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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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拔柏木掩映的小路直通海边步道，地面未经修整，保留着海岸礁石原本的纹理和颜色，别有野趣。
“银柏之家是因为这排柏树得名的么？”荷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石头上的凹坑前进，说话时气息不匀。
尖头皮鞋和西装裤并不是走这种小路的最佳装备。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些柏树是房子建好很久之后栽上的。”
相较之下，穿轻便运动鞋的阿利雅步伐就要轻盈多了。她率先走到小道尽头的树荫下，双手随意地插在衬衫裙口袋里，耐心等荷西追上来。
“我刚搬进来不久，花园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路有点难走。”她友好地微笑着，双眼藏在深色太阳镜片后，声音里的歉意像一层社交面纱，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我确实需要增加运动量了，”荷西自嘲，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碧蓝海面，“能看到这景色也值了。这里的日出日落肯定非常惊艳，在这住着很难心情不好，怪不得多里安整个人容光焕发。”
阿利雅看了他一眼，唇角仍旧翘着，却没接话。
她吃不准最后这一句是调侃她和多里安的关系，还是别有深意；同样地，她也拿不准荷西对她是什么态度。
“你在不动产上的品位让人惊叹。除了这座美丽的别墅，你名下还有一座葡萄酒产区的城堡？”荷西的这句恭维也可以理解为讽刺。
阿利雅懒得去逐句琢磨对方的意图，随口纠正：“博蒙特城堡是家族共同管理的地产，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我。”
“据我所知，因为你，城堡最近一次的修缮工程才得以成为现实。”
荷西对她的背景调查做得还挺充分。
博蒙特城堡最初是熙笃会修道院，到了14世纪末才成为世俗贵族私产。经过多次火灾和重建，修道院本身保存下来的部分并不多，城堡主体大都是后世修葺的产物。
除了建筑，博蒙特城堡的财产还包括两册可以追溯到12世纪的祈祷书抄本，以及更多记录修道院日常运作的文书卷宗。
来自修道院时代的文献才是博蒙特城堡得以进入国家一级历史古迹保护名录的要因。
然而，即便享受着一级保护带来的税收优惠，在阿利雅双亲过世时，德·博蒙特家也已经难以负担维护古建筑的开支，甚至到了考虑出售城堡的地步。
亨利的注资是第一场及时雨。
他的遗产是两年后的又一场。
这些事只要有心就能查到，却也断然不是阿利雅会和初次见面的人谈论的话题。
她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带过：“政府的文保补贴也必不可少。你如果对城堡有兴趣，下个月封面拍摄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导览。”
她观察着荷西的表情变化，抬起眉毛：“还是说，那期封面要换个地方拍了？”
“不，目前还是按照计划推进，”荷西坦然迎上她的视线，“但考虑到你和多里安现在额外有了一层关系，到时候在拍摄现场……会额外需要一些防范措施。”
“和他拍双人封面的人又不是我。放心，我不打算抢伊娃的风头，也不想上头条，”阿利雅噙着笑，“说起来，之前那个小插曲没给你们造成太多麻烦吧？”
“没什么，都是我工作分内的事，”荷西也弯唇，视线在她与那张照片中颜色完全不同的头发上停顿了片刻，带着点赞赏意味地说，“在应对媒体这方面，你本来就是专业人士。让PR那边头疼的是多里安。”
“噢？”
荷西的说法相当委婉，话语没什么抱怨的色彩，像在就事论事地谈论自己心思敏感的弟弟：“他并不是对媒体缺乏敏感度，只是有一些事，他一旦认定没有必要隐藏，就连表面工夫都会懒得做全。”
阿利雅收敛起笑意：“你在暗示什么？”
荷西没答话，她呵了一声，直接把话扔到台面上：“你想说我们被拍到，是因为他没用心遮掩？”
她把墨镜向上推到发间，以便直接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止一个人评价过，她这么做的时候会有一点吓人。
“这是个非常严肃的指控，”她每个词都说得缓慢却也冰冷，“我不喜欢在背后和第三个人一起恶意揣测他。”
荷西表达自己无恶意似地举起双手：“说实话，我也只是怀疑，没法百分百肯定。”
阿利雅态度并未缓和：“经纪人的职责好像不包括无责任地散播猜想。”
“多里安很显然非常在乎你，否则我不会和你说这件事。相信我，我也不喜欢在背后议论自己的客户。但很遗憾，在我这个行业里，客户的私人感情生活也是必须评估的风险因素。”
荷西望着起伏的海面沉默了半拍，重新转向她：“或许只有我这么想。但多里安会低估自己在公众眼中的辨识度？我不那么认为。”
阿利雅眸光微微闪烁，绷着唇线没说话。
荷西镜片后的双眼眯了眯，而后惊奇地睁大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一秒，两秒，浪花执拗地撞上礁石海岸的声音单调而响亮。
终于，荷西轻声说：“所以，你也怀疑过，——”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阿利雅说着就转身。
荷西对着她的背影抛出一问：“你觉得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为多里安着迷？”
