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赛博地府送外卖》观湛

86、信件 身为舟，行

　　奚朔推开了那一扇门。

　　密密麻麻的物品倒下来，砸了奚朔一身，什么东西，奚朔浑身汗毛紧竖，紧张地后退了两步，哐当一声脆响，硬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奚朔望去，是一只看起来极其名贵的皮箱子，手臂上传来后知后觉的痛感，一道红色的印子映在肌肤上，若非有其他东西做缓冲，怕是小臂那已经抬不起来了。

　　奚朔看向救了她一只手的“恩人”，是一只半人身高的棕色泰迪熊，圆圆脑袋，黑黑眼珠，胸口上缝着一个圆形logo，上面写着“Steiff”。

　　除这两件“庞然大物”，还有些精巧的礼盒，散落在脚边，奚朔放眼过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房间中的礼物堆积成山，开门的动作稍不轻巧些，就容易搅动房间的“安宁”。

　　这是……

　　南絮的影迷歌迷们送来的礼物？奚朔怔了好一会儿，呆住的大脑才又重新转动起来。

　　南絮专门为这些礼物的安置腾了一间房？

　　影迷、歌迷的爱被南絮看做了最贵重、最值得珍视的东西？

　　是这样吗……

　　奚朔又一次想起了那份专访中，南絮对待这份狂热又虚妄、绵长又短暂的粉丝之爱的矛盾态度。

　　渴慕却又警惕，可最终还是避不可免地被光吸引吗？

　　奚朔抱起了那只跌倒的Steiff熊，将它重新摆放在房间中，随后又将脚边的礼盒捡起来，轻轻就打开了它。

　　蓝色的盒子中摆放着一只精致的女式表，奚朔对表不熟悉，却也看得出做工顶级，绝非凡品，红色的盒子里，是一串珍稀的项链，晶莹剔透的钻石在灯光下亮着璀璨的光，黄色的盒子中，是一条美丽的黄金手链……

　　真是让人心动啊，这就是民国年间顶级流量的待遇么？

　　奚朔擦了擦快要流下眼泪的嘴角，像是碰到烫手山芋似的，赶紧把这些礼盒“请”了回去。

　　这满屋子的礼，随便一件都足以让年幼的南絮过上还算不错的生活吧，奚朔轻叹一声，可是长大的她，需要的并不是它们。

　　她每多往房间里放一件物品，下一次开门时，就要多小心翼翼一些，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的自己一样……

　　反过来被礼物吞噬。

　　奚朔将目光投向地上的最后一件物品，即那只皮箱。她上前想将皮箱抬起，手却沉了一沉，右臂再度传来隐隐的痛意，这么重？

　　奚朔有些惊讶，本来以为只是粉丝送的名贵皮箱，原来里面还有东西吗？怪不得刚才砸中手臂时那么疼……

　　她重新把皮箱放在了地上，手指碰到金属拉链，凉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点扩散开来。

　　“轰——”

　　雷声响彻屋顶的那一瞬，皮箱打开了。

　　一叠一叠雪花般的信封呈现在奚朔眼前，奚朔怔了一下，她在心里猜了无数珍贵宝贝，没想到竟然……

　　是粉丝的……信吗？

　　奚朔的目光拂过那一封封信。有用钢笔写的，亦有用毛笔写的。每一封信的信口都已经开了，显然里面的内容南絮都认真看过。

　　李玉一封，阿福一封，吴言一封，沈小红两封……

　　一个名叫“冯珍”的人引起了奚朔的注意，一二三四……这整整一箱信中，竟有大半是“冯珍”写的，这两人是旧识？还是单纯的粉丝对偶像的崇拜？

　　奚朔压住心头疑惑，先将零散的信放到一旁，然后按照日期，将“冯珍”的信排序。

　　她拆开了第一封。

　　“终于见到你，南絮小姐！第一届西城小姐选举之时，我正准备大学考试，没有到现场一睹芳颜，一度成为我之遗憾。后来的一天，我在影院看到《铜板》，看到那个在黑白两色之中，好似会闪闪发光的你，我深深为你身上光芒所吸引……”

