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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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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容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朱尔·哈特曼,博蒙特城堡基金会的学术顾问,同时也是几位今天下午的导游。”
棕发青年微笑着环视一圈。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承接这种任务,口齿清晰,音量合宜,站姿也挺拔却不紧绷。
“今天我们这组人不多,所以我会尽可能照顾到各位的兴趣。欢迎随时向我提问,我很乐意解答任何问题——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那么老板,我们这就开始吧?”
朱尔看向身侧半步处的阿利雅,戏谑地微微扬起声调,明亮的暖棕色眼睛闪烁着。
阿利雅见状不由也一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她转头面向造访博蒙特的客人们,目光不期然与多里安对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淡然的神色并无变化,好像与她对视只是偶然。今天的午餐会上,他对她就始终维持着这种挑不出错的礼貌态度,即便和她搭话,讲的也是无关痛痒的社交辞令。
这正是阿利雅期望的。
但她也清楚,多里安并不满意这种遮遮掩掩的现状,只是因为她希望,他才勉强配合。
“各位或许听说过,博蒙特城堡的前身是熙笃会下的博蒙特修道院。修道院的主教堂始建于1142年,整座修道院于1170年完工。直到1389年世俗化成为贵族私产之前,这里是熙笃会最重要的学术和政治中枢之一。我们脚下的这片草坪在修道院时代就已经是花园了,只不过,那时这里种植的是各种蔬菜。因为熙笃会倡导自给自足、崇尚劳作,……”
朱尔简单介绍起博蒙特的历史,领着身后的队伍沿着花园小径前进。
阿利雅放慢脚步,自然而然地和伊娃和多里安走在了一排。
“目前为止感觉怎么样?希望博蒙特没有让你们无聊。”
“来这里一路的风景非常好,还有这个,”伊娃向前方的建筑群抬了抬下巴,“说真的,如果那时候我们外景是在这里拍就好了。高地上又冷,妖风又大,如果是在博蒙特取景,再拍半年我也没有意见。”
“听到了吗?菲女士对再接一个古装剧本有兴趣,而且最好是在南部酒区拍外景的项目。”多里安转头和伊娃的助理说笑,没有直接回答阿利雅的问题。
伊娃看了他一眼,冲阿利雅意味深长地抬了下眉毛,转而问道:“这片草地很漂亮,我可以在这拍一点视频素材吗?”
阿利雅为这唐突的话题转换哑然以对。
“杂志图公开前后,我的社交媒体需要一些物料。和某些人不一样,我有账号要经营,”伊娃睨了多里安一眼,重新转向阿利雅,“当然,不管发什么,我们都会和你们这里先确认。”
“当然没问题。”
阿利雅话音未落,伊娃已经转身,说说笑笑间,把原本跟在后面的赞助品牌公关负责人也请走了,说是要请对方把关社媒物料是否符合品牌调性——毫不意外的,伊娃今天的私服也是代言品牌的当季新品。
出席今日午餐会的宾客共十多人,但最后在此参加导览的宾客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伊娃这么一通操作,阿利雅和多里安就落道了队伍最后方。
洛伦心领神会,也飞快插队到自家雇主前头,故意加快脚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阿利雅回眸望了一眼。
摄影工作室成员正扛着器械从另一侧进入城堡。他们忙着踩点勘景,还要测光试拍,没时间优哉游哉地参加导览,更没心思关注草地的另一头是谁走在谁身边。
“之后我得谢谢伊娃。”她目不斜视地开口,手若即若离地和多里安的指掌碰着。
多里安没立刻答话。
下一秒,他蓦地捉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心跳猛然加速,简直像有几尾脱水的鱼要从喉咙里扑腾着翻出来。阿利雅转头瞪始作俑者,挣了几下,却没能成功挣开。
他垂眸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神情仍旧淡淡的,好像发力抓着她不放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
“多里安……?”阿利雅用余光留意着前方动静,轻声说,“如果你不耐烦这种集体活动,就先和洛伦回去休息。之后我再带你单独转转。”
“我对集体行动没有意见,”他注视她片刻,忽地松手,歉然冲她弯了弯眼角,“我只是……突然想和你牵手。”
阿利雅没辙地闭了闭眼,主动伸手,勾着他的手指晃了两下:“明天拍摄结束之后,我安排了晚餐,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你可以稍稍期待一下?”
