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吞金 不要温和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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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红肚子痛的时候，正在厂里“拧螺丝”。
炎热的夏，流水线般的工作，一个个小配件在手中组装成功的时候，没有克服难题的成就感，只有这活怎么都干不完的困顿与疲倦。
她今年二十岁，出来打工两年，还是最底层的螺丝妹，家、工厂、还有小餐馆，三点一线的日子几乎没有任何盼头，一眼看到头。
知了在窗外发情地吼叫着，她心不在焉地思考今晚吃什么，自己这半年来胖了许多，原本挤得进裤子的腰围充气般膨胀开来，不得已把那些牛仔裤全塞进了衣柜深处，又买了几条有松紧带的长裤与裙子，那该死的肥肉却像黏在身上一样，不管自己如何节食都无法减下来……
“小红，我……我谈对象了。”身边的工友羞羞答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掩嘴，把努力抑在心底的激动说了出来。
“真的啊，恭喜你！”王小红替工友高兴，“是哪家儿郎啊？是……”她凑近前，笑嘻嘻的，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松懈，“是不是隔壁养猪厂的小何同志啊？”
工友的头低低的，耳朵红红的，嘟哝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啊，王小红，感情你天天关注着我呢……”
“可不是，我俩感情谁比谁啊！”王小红豪气道，转而又低下声去笑，“逗你呢，隔壁养猪厂的每天下班在厂门口等你，大家伙都知道那家伙对你有意思，说实在的，大家对他印象不错，谁叫他时不时拿着烤猪蹄‘偶遇’我们，请我们吃呢。”
“你这个大馋丫头就为了两个猪蹄——”趁主管上厕所的间隙里，两人打闹起来。
疼痛就是在王小红一个侧身躲避工友的挠痒手时发生的。
像是肚子里的一根筋被扯到，王小红哎呦一声，捂着肚子煞白着脸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这不胡闹吗？”
苍白的医院中，医生指着b超中那个小小的身子，神色严肃，“怀孕了自己不知道？”
“你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成为风云人物，就是生孩子的时候。”身边的娃娃已经熟睡，王小红还在那儿回忆五年前。
《一女子上班时腹痛难忍，送至医院才发现已有十月身孕，诞下一女，母女安康》的新闻一下就火遍全网，厂里的领导前来探望，还送上了一水果篮，一个小红包。
王小红只记得自己当时其实很尴尬，好在厂里并没有追问她的私生活，只随口一句孩子她爸呢，见王小红没有回应就识趣地没有再问。
孩子她爸早在半年前就和另一个女人跑了。
一个老套的故事，一段俗气的感情，故事的主角不是王小红也可能是林小红，张小红，李小红，只是王小红运气不好，所以这件事就落在了王小红头上。
“你是不知道，小俞来看你的时候，拿了一盅香喷喷的猪蹄汤，黄豆炖得稀烂，花生的味道吸收了浓郁的汤汁，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王小红眼前好像出现了那盅汤。
工友小俞带着小何同志赞助的泰坦猪肉过来了，那一天，王小红正要出院，医生正给孩子做最后的检查。小俞和王小红同龄，脾性却还跟个孩子似的，指着光溜溜的婴儿身子，惊呼：“小红，你这娃胸前有个胎记呢，我这段时间短剧刷多了，老担心会不会抱错孩子呢，这下好了，完全杜绝了‘真假千金’这种事的发生！”
王小红想翻白眼，但双手在接过小俞递来的‘十全大补猪蹄汤’后，硬是生生把那白眼憋了回去。
“小俞不懂事，说要做你干妈，被我拒绝了。我说要和她做亲家。”王小红的手抚上了女儿的脑袋，女儿的头发软软的，被窝里热热的，好容易盼到一周一天的休息日，王小红熬了夜。
“吞金兽哪有那么好养啊，你外婆那时候天天说。小俞还年轻，虽然只是认干妈，但养孩子这活还是等她自己生孩子了再操心劳碌吧。”王小红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好似一个童年的漩涡，她看到那个穿着粉红新裙子的小女孩，今天是她生日，所以家里宴请了同学好友。
小女孩戴着一顶纸折的金黄生日帽，在大家的簇拥下吹灭蛋糕上的星点蜡烛，掌声涌动，小女孩坐在钢琴前，开始演奏。
女孩的母亲，那个曾经一头长发，随着再婚又将头发剪短由头来过的女人殷勤地给女孩的友人切蛋糕上水果盘，女孩的父亲正给女孩拍照，王小红坐在那里，坐在女孩的朋友之间，感觉自己和大家格格不入。
没有人关注她，她只是一个外人。
吞金兽哪有那么好养啊。长发的女人这样和她说，满脸不耐。但是短发的女人温和耐心，会在女儿想要买最新款的玩具时给她买芭比娃娃，也会在女儿想要学钢琴时，认真挑选优秀的老师，送女儿去学钢琴。
“都是妈妈的女儿，爱也有深厚与薄弱吗？那时候的我不懂，我只是拼了命地讨好她，希望她多看我一眼，我希望她也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用额头贴住我滚烫的额头，说好烫发烧了得立刻送医院，而不是只用两粒布洛芬打发我。”
