是他专注的逼视也透出森森的寒意：

　　“那么你也应该看到了，在12世纪的英格兰，几句没有根据的议论就能为一个女人定性。”

　　他顿了顿。

　　“或许，九百年过去了，有些事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语毕，他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走到舞台旁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面前，礼貌地一颔首，把话筒递过去，而后转身消失在帷幕后。

　　有那么片刻，无人开口，这是一种茫然的凝滞。因为对现状的理解还没追上错愕，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消化刚才目睹的事件。

　　紧接着下一秒，放映厅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在大声说话。

　　莱莉一个激灵，手机摄影画面也跟着一抖。屏幕一角的红色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她竟然录像了？什么时候？

　　莱莉蹙着眉回看视频。第二遍看更清楚了，多里安明显生气了——但这种表情，她之前只在多里安饰演的角色脸上见过。

　　这好像是演员多里安·巴克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流露出怒意。

　　“莱莉，你有没有拍下来？群组里大家都想看。”

　　资讯号运营组的聊天群组消息疯狂刷新。一张又一张其他平台的截图从莱莉眼前飞过，已经有人发了文字版事件经过，还有少部分照片和短视频。

　　莱莉有点木木的，她点开自己的头像。运营组里许多人用自己和多里安的合影当头像，莱莉也不例外。

　　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在一座海滨小城的古董店里。

　　莱莉后来不止一遍和同好讲述过，她是怎样隔着橱窗认出多里安、他对她的态度是怎样温和友好。但现在，她才忽然回想起来，其实当时她感到奇怪，多里安身边怎么没有助理或是别的同行者。

　　那个小城不像是适合独自来散心的地方。

　　但获得合照的兴奋感让她很快忘了这点疑惑。

　　至于同期爆出的那张双人偷拍照，因为没有拍到正脸，又没有后续，社群主流把那当作认错人的讹传处理。但那几张背影照拍摄的时间和定位，都恰好与莱莉遇见多里安的日期和地点一致。

　　莱莉之前说服了自己，把这当作巧合处理。

　　但一个又一个全都是巧合，已经太多了。或许……偶遇多里安的那天，和他一起占据头条的那个人也在那座小城。说不定，她早就不小心瞥见了某些应当藏起来的东西，莱莉想。

　　只是她当时毫不知情。

　　莱莉划掉聊天应用界面，按灭手机。转头往舞台上看，还有些乱哄哄的。

　　荧幕上正在播放幕后花絮，但场内几乎无人在意。

　　爱丽丝推门进来，阿利雅正在看的视频恰好在停在这一幕。

　　“有什么进展？”阿利雅抬头看了秘书一眼，切到另一个网页。

　　“明确可以起诉诽谤或是侵害名誉的媒体都已经发了律师函。但也有几家……他们都出了名的不怕事，只是这么震慑，恐怕作用有限。”

　　阿利雅笑了笑。

　　这时候爆料她和亨利咨询过离婚律师，不外乎还是要引导舆论，把她往谋杀犯的方向塑造。

　　至今对她手头股权份额不满的人很多，其中能接触亨利那时合作的律所、还有动机放消息的……嫌疑人范围又小了一些。其实究竟是谁也没那么重要。

　　“爆料的人不清楚，检方对那次法律咨询不仅知情，当时甚至拿到了会面纪要。”

　　然而与擅长离婚官司的律师会面无法证明她有谋杀的动机。

　　因为那次法律咨询全程，一次都没出现过离婚这个词。

　　亨利始终觉得阿利雅在这段婚姻里不够上心、对他不够感激，于是想了个办法表达不满。

　　但带威胁意味的言行只要留底，在优秀的律师手里也可以成为婚姻中精神虐待的证据。所以亨利那时说话非常小心。从纪要的文面看，他真的只是带着她，和律师又确认了一遍他们的婚前协议。

　　“撤诉之后卷宗没有公开，有些人就以为这是新情报。”

　　爱丽丝颔首：“请您放心，消息源头已经在查。”

　　“之后再处理也不晚。要怎么编我和亨利的事其实无所谓。”阿利雅机械地操作光标，把打开的浏览器标签页逐一手动关闭。

　　“但那些把他也卷进去的说法必须控制住。”

　　最后一个标签页关闭，她面前只剩下空白的初始页。

　　多讽刺，那五年里她和多里安完全断绝联系。

　　但因为那个夏天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在公众眼中它必须是暧昧的、无法确切证明的，所以他们反而没法如实宣告他们在夏日告终之后的清白。

　　深深吸了口气，阿利雅拿起手机。

　　‘你那边还好吗？’她发了一句。

　　再往上翻，消息记录非常简洁。

　　照片爆出来之后，她和多里安的交流就十分有限。

　　多里安那边乱成一团。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但多里安的手机都由洛伦暂时接管了，短信由助理代回，打电话严格控制时间，不难想象状况。

　　过了好半晌，终于来了新消息，言简意赅：

　　‘还好。’

　　阿利雅盯着这个单词看了许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着。她开始打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编辑了几次，最后写：

　　‘我知道你是在维护我，但我更希望你优先保护好自己。你真的不应该那么做。’

　　这次消息界面另一头是更久的静默。

　　对方输入中的气泡出现，停驻几秒，又消失。

　　最后，他终于回复：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