阿利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转。
她没必要听荷西说下去，可她又确然渴望了解多里安作为演员的那一面，那些他们还没有机会好好交流了解的部分。
“当然，他是个有天赋的演员，外貌也是加分项，但演技和美貌从来不等同于星光。
“神秘、艺术气质、脆弱感、某种隐秘的悲伤……随便人们怎么称呼这个特质，但毫无疑问，多里安身上有一种黑暗的东西。”
阿利雅笑了一声。
荷西也笑了笑：“多里安的这种特质是逆时代潮流的。现在许多名人，包括我们这里的一些客户，都额外重视维护和粉丝社群的联结。他们用心经营社媒账号，分享……甚至是过度分享自己的生活，制造出能引发广泛共鸣的亲切形象。
“但多里安不适合那样。如果他也花尽全身力气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么，他只会沦落为又一个漂亮男孩。”
“所以你们才严格控制他私生活的信息，有意维持这种神秘感。”阿利雅嘲弄地回应。
“我不否认这是一种形象包装策略，”荷西正了正镜框，“但多里安原本就更乐意藏到出演的角色后。我们从来没有禁止他谈论自己，是他自己选择了回避谈论多里安·巴克斯这个人。从《余兴派对》那时候开始，他在接受采访时，就几乎永远只谈论这次要宣传的作品。
“在这个注意力就是经济效益的时代，很少有人能走这种路线。但他成功了。他给的越少，公众就渴望更多。”
荷西说到这里，语气称得上自豪。
阿利雅注视他片刻，和缓地念出判断：“但你担心，我会威胁到他维持至今的公众形象。”
对方倒是很坦诚：“现在这样确实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一些。我之所以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事态不会变得太过复杂……甚至失控。”
“我目前没有公开关系的打算。”
细究起来，她和多里安还没为他们的关系定性。
“噢不，不是的，”荷西带着点歉意地叹息，换回了带距离感的称呼，“德·博蒙特女士，让我担心的不是你。让我担心的是他会因为你做什么。”
阿利雅面无表情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和多里安共事以来，这个夏天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推掉所有通告，为的是和某个人共度私人假期。然后是那张照片。下一次会是什么样的‘惊喜’？”
荷西语调诚恳，倒好像她真的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多里安是在他拍摄《余兴派对》期间签约的。说来惭愧，到现在，对于他被托马斯·达什选中出演主角之前的人生……除了一些基本的身份信息，我几乎一无所知。”
阿利雅默然以对。
她比荷西多知晓的多里安的往事，大概也就是五年前夏季的那三个月了。如果向着多里安更早的岁月中追索，她知道得不比荷西多。
这不是阿利雅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这个夏天的伊始，她就对自己、也对多里安坦诚，她其实也不那么了解他。
那年她会抵达那座小城是完全的偶然，她在铁路地图上选了一个名字看上去顺眼的海滨站点，然后搭车站公交站台进站的第一班巴士，坐到终点站。
多里安为什么会在同一座小城？她从来没问过，他也不曾提及。
她熟知的仿佛只是某个版本的多里安·巴克斯，版本起始日期是2015年的6月，再往前，只有一片空白。
他宛如从虚构作品里跌进现实的角色，没有过去，背景故事并不重要，却对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刚刚好，恰好到让人晕眩。
而过去这十天，重回热恋期般的迷乱和疯狂裹挟两人。
和多里安在一起的时候，阿利雅只能看见当下的每时每刻，顾不上探究陈年旧事，同时对未来毫无凭据地乐观：
反正有之后，她也有很多事没有对多里安坦白。之后总有机会谈的。不是今天。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多么熟悉的节奏。五年前，她一次次下定决心告诉多里安真相，却在和他对视时临时改变主意。
是她不知不觉犯了同一个错误，还是这就是她和多里安的既定的‘模式’？他们真的重新开始了，还是仅仅在彼此身上寻求代偿，弥补往昔的遗憾？
因为荷西出现，阿利雅不得不正视这些让她不自在的问题。
更讽刺的是，荷西好像认定她手握关乎多里安为人本质的重要情报：
“多里安正在展露我和我的同事们都不了解的一面。我们很难依据从前的经验预测他可能的行动，如果出了什么事就只能随机应变。让我担忧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所以……女士，我请求你的帮助。”
“我能怎么帮你？除了和多里安分开之外。”阿利雅没忍住出言挖苦。
荷西并不介意她话中带刺，甚至笑起来：“在新片宣传期爆发感情问题？那会是场灾难。此时此刻，我很可能是除你们两人以外，这个星球上最不希望你们感情出问题的人。”
“你把我弄糊涂了。所以，先生，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请求你多留意多里安。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在恰当的时候劝他谨慎，不要再让照片那样的‘意外’发生。这是我作为经纪人难以做到的。”
阿利雅沉默半晌后开口，声色仍旧冷淡：“我不希望额外吸引公众注意，所以这点上我们立场勉强一致。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也什么都没法保证。”