多里安原本还要说什么,洛伦这时轻咳一声转过身来,满脸认真地问阿利雅:“我很好奇这里那么大的花园,要雇多少个园丁?”
原来队伍最前端已经走到了入口门洞处,等待的人不可避免地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阿利雅立刻略微错身,和多里安拉开距离,一边清声解说起整个庄园日常维护的人员构架,而后不着痕迹地回到了队伍的前端。
伊娃快速浏览着手机里刚拍好的素材,脚步放缓,又和多里安并排。她冷不防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装得还挺像样的。防范意识很强。”
多里安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我们这些演员磨炼演技,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伊娃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阿利雅站在门洞下,正和朱尔说话。
朱尔·哈特曼的外貌客观而言还算英俊,但那是一种没吃过太大苦头的英俊,和他良好的教养一样,一眼望得到底:牙齿和皮肤状况优秀,有健身习惯,饮食习惯健康,脸上除了度假留下的日晒痕迹没什么提前衰老的痕迹。
“那位先生让你有危机感?”伊娃饶有兴致地问。
多里安笑了声,没回答。
“相似的背景,共同语言,而且还是同事,我要是你我也会担心,”伊娃原本只是在开玩笑,一瞥间愣了愣,急忙补充,“不过,她看他的眼神没那方面的意思。”
多里安闻言又只是笑笑。
可朱尔·哈特曼看阿利雅的眼神呢?
※
一行人从原本的修道院食堂、后来的宴会厅进入建筑物内侧,参观后上到二楼。那里原本是另小食堂;熙笃会后期允许修士食荤,但仍有一大部分人不愿意抛弃吃素的传统,于是吃肉的修士们就上楼分开吃饭。后来相当长的时间内,这个小厅是博蒙特家族日常起居使用的餐厅。
朱尔十分了解博蒙特城堡的建筑和历史,但尤为可贵的是,他深谙如何用生动有趣的方式讲述这座庄园的历史,吸引非专业背景的听众。
即便多里安也无法否认,朱尔是个相当优秀的向导。
出于多里安无法解释的心态,他主动过去,问了朱尔几个问题。
朱尔对多里安的态度和对其他客人一样友好:“对,你猜得没错,这里曾经被分隔为好几个套间,供家族成员使用。但在最近那次修缮的时候,这些隔断全都被拆除了。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大厅相当接近最初修道院宿舍的形态。”
“所有人都睡在同一个大厅里?”
朱尔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没错,据说最早修士们的床就是一张简单的长凳。”
多里安垂眸哂然:“听上去对腰背很不友好。”
“我同意。最早的熙笃会修士有许多贵族子弟,他们追求的就是远离世俗的极致清修。”朱尔抬头看向壮观的拱型屋梁。多里安也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
一根根的木椽撑出的形状宛如一艘船倒扣的船底。
“这种弧形橡木梁保存得那么好的不多见,搞建筑史的人非常重视这间房间。虽然很显然,这并不是这里最漂亮的那间屋子。”
多里安看了朱尔一眼,没说话。
他猜得到朱尔所说的‘搞建筑史的人’是谁。
“这时候说这些可能有些突然,但我很喜欢你的电影。”朱尔忽然说道。
多里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顿了片刻,他才微笑着回答:“我有点吃惊,但谢谢你,哈特曼先生。”
“叫我朱尔就好。希望你不介意我问,安东尼奥·卡鲁索下部片子有你的消息是真的吗?”
多里安一耸肩,似笑非笑地答:“我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朱尔会意:“不论如何,我很期待。”
“作为这里的学术顾问,你经常来博蒙特吗?”下楼时,多里安以闲聊的语气问。
朱尔略微侧身朝向他:“每个季度总要来一次吧,尤其是今年,基金会和我的学校合作,在做一个电子化文献的项目,我经常要过来盯进度。有时候利利——我是说阿利雅忙不过来,我也会帮她做点杂活。”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我的名字。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阿利雅站在楼梯底看过来。
“没什么。”
“没什么。”
多里安和朱尔异口同声地回答。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说起来,朱尔先生,”伊娃时机恰好地加入对话,“刚刚我就很好奇了,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会选择这条道路,研究中世纪。家族渊源?”
