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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听雨 滴答滴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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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世界末日似的,蓝光一闪接着一闪,雷声在城市上空轰炸,奚朔的手也像下了雨,汗津津的,沉默,无声的沉默,隆——
又一声巨响。
奚朔听到女人温柔的声音,“睁开眼睛。”
奚朔不睁。
开玩笑,哪有霸王硬上弓的道理,你说睁就睁,像什么话,我,我也是有骨气的好伐?
“睁开眼睛。”
女人从容不迫地又说了一遍,汗濡湿了奚朔的后背,本该舒适的,窝在被窝里刷手机的天气,此时却变得凉浸浸的。
当事人万分懊恼自己误闯厕所。
好呗,睁就睁,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都是女人,啊呸,就算你是女鬼,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这样一副身子,你有的我都有,那我睁了,我真的睁了?
一丝光亮透进奚朔的眼。
轰!
一道惊雷劈天盖地砸落,光亮跳了一跳,噗呲,极轻微的一声响,浴室的灯灭了,黑暗涌入奚朔的眼。
还没等她松上一口气,蓝光一闪,狭窄的空间被照得透亮——
那梦中一刀被杀的场景好像一比一复刻,女人一袭白衣站在幽暗中,神色晦暗,潮湿的水汽像梦里缠绵的雾,好似随时都能图穷匕见。
奚朔的心一跳,单腿微提,下意识就往厕所口看去,玻璃门拉得紧,自己进来时顺手关住了门,该死,下次不能这么冒失。
等等……
下次?
奚朔愣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深处,似乎认定了眼前的女人并不会伤害自己,否则这种情况之下,又哪来的下次?
梦里的自己,可是从来没有下一次。
轰隆隆——
像是一条巨龙在咆哮,这场雨比照相馆那夜的雨要大,更急,城市淹没在水汽里,汽车的喇叭在嘶鸣,归家的行人在谩骂,但种种声音汇在一起,隔着遥远的楼道,厚重的玻璃,传到奚朔耳里时,只有自己的,一下又一下裹着湿意的心跳。
女人捧着浴巾,长袍下角轻轻摆动,正挑了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舍得睁眼了?”
嗯嗯,奚朔点头。
“你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
女人的声音带着蛊惑,像引诱夏娃的蛇,“你失望自己没有看见……什么?”女人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眉眼浅浅弯着,似只是很随意地问上一句,没有其他心思,奚朔却觉得好生魔鬼。
昏暗逼仄的空间里,热气仍在酝酿,像一间水分充盈的湿蒸房,奚朔的手心又一次溢出汗,嘴唇干干的,低头一舔,有死皮,闪电轻盈得像刀尖,沉雷厚重得如山石,而她的心却同时在刀尖上打滚,在山石间辗转。
呵呵,她憋出个笑容,眼睛却不敢直视那双眼,“内个……可能是停电了,我去找找蜡烛哈。”
她匆忙转身,腿却不慎撞在洗手台上,发出哐的巨响声,与此同时,又一道惊雷劈落,不知怎的,落在奚朔耳里,倒像是一份无端的嘲笑,嘶……疼疼疼,她踉跄着挤出厕所门,耳边似隐隐传来女人的低笑声。
真真可恼也。
我什么都不想看见!
我们做人呢,要记得一不能自恋,二不能自恋,三还是不能自恋,行吧,知道你不是人了。
到底,谁谁谁谁想看你啊!
奚朔揉着腿,一边心里暗骂着坏女人,一边又从书架上翻找出圆形蜡烛来,蜡烛是左音送的,嗯……还送了可以装蜡烛的铁皮灯笼,左音表示关灯点上蜡烛看电视一定很有氛围感,但奚朔除了第一天颇有兴致地摆弄了一下,再后来是一次也没用过。
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从厨房望去,对面的成片楼层光晕各异,有些住户点了蜡烛,有些住户开的手电筒,奚朔点燃煤气引了一点火,蜡烛幽幽地泛起亮光。
将蜡烛置进灯笼后,厕所传来轻响,女人悠悠地走出来了,客厅似渡了一层朦胧的光,……怎么感觉有点子暧昧了?