荷西合掌一拍：“有这句话我就安心许多了。”
她不以为然地嗤笑：“所以，把我变成你安插在头号客户的眼线是你找我的主要目的？”
“我真的没有破坏你们两人感情的意思。多里安是我晋升高级经纪人之后带出来的第一个艺人，说他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也毫不夸张。”
荷西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长长叹了口气，失焦地遥望海面，侧脸难掩疲惫。
“我当然希望他比现在更成功，给我、给公司带来更多荣誉和利润，但我也希望他快乐。”
他自嘲地笑了声。
“我知道这话缺乏可信度……但我真心那么想。”
※
阿利雅和荷西一前一后回到别墅内部，多里安正在打电话。
“不，是我要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是，我也很期待围读会，好的，那么之后见。”多里安离开听筒，对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页面看了整整两秒。
“刚刚是卡鲁索？”荷西问。
“剧本最后一页有他的邮箱，读完之后我给他发了个邮件，附带我的号码，他没多久就打过来了。”
很显然，多里安在电话中正式接受了这位导演的邀约。
多里安放下手机，走到阿利雅身边和她贴了贴脸。
“祝贺你。”她笑着说。
“谢谢。”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忙活的部分了。你已经谈下的项目和商务活动如果时间安排上有冲突，我会酌情推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可以吗？”荷西从多里安手里接过装剧本的文件袋，把随意缠绕的束口线一丝不苟地重新缠紧。
阿利雅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一挑眉毛。
“我也是这么想的，”多里安应和完经纪人，附耳过来低声对她说，“你想得没错，荷西在某些细节上有强迫症倾向。”
荷西显然听到了，只置之一笑：“那么别忘了月底还有卡维拉电影节。我相信你的自律，但请确保你上红毯的时候看上去像个人。”
“遵命，长官。还有什么吩咐吗？”多里安非常不委婉地开始送客。
“那么我们一周后再聊。度假也不要忘了偶尔看邮件，如果有急事我会打电话。”
荷西叮嘱完就爽快走人，除了礼貌道别，没和阿利雅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互动。
银柏之家又只剩阿利雅和多里安独处。
阖上别墅正门，她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和他碰了碰鼻尖。
“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多里安侧首在她掌心郑重地啄了一记，灰眼睛不太庄重地闪动，“之后我可以要点奖励吗？”
“在你正式签约拿到这个角色之后。”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如既往，如此严谨。”
“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喔，没那么快，我们的安排不会受影响，”他环住她，低头嗅了嗅她的头发，“卡鲁索也要来卡维拉电影节，我和他那时候提早几天碰面就好。卡司的其他人选还在谈，而且他的长片前期筹备周期都很长，最早也要到明年年中开机。”
阿利雅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抬头时的微笑并没有抵达眼底：“但你的假期再过一周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多里安蹙眉，定睛看了她片刻：“你和荷西散步花了不少时间，他说什么了？”
她带着几分好笑回答：“他祝我们进展顺利，希望你快乐。”
多里安翻了个白眼：“我知道那家伙的作风，他就不可能单纯是为了给我送剧本来的。”
他垂眸，轻轻抚摸她侧颊的指尖透出郑重，声音轻柔却也严肃：“阿利雅，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别当真。我不是什么都没想就飞来找你的，我对你……对我们很认真。”
“我知道。”阿利雅轻声说。
顿了顿，她垂睫笑：“过了今晚，我就把他说过的话都忘掉。”
多里安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狡黠笑容：“这才对。”
“噢，对了，荷西问我是否打算去《玛蒂尔达》在卡维尔的首映礼。”
多里安有些期待地盯着她：“然后？”
他之前就提过一次，那时候阿利雅没给出明确答案，他也没强求。但她知道他希望她怎么回答。
她其实也想参与见证多里安的重要时刻，只是之前下意识想要回避任何和多里安身处同一公共空间的机会。
荷西带来的刺激反而打消了她的顾虑。
“我说我很乐意作为观众到场。”
多里安怔了怔，随即抱住她，过了须臾，才在她耳畔低语：“你愿意这么说……对我意义非凡。”
那之后，阿利雅和多里安两人时光流淌过的每一日，也都倒数着卡维拉电影节的临近。
在银柏之家的夏日假期转眼就结束了，明天就是《玛蒂尔达》饱受瞩目的主竞赛单元全球首映。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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