“不,那倒没有,我家里其他人不是律师就是银行业的,”朱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受邀请来博蒙特的印象太深刻,我就对那个年代有了兴趣。”
“你是指被吓得印象深刻?”阿利雅挖苦道。
朱尔举起双手:“那么说也没错。我膝盖上至今还有在回廊绊倒留下的疤。”
阿利雅侧头看向方形回廊的入口,眼神微微放空,声音也有些轻飘:“确实,那时候你差点把玛戈吓坏了。她坚信你会失血而死。”
话出口,她的脸色就微微一凝,嘴唇用力抿紧。
“噢,”朱尔意识到在场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玛戈是阿利雅的小妹妹。”
阿利雅垂下视线。
朱尔迅速扯开话题,说了句俏皮话:“我在回廊跌倒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各位放心,现在整修之后,在那里跌倒的几率,和在平地上走路摔跤的几率一样大。如果在网上搜索博蒙特城堡,排在最前面的照片基本就是回廊、我们的下一站……”
阿利雅抬头时短暂和多里安眼神相碰。她给了他一个略显遥远的微笑,转身步入回廊。
四方门廊是熙笃会修道院的一大建筑特征。
成列的乳黄色立柱承托着上拱的石顶,柱子与拱顶相连的部分如百合花,舒展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造型典雅的重重立柱分隔出拱门和双开窗洞,也框出门廊外庭院的如画景致。
红砖小路贴着回廊画出又一个方形,道路内侧是郁郁葱葱的长草和花丛,摇曳的翠色和间杂的鲜亮花朵簇拥着一座灰白的喷泉。水池中心立柱上的雕像遗失,但残缺的模样反而别有古朴的美感。
柔和的日光从窗洞外倾泻进来,映着色调柔和的岩石,沿着回廊前进,就仿若接连踏进一汪又一汪干燥的池塘。
一天之内不同时段,随着光线强弱和角度变幻,回廊时而敞亮温暖,时而带着忧郁色彩。这里无疑是博蒙特城堡最适合当拍摄背景的部分。毫不意外地,摄影组也选定了这里测试光线。
灯箱和其他设备小心地避开墙面摆放,也因此,要穿过勘景现场前进会有一些难度。
“先从圣器室进去?”朱尔向阿利雅征求意见改换线路。
阿利雅点了点头:“钥匙——”
她没说完,朱尔就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扬了扬。他当先折入右手边其中一个门洞,输入一扇标着‘工作人员专用’的电子锁密码,而后又用钥匙打开第二道锁。
“请进,走最后的那位麻烦帮忙关门。”
多里安落在队伍最后,他看到阿利雅进门前,步子微顿,忽然朝着回廊更深处的某面墙上看了一眼。
“等我一分钟。”他对洛伦低声说道,没进门,而是继续往前多走了几步。
他立刻找到了阿利雅刚才目光落定的位置。
乳黄石墙内钳着一面浅灰色纪念铭牌,哑光的石板上镌刻着数行铭文:
谨以此纪念德·博蒙特一家
让 1963-2014
妮可 1966-2014
雨果 1999-2014
玛戈 2002-2014
多里安记得基金会网站上的那份讣告,因此认得让和妮可是阿利雅的双亲。雨果和玛戈则是今天才初次与阿利雅联系起来的名字。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最后的年份数字上停留了数秒,而后挪开。
他明白了为什么刚刚阿利雅和朱尔说到玛戈,就突兀而默契地结束了那个话题。
阿利雅没有和他说过双亲意外去世的细节,也从来没纠正过他错误的认知——她其实并不是家中的独生子。
就像她没有告诉过他她有过一个叫雨果的弟弟、和一个叫玛戈的小妹妹,然后在失去双亲的同时失去了他们。
这些全都属于阿利雅·德·博蒙特这个人,他至今尚未获准触及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