　　信件里极其详细交代了冯珍“初识”南絮时的复杂心路——

　　“我想你的生活一定很有趣，不似我，除了学习与备考，锻炼与药草，便再无它物。”

　　“我喜欢电影，我觉得电影像极一场神秘炼金术，小小的投影盒子，竟将人物的表情、动作与神态全部摄入，好似春蚕吞吃桑叶，将绢丝吐出。”

　　“而你。便是那片最鲜脆、香嫩的桑叶。”

　　“西城小姐的本质就是一场权贵角逐游戏。权贵们出资出力，将自己的女儿、情人们送进大众观赏台，谁也不承想，竟会凭空诞生一个真正的‘草根小姐’。”

　　“南絮小姐，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身上有一种肆意生长的野蛮生命力，那种生命力或许能给西城沉闷已久的影坛带来一丝新鲜空气。”

　　“我常年在家，甚少去阳光下跑、玩，没有体会过泥土粘在脚心的黏腻，也没有感受过风雨浇灌身体的滋味，我像一棵树，学会稳重、务实与扎根，而我在你身上嗅到风的柔和与天灾。”

　　“写信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万一《西城晚报》报道有误，你并不担任第五届西城小姐评审呢？但我哼着歌，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个说法，希望明天这个时候，这封信已经由我亲自送到您手中。”

　　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一个粉丝对于银幕上的人的解读，一个生活平稳顺遂的人对于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幻想。

　　奚朔暂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将信纸合上重新放进信封，拆开了第二封。

　　“时隔一年之久，托朋友的福，又一次见到你，南絮小姐。感谢我朋友提前告知我消息，说您要在西城大影院献唱，并赠我一张影票。抱歉，我想你或许并不愿意听到西城大影院……但我还是想说，相信你的影迷会一直支持你。以及，你的歌声有种涤荡人心的美，我想拥有这种歌声的人的灵魂，一定是纯粹干净的。”

　　这封信很简短，只是说了寥寥几句，但对于当时饱受舆论冲击的南絮来说，应当是极为珍贵的。

　　奚朔注意到第一封信上没有邮戳和地址，看来果然如冯珍所言，是由她在西城小姐选举现场亲手送上，而第二封则是在看完《纸醉金迷》，经历影院掌掴风波之后，由邮递员寄送至南絮家中。

　　奚朔打开了第三封。

　　“听说南絮小姐前段日子在广德路宣传新影片《灯红酒绿》，可惜我身体微恙，未能前来。”

　　“我时常想与南絮小姐写信，却又担心打扰到您，不知道南絮小姐能否答应我这小小请求，若是您不回信拒绝，我便权当您应承了。”

　　那语气竟有些小小无赖，但是……

　　奚朔看到的却是一个粉丝在偶像遭遇事业滑铁卢的时候，以一种近乎“无礼”的姿态，告诉偶像自己一直在这里，没有走，并且许下了自己会一直写信给予偶像情感支持的承诺。

　　……看来《海上秘闻》所说的南絮小姐前段时间现身大众面前，却反响平平，就是指这一次《灯红酒绿》的宣传。

　　奚朔看向第四封信。

　　“好久不从报纸上看到南絮小姐的消息，望您一切都好。没有南絮的影坛，虽然仍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我却感到单调。南絮小姐，家里为我说了门亲事，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位赠我影票的朋友吗？那人就是他，比我大十年光景，听说本该是姐姐的亲事，但我姐姐早在五岁那年就溺水身故，便由我替上，因着也有了如此年龄差。”

　　“他对我挺好，人也俊，可我总是想，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我的生命与家族的根系绑在一起，您却不同。我说过您是一阵风，风永无静止，我相信终有一天，您会重新鼓荡起风漩，以一种匹敌姿态重新进入影坛。”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真切地相信并且认为着。”

　　“熟知我的朋友笑我只是将自己的渴求投射您身上，为此我曾陷入深深迷茫，是这样吗，是如此吗？我的这封信对您来说，又会不会是种负担？”

　　“如果给您造成困扰，我感到抱歉。希望您不要被我的任何企盼影响，你只是你，而不是我眼中的你。如果累了，那就停下来吧。”