打住。
奚朔叫停自己突然驰骋的念头,扒拉一口饭,又嚼了一口鱼,熟悉的鲜甜滋味,姜去腥,醋增味……
奚朔怔了怔,又尝了一口,每个人煮菜的手法或者说调料的添加多少有点差异,但这道红烧河鲫鱼的味道……
洛家桥头的那些事重新涌上心头,和老太太的争吵,对白衣的维护,还有每一次抢过菜刀的急切。
她的脸热了。
果然……柳色果然,即使处在扮演状态,她的本体意识还是在的。
窘迫感塞满心头。
啊啊啊,奚朔丝毫没有完成订单英雌救美的成就感,只觉得羞耻,很羞耻,她在循环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关心都像是被戳破的小心思,她要死了。
她没有说话,也不敢抬头看柳色,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我关心一下陪我一起进订单的室友怎么了?没事的,没事的。
频繁的蓝光渐渐熄了下去,雷声小了,只有沙沙的雨声在流淌,城市陷入巨响后的静寂,像是浓墨重彩后的一点留白。
桌上的那一点烛光,氤氲微朦,奚朔的心也在这一份静寂中,渐渐安宁了下来,收拾好碗筷,奚朔去洗澡,重新走进那幽黑的促狭空间,热气已经退散了,浴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特有的香。
花洒里的水喷下来,那香气淡了,奚朔走进热水里,窗外的雨哗哗,浴室的水哗哗,奚朔的脑海里闪过梦境的片段。
房里的人是谁……
还有镜中的那个“我”,是离家多年,刚刚回来吗?
去了哪?
厚重的洋文书在眼前掠过,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穿着黑色洋裙,戴着黑纱帽的模样。
最后的最后,记忆落在了暴雨天女人片泥不沾的白色衣袍上,还有梦中自己吐出的那一句冒昧的话。
什么意思?
狐骚媚子,和她娘一样?面档摊前那句鄙夷的“也就只配吃些这等低贱摊子”也适时地在耳中回响,奚朔开始怀疑梦里的自己可能死得不冤。
走出浴室,视线扫过客厅,幽幽的烛光吸引她的视线,就像梦里那盏吸引“她”前去的红色灯笼,那人在阳台,坐一把月亮椅上,大概是雷电打坏了附近的电力系统,面前茫茫的一片,路灯漆黑,只有偶尔一辆出小区的汽车,打着前灯,照出一片光。
窗开了一角,风吹来,女人的衣摆在飘荡,奚朔本来想回房,不知怎的,就走了过去,站在女人身边。
幽香在鼻间缠绕,窗外风雨大作,飞鸟无踪,奚朔看着战栗的树影,视线从飘摇的斜密的雨到金属窗框,紧跟着是女人盖腿的长袍,修长的手,再往上,对上的却是女人含了笑意的眼。
?
你偷看我?
奚朔的眼一飘,瞬间游移开去,但很快她就恶狠狠地盯回去,决定恶人先告状。
“坐下。”
女人眼里的笑意愈发浓郁。
?
你以为你皇帝啊?
上一个被我推翻的“皇帝”已经投胎去了,奚朔恶狠狠想着,脸上却挤出笑容,赶紧又展开一把月亮椅,坐在女人身边。
风吹来,带着雨的清新,土地的腥,奚朔刚坐下,一只生冷的手就覆上了她的腿,一个哆嗦,全身寒毛耸立。
“冷敷会好得快一些。”
女人的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撞伤的地方,还带了几分湿意的长发垂在奚朔腿上,湿冷的,毛绒的感觉从腿上传来,头发一动,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她的腿上爬,一圈一圈,爬得她的腿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奚朔不敢妄动,心脏却叫得嚣张,滴答,滴答,是雨声打在铁皮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是雨声敲在窗框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是雨声没入心湖的声音。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奚朔想起水果刀刺入大腿时的疼痛,也想起春风般的暖流拂送至全身时,腿上伤痛的痊愈,女人已经检视好伤口,头发离开了她的肌肤,但那种痒痒的感觉似还在蔓延,像风吹像雨打,像第一片雪花从空中飘落亲吻大地。
腿上的冰凉未退,女人侧耳听雨,手却搭在奚朔腿上兢兢业业扮演一块冰块,奚朔努力转移注意力,想到这儿时,不知是紧张,还是好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嗯,这下好了,搞成这样,这很难收场。
奚朔想解释,想止住笑,但越想刻意地停住笑,那笑越发难止住,她也不知道自己笑点怎么就低成这样。
完了完了。
女人的脸转了过来,奚朔想钻进地缝里,她还在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花枝乱颤,……做人怎么可以窘迫成这样!
她低头,想憋住笑,可是笑声还是不断从喉咙里溢出来,这下更诡异了。
“对,对不……”奚朔想道歉,话却说不顺溜。
“没关系。”女人的话比她先一步出口。
啊。
看着女人微挑的眉眼,还有微勾着的,似乎也忍不住笑意的唇角,奚朔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上天怎么可以这样制裁她?
那冰凉的触感好像变成了一团灼人的火焰,奚朔唰一下站起身来,连椅子也没收起,就逃也似地奔回了房。
身后是一阵忽然的轻笑,像风铃,似琴鸣,久久的,与雨声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