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0-5 “那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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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雅喉头禁不住微微发紧。在多里安的注视下，她缓慢点了点头，拿起戒指，让金属环沿着左手中指滑到指根。
这款戒指上手比预想中还要合适，就好像原本就该在那里似的。
“这个系列的单品都可以单独佩戴，低调却不会无聊，我记得您有时候会叠戴戒指，这款搭配的自由度也很大。”销售这时取了多里安常用尺码的戒指回来，先趁势向阿利雅多介绍了几句商品，而后也请他试戴。
多里安看向阿利雅，把右手伸到她面前，笑笑地问：“帮我个忙？”
她抬了抬眉毛，有点无可奈何地拿起戒圈：“乐意之至。”
为恋人佩戴戒指极具象征意味，尤其眼下还有别人在场，阿利雅有点不好意思，稳了稳心神，低头为多里安也戴好戒指，没看他是什么表情。
戴着同款戒指的两只手略微交叠，短暂地相缠，而后才分开。
“你觉得怎么样？”多里安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戴在右手中指就算被拍到，也可以说是纯粹的装饰品。”
他连这一点都已经考虑好了。
阿利雅张了张口，本应顺理成章的应允话语却卡在舌尖。
拦路的是突如其来的不安和惶恐：明明和多里安的关系终于步入正轨，她也并没有明确的回绝多里安的理由，但对戒这样的东西……好像还是太快了。
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情境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和亨利取订婚戒指是拍摄请柬和婚礼用的照片当日，那是他们相识的第四个月，在纽约中城的另一家珠宝店。订婚戒指和婚戒款式都是亨利决定的，柜员用介绍博物馆藏品的架势解说戒指上那硕大石头的克拉数、成色和绝无仅有，亨利理所当然地看向她，等待她露出和他同样的满意神情，或许还期望她表现出一点喜出望外的惊讶。总之，他根本没考虑过阿利雅或许对款式和材质有自己的看法。
把多里安和亨利放在同一句话里都像在侮辱前者。多里安没有替她做决定，没有逼迫她做任何事。但跳跃的联想并不讲求逻辑和道理。
阿利雅奋力驱散这段唐突上浮的回忆。与此同时，她清楚知道现在推诿，无疑会毁掉今天持续到此刻的好气氛。
然而犹豫着不语也是一种表态。多里安等待了片刻，微笑着打破沉默：“你拿不定主意的话，就再考虑一下好了，反正不急。”
他的语调和神色都柔和平静，但一整个下午，他与她对视时眼睛里亮起的那两簇星星，悄然黯淡了。
微妙的气氛和珠宝店伴手礼一起，被带上了两人前往餐厅的车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路口一个又一个地后退，向多里安解释刚才为何迟疑的契机仍旧停留在店门口。阿利雅的沉默延续越久，补救的机会就越来越遥远，直到彻底地埋没在曼哈顿的钢铁森林深处。
她默然垂眸，盯着空闲出来的左手中指，过了良久，才轻声说：“抱歉，我似乎还没准备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的问题。”
“你不需要道歉。”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空洞。
她把手搭到他的手背上。
“今天晚上的餐厅是一个常驻这里的朋友推荐的，虽然去年才开，但无论是选址、菜品还是私密性都是一流的。”阿利雅知道多里安不在乎这些，电影宣传期他在外就餐其实就是做个样子，她也绝对称不上老饕，对美食没那么热衷。但此刻她能挤出的只有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他略微朝她侧头，微笑了一下，但视线与她的错开：“我很期待。”
※
落座没几分钟，阿利雅就离席前往盥洗室。
包厢外的走廊同样可以俯瞰不眠之城的夜景，阿利雅撇到自己在落地玻璃上的倒影，步子顿了顿——她的身姿竟然那么紧绷。
多里安对不确定性的焦虑，她对做决断的恐惧，让他们很容易陷入僵死的局面。她绝对不要让今晚成为博蒙特那晚争执的变奏。
洗个手调整一下心情，回去之后就和多里安好好解释刚才的事，阿利雅做出决断，冲为她带路的侍者笑了下，重新迈开步子。
然而进入盥洗室的那一刻，阿利雅就蓦地冻住了。
空气中飘荡着淡雅柔和的木质调香味，和刺鼻这样的词语搭不上关系。但这香氛气味让她的身体一瞬间僵硬。
而后，她的心脏开始猛烈加速跳动，砰砰的鼓动挤压着胸腔内部，棉絮般的窒息感迅速膨胀。局促的反复呼吸声摩擦着耳膜，她过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她发出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口鼻并用地深呼吸，但好像根本没有氧气进入胸肺，占据意识中心的只有那清淡的、好闻的室内香氛。