　　好温柔的笔触，奚朔看着信件上那清丽的字迹，好像看到一个年轻的正处在人生关键抉择口，被感情困扰又担心自己的情感会对他人造成困扰的女生。

　　奚朔仔细地将信件收起，将目光探向了第五封。

　　“大雨连绵了好几日，非常遗憾听闻南絮小姐母亲病故的消息，我知道任何安慰都无法抚平您内心伤痛，因为这只能由时间发挥力量。”

　　“如果，我知道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但还是想与你说，如果你感到心中烦闷却无处抒发，或者可以写信与我说，我一直，一直都在老地方。”

　　这封信仍然不长，但字字肺腑，看得出，即使南絮许久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冯珍仍密切关注着偶像的举动。因为《海上秘闻》登出南絮母亲逝世消息已经在南絮成功复出之后了，而没有价值的明星，不配登上娱乐版面。

　　第六封。

　　“收到了南絮小姐的礼物，一条丝绒围巾，上面竟还绣了您的名字，是您亲手绣的吗？受宠若惊，激动万分。新年快到了，我‘朋友’在我的请求之下，给我从海外带来一只史蒂芙熊，现将此熊借花献佛，赠给南絮小姐，希望它能陪伴你，度过一个温暖的新年。”

　　原来那是泰迪熊是冯珍送给南絮的，奚朔有些惊讶，细想却又合理。从冯珍的自述来看，她家境条件应当不差，那对象有能力送来一只在当时稀有珍贵的西洋熊玩偶也属情理之中。

　　倒是南絮……

　　竟真的被粉丝的执着打动，不再只是单方面收受冯珍信件，还寄送礼物过去了吗？

　　第七封。

　　“再次在银幕上看到南絮小姐，仿若相隔三世。首映之日，正是我与他成婚的日子，未能到影院听您在台前演唱，稍感遗憾，也许这是命中注定，您初初参选西城小姐时，我也未能前来，而今，你这股风卷土而来，我依旧未能亲到现场送上祝福。

　　“好在您的电影仍在热映中，我已补上票价，真是极极好看的一部电影，《都市歌女》这部电影真是振奋人心呢——她终于走出了夜总会，独立、坚强又勇敢，正如您又一次回到银幕上一样。”

　　奚朔注意到信封上的寄件地址确实变化了，她脱离了家族的根系，却又投入了另一个家族的海洋里。

　　第八封。

　　“好开心收到您送来的新婚礼物，我好喜欢！当年在西城大影院，第一次听到您的歌声时，我就知道这样的嗓子不会，也不该被埋没。您亲笔签名的唱片我当好好珍藏，至于平时嘛……我早已经购入您的唱片，日夜聆听。”

　　第九封。

　　“哎呀，被他发现我一直与您写信了，这本来只是我一个人的小秘密呢。”

　　“恭喜南絮小姐新作《摩登男女》大卖。虽然我现在已经成为您忠实的歌迷，但是我的第一身份永远是您的影迷。听说您的电影被提名了，我一定，一定要去电影皇后选举现场见您！”

　　“上次见到您还是五年前的第五届西城小姐选举呢！”

　　奚朔注意到信封上的收信地址也变了，看来南絮是在今年年初，住进了这间豪宅。

　　她望向了最后一封信。

　　现在是中秋，看日期，这封信是今年年中写的。

　　这个时间点……

　　冯珍应该已经在电影皇后选举现场见到她的偶像了吧。

　　她还不知道她的偶像已经在月前变成了一座人形标本，以后她还会寄信，像与朋友交谈那样说着些家常话，可是她的信再也无法被人拆开、阅读了。

　　奚朔叹息一声，取出了信纸。

　　信上却没有之前那样亲昵，或有趣或认真的口吻。字迹入眼狂娟，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奚朔怔了怔，看向信封，这才发现信封上的字迹也变了，自己刚才只注意着日期，竟忽略了字迹上的差异。

　　……这是什么情况？

　　她定了定神，仔细阅读信纸内容。

　　却见上面赫然只有一句话——

　　身为舟，行于阳水之上。舟若不覆，则魂魄永固，是为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