“我希望她能在我拿着56分的数学卷子忐忑回家时，安慰我没事下次再来，甚至打我骂我都好，而不是一脸仿佛早知如此的平静与淡然，拿起笔签好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好像我是她过去多失败的证据。”
“可是她的过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怨恨地想。”
“直到我有了孩子，有了你。我好像突然懂了她当年所有的心态，你曾经那样可爱，可基因不会骗人，我厌恶你的懒惰、愚蠢、自私，还有那张越来越贪婪的好像你父亲的脸，我的骨子里流淌着那样冷漠的女人的血液，就好像你的骨子里流淌着那样低劣的父亲的血液一样。”
“你拿着不知道第几次不及格的英语卷子给我签名时，我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安慰不管用，打骂也不管用，我只是像她一样，那样平静地给你签了字，然后扭头去做自己的事。”
“厂里新来的小工约我吃饭，他说他想追我，他直白的话和他的长相一样，干净纯粹却又饱含激情，我有片刻心动。我问他能不能接受以后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再生第二个。他沉默了，于是我拒绝了。”
“我好想努力地去爱你，但当我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时，我想努力地去爱自己，我想去爱那个幼年时期，被母亲无视的自己。”
“王徽延，我可以不那么热烈地爱你，但我也不想把自己可能会有的爱分给另一个孩子。”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末期胃癌活不了多久，如果我能活到你大学毕业，我会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如果不能，也请不要怪我。”
“你的小俞阿姨和我嘚瑟，说她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和你同城市，还说你俩从小认识，要不现在就处处看，哎呀，她还和以前那样天真，儿大不由娘，你们都认识那么久都没处上，现在又怎么会处上呢。”
“其实你比我优秀很多不是吗？我只是个中专毕业就出来的打工妹，你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虽然学校不是那样好，但我想已经足够我欣慰。”
“听说我那聪慧的妹妹博士毕业后，进了灵源集团工作，智慧工厂第九代玲珑小香猪就是她主导培育出来的，你小俞阿姨家就养了一只，是小何叔叔作为养猪厂主管员的员工福利。真好啊，他们的，她们的生活。”
“而我只有你了。”
“……我要走了。很小的时候，我在继父的书房里翻到一本诗集。大多数我都是读不懂的，只记得那一句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怒斥、怒斥消逝的光明’。”
“我真的要走了，我的小吞金兽，希望你未来的日子光明又璀璨。你会找到工作，从吞金兽蜕变为真正的大人的，对吗？”
王徽延找到那封信的时候，她的身躯已经庞大无比了，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挤破，头轻轻一抬，就会撞到头顶的天花板，这狭窄的房子挤得她难受。她好饿，她好想好想吃东西，可是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她也花光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积蓄。
人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会把一切能放进嘴中的塞进嘴里，泥巴、树根，还有纸张，吞金兽也是。
咔嚓一声，王徽延趴在地上，长长的獠牙钻破了木地板。木头像饼干一样酥脆，眨眼碎成片状，王徽延津津有味地嚼着，粗大的喉咙每一次吞咽，身躯就会膨胀一分。当家里的家具、家电都被啃噬一净之后，她在书桌和墙壁的夹缝里看到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并不好看，但信中的文采和措辞竟然意外流畅，王徽延歪着脑袋，很仔细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勉强想起自己母亲好像与自己说过她中专时期好像还是个语文课代表来着。
这封信……自己怎么会没看到呢？
是……
王徽延想起回家前夕一场狂风暴雨，回到家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而房间的窗户竟然大开，显然是母亲匆匆便与前来勾命的死神走了，忘了关窗。
是那时被风吹落的吧。
王徽延被贪婪的食欲占满的双眼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可是真的好饿不是吗？王小红的一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只想填饱自己空洞的肚子。
她伸出长长的舌头，一舔，信纸湿了。再一卷，信纸到了嘴巴里。
王徽延的牙齿上下嚼动着，好像一台碎纸机。她把碎纸片吞了下去，打了个饱嗝，就在她站起身来的那一刹，那已经了无房柱支撑的房子轰隆一声，彻底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吞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