踏入盥洗室可能只过了数秒，但像有数小时漫长，说不定真的已经半小时过去。在陆上溺水的憋闷感还在扩散。砰砰砰，心跳得太快了，腕间的脉搏和颈侧都在突突地跳。从肢体末端开始，她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手心发汗。
阿利雅走到盥洗台前洗手。恐慌发作时应对的呼吸法是什么来着。记不起来。她机械地洗手，希望流动的凉意能带回一些理智。但冷水也冲不走脉动的热意和晕眩，不能这样下去，她没法在这充溢着香氛气味的空间再多待一秒。
她反手掩鼻，屏住呼吸，逃难似地回到包厢内部。
多里安看到她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发生什么了？”
为她带路的应侍生也追过来：“女士，您还好吗？”
阿利雅扶住最近的椅子靠背，支拐杖似地略微弯下脊背，声音很低：“我们能现在就离开吗？我——”
多里安已经过来支撑住她：“好，我们现在就走。”
去地下停车场的一路有如从两帧胶片之间漏下的时间，只留下闪烁的空白。
“你现在希望去哪里？”多里安问了第二遍，阿利雅才听清楚。
“我的公寓。”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过了半秒，她不甚连贯地追问：“你知道我的——”
“我有你纽约公寓的地址，你之前给我的，记得吗？”多里安平稳温和的声音像是狂潮中垂到她眼前的缆绳，她定了定神，打量四周，他们已经坐在轿车内部。
一瓶纯净水递到她眼前。
阿利雅下意识朝后缩了一下，而后摇摇头，在座椅靠窗的角落蜷缩起来，把帽檐压到最低：“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之后……我和你解释。你不会等很久，我保证。”
多里安没立刻收手，他僵了半拍，捏着水瓶的手指用力收紧，而后，他默然将纯净水归位。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我就在这里。”他说。
※
高层公寓的露台门在阿利雅身后滑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回头，多里安站在门边，无言与她对视。过了片刻，他柔声说：“这个高度风有点大。你会着凉的。”
阿利雅把身上的羊绒披肩裹得更紧了一点，以此表示她不冷：“刚才下车到公寓门口的那段路……周围没记者在吧？”
和大多数有一些年头的曼哈顿高层公寓一样，这栋楼没有地下车库，住客进出时有可能被附近蹲守的八卦记者拍到。
多里安闻言怔了怔，苦笑：“既然你想起来关心这件事了，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感觉好一些了？”
“大概是的，”她虚弱地笑了笑，又侧头看了一眼阳台外的大都会夜景，重新转向他，“我现在就进来，能给我弄杯热饮吗？什么都可以。”
阿利雅关上阳台门，客厅里已经飘散开甘美的热可可香气。
多里安在厨房岛台搅拌着热饮，她走过去，轻轻把额头靠在他的后心：“抱歉，我毁掉了我们难得的约会。”
他动了一下，要转身，但她从后抱住他，于是他们就维持着这个看不到彼此脸庞的姿势继续对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刚才那样的……经常发生吗？”多里安听上去有些自责，为他此前竟然没有注意到类似的征兆。
“你想的没错，是恐慌发作。最近没有过，但我偶尔会这样，有时候有确切的触发源，”阿利雅顿了顿，环绕他腰际的手臂收紧，嗓音轻微地变调，“刚才那家餐厅的洗手间……那里用的室内香氛，让我想起一些糟糕的事。我人生最糟糕的那天。”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多里安回头，但她把脸彻底藏进了他的衣服里。他就不再试图看清她的表情。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
“不。反正我总是要说的，那不如就是今天。”
他用后背感受到她摇头的动作。和她有时亲昵地从后面拱他玩闹带来的触感完全不同，幅度很小，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一般僵硬。
“六年前，那个傍晚，圣诞节的傍晚，我接到电话……我得知我的家人出事的时候，我在某个公寓的底楼门厅里。那里用的香氛，”阿利雅短促地吸了口气，“和刚才的一样。”
多里安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室外的秋风更加响亮地呜呜咽咽，而后，是遥远路面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
“那年圣诞节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的，每年我们都到阿尔卑斯山上的亲戚那里过节，我母亲那边的。出发前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和我双亲。”阿利雅一个念头接着另一个蹦出来似的短促句子渐渐变长，声音逐渐变得平稳，却也缺乏感情。
宛如在流利地念烂熟于心的讲稿。
“原本只是提到年后预科班的考试规划，接着说到升学方向，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因为一些非常琐碎的细节。和之前很多次一样，话题上升到了是否有必要不惜代价把博蒙特城堡留下。那时候我觉得他们对姓氏和那堆石头的坚持很可笑。我和他们都说了一些非常伤人的话。
“我高中的一位好朋友，她那时邀请我一起来纽约过新年。我临时决定和她飞来这里，而不是和之前的每一年一样，和家人一起。
“落地之后我就故意把手机关了扔箱子里。圣诞夜的前一天，下午四点不到吧，那个时候天已经几乎黑了，招待我的那个朋友接到朱尔联络，他有紧急的事联系我，让我接电话。我下楼到大堂回拨电话，然后，他告诉我，我的家人……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在机场到度假村的路上出了车祸。”
阿利雅默了一拍。
“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缺乏温度，多里安衬衣后心却传来烫而湿润的触感。
他没有转身，只是无言包覆住她绕到他身前的双手。
阿利雅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打了个寒颤。她仍旧抵着他的后背，哑声低语：“我大概……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每当她重新想起快乐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对未来开始有幻想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停下来。抑或是，只是无法再容许思绪向希望和幸福的方位延展哪怕一步。
“那不是你的错。”多里安说。
阿利雅笑了：“所有人都那么说。”
他嚯地转过身来。
她猝不及防，惊得肩膀跳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错。”他重复，语调温和却无比严肃。
阿利雅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
多里安强硬地双手捧住她的脸，略微垂头，避无可避，她与他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他灰眼睛里透出的神气近似愤怒，一种追着迟到多年的领悟而来的愤怒。
“那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话语像柄执拗的撬刀，在她真正接纳它进入之前，它会一遍遍地试图破开同一道壁障。
“你本应和他们在一起，你不该活着，”
他读出她只朦胧靠近过的不堪念头，用词语赋予它们具体的形状。阿利雅一个激灵，下意识环抱住自己。
“这些念头都不成立，完全不成立。阿利雅，”多里安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他眼睛里愤怒的光亮摇撼起来，显得悲伤，他低下去的嗓音也有一些颤抖，“不要这么伤害自己。别那么做。”
阿利雅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在否认他的哪句话：“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糟糕的决定，伤害到人的决定。”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滚烫的东西滑过面颊，她却从骨头深处感觉到寒冷。
多里安像要接住她的每一滴眼泪似地，不断用指节用指腹擦过她的脸，可她的泪水总比他的动作要更快一步淌落。
他于是更低地俯下来，和她额角相抵，让她的视野里除了自己再无他物。
阿利雅僵了一下，但没有抵抗。
“我不怀疑你做过错误的决定，伤害过别人。比如我，你确实伤害过我。”多里安哽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极了：
“但你其实知道的，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你的错。”
阿利雅阖目。可她仍然看得见多里安的眼睛——能在荧幕上让虚构的情绪成真、却也从来对她诚实的那双眼睛。
不是她的错。
这句六年来阿利雅听过太多遍、却从来不曾相信的话，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抵达她那里。
她像要破开的蛹一样浑身颤抖起来。而后，没能真正直面过的悲伤从心灵豁开的孔隙里涌出来。
她失声恸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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