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赛博地府送外卖》观湛

1、长香 订单内容：

　　奚朔嚯地睁开双眼，失神地盯了天花板许久。

　　半晌，那散漫的视线才渐渐聚焦，有了些许神采。

　　她按着似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胸口，长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死亡这件事不是经历成百上千次就能习惯，而每一次从那令人心生惊惧的梦中醒来，都会令她更珍惜现在。

　　背后黏腻腻的。

　　房间空调打得冷，尽管如此，也抵不住死到临头时那股心悸的潮汗。

　　她又叹出一口闷气，手脚疲软的感觉好上许多，“真是，哪个好人家会夜夜做梦被人捅死的啊……”

　　木着脸，奚朔拿起换洗衣物，赤足走进浴室。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扩散开来时，心绪已冷静许多。

　　对镜脱去衣服，奚朔的视线猛一僵，呼吸也猝然急促起来。

　　这是……

　　她凑近镜子，死死盯住心口那道暗红色胎记。

　　……

　　奚朔不是第一次发现胎记变化。早在好些年前，这变化就开始了。

　　那胎记长约两厘米，手指粗细，像一条边缘模糊，刚刚愈合的丑陋刀疤。

　　自八岁那年，夜夜被噩梦纠缠后，它一年变化一些。

　　先是模糊的边缘，刀刻般利落，像一株随风四处倒伏的柔软野草终于长成枝干挺直的大树。

　　紧跟着，树木生根发芽，枝干上下都蔓出粗糙的毛刺。

　　它变得缓慢，奚朔也没放心上，只以为是随年纪增长而出现的自然现象。

　　但现在……

　　那胎记终于餍足般，诡谲地张开最美姿态，抽出纤细枝条来，如同一位雅秀的姑娘从帷幕下走出，露出那绝色真容。

　　看着那摇曳生姿，栩栩如生的红柳胎记，一股寒意陡地从奚朔心底升腾起来。

　　那夜夜现身梦中，致她于死地的女人幽灵一样闪现在记忆之中。

　　那素白的袍袖之上，却正有这样一道艳红似血，迎风招摇的柳绣。

　　……

　　“不要！”

　　仿佛看到女人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奚朔下意识环臂抱住胸口，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在梦里。

　　“……”

　　忍住了说脏话的冲动，奚朔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连应激反应都出现，一想到那女人就害怕。

　　唉……

　　都怪当年扫墓贪玩，硬要跟着堂姐去更高的山头采杜鹃，一脚踩在那小破坟上……

　　热水冲淋下来，奚朔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正是因为八岁那年那一踩，她在梦里死了无数次，而每一次，她被匕首刺中的那一刹，都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醒来。

　　如今，女人袖口的柳绣竟长在了自己身上，这让她恍惚，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梦中。

　　……

　　迈出淋浴间，面镜擦拭身上水珠。

　　忽地，奚朔呼吸一滞。

　　模糊的镜子里，一个穿着西洋黑裙，戴着黑纱帽的民国大小姐正高扬着下巴，倨傲地望着她。

　　心脏怦然狂跳起来，像牛皮鼓被敲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

　　她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在镜中！

　　不对，自己的脸本来就该在镜中！

　　但那不是她！

　　就是她！连眼尾那颗痣都一样！

　　定睛再一瞧，黑裙大小姐已经不见了，镜中只映照出她裹着浴巾的朦胧身影。

　　……

　　或许自己不仅该找心理医生，还该找个大师好好看看。

　　刚洗好的身子又出了一层薄薄冷汗，奚朔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许久，才渐渐缓过劲来。

　　不过说起大师……

　　奚朔的脸冷了一冷，当年她爹妈也不是没给她找过所谓“大师”，又是夹手指泼黑狗血又是跳大神喝符水的——

　　一系列骚操作把她折磨个半死，结果一入梦，又见恶女索命。

　　算了，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映射，往好处想，或许是自己疯了呢。

　　至于那胎记……

　　或许是癌变了呢。

　　想到这儿，奚朔默默给自己预约了皮肤科专家，顺便不死心地打开邮箱和应聘软件看了看，什么消息都没有。

　　现在是早上九点半，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日子却不能止步不前。

　　可恶啊，到底是谁偷了我的富二代人生，毕业即失业也是很典型了。

　　凶猛的阳光从窗帘缝中钻出来，即使不开灯，浴室也很敞亮。

　　奚朔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勒令自己不再去想与梦有关的一切事。

　　她穿上衣服，往胳膊、脸上还有脖子涂抹防晒霜，三天前她第一次尝试送外卖，防晒霜没涂匀，被晒得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不规则地图。

　　现在她学乖了，出门前认真做防晒，带上矿泉水，避免一天下来变肉干。

　　不过这天气热归热，对于骑手来说也未尝是件坏事。

　　天热就有高温补贴，单价也就高，加上平台活动，老手一天甚至能跑到千元以上，但对于奚朔这个小萌新来说，一天八小时，能赚到一百已经谢天谢地。

　　奚朔用过早餐，准备好一切走出家门，对过202室的门依旧严丝合缝。

　　“好久没见到邻居姐姐了……”

　　以前她傍晚时分在小区楼下散步时，常碰见邻居姐姐出门倒垃圾，但最近这些天都是她丈夫下楼的。

　　听说邻居姐姐是中学语文老师，也许学校放假，她和朋友出门旅游去了。

　　也或许他们夫妻分工合作了？

　　奚朔没多想，走下楼从车间推出小电驴，戴上头盔，打开外卖软件，微笑扫脸进入平台。

　　果不其然，“新任务”界面中一个任务都没有。

　　城中村的房子虽然租金便宜，但到底还是太冷清了些，没有商业街，自然也就没有可供接单的任务。

　　奚朔每天差不多要花半小时到达镇中心甚至更远，才能接到单。

　　阳光很盛，幸亏奚朔还在头盔下压了一顶鸭舌帽，才不至于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驱车驶出小区，目光落在门口那株总是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上时，却是一怔。

　　密密麻麻的乌鸦压满枝头，好像……啃食树尸的虫。

　　“……”

　　奚朔连忙打断联想，收回视线。

　　非机动车道上车子不多，风很闷热，奚朔的心却在这疾驰中慢慢安定了下来。

　　送外卖就是自由！

　　她盘算着要不要花钱买个手机支架。

　　这几天也确实赚到一些钱，说明送外卖维持生计还是可以的。

　　但如果打算长久干这活计，像现在这样，把手机放在电瓶车筐里，就不是很方便了，不管接单还是看导航都不安全。

　　对了，另外还要买个保温箱。

　　昨天送的那一份餐盒里有汤水，她挂在车把上一路颠簸着送到客户手上时，已经有些洒出来了……

　　一辆洒水车播放着叮叮咚咚的音乐从奚朔身边驶过，打断了奚朔的遐想。

　　奚朔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一道一道淡红色的，铁锈水样的液体刹那侵入她的眼帘。

　　什么……

　　她惊了一下，立刻回头。

　　触目所及，却是透明的清水，还有被洒水车溅到却无动于衷的行人。

　　——一定一定是我每天做噩梦，睡不好累眼花了，一定是的。

　　一定是的。

　　捺下心头的不安，奚朔继续往前行驶。

　　还有十分钟到达商业区，也不知道今天跑足八小时能赚多少钱。

　　看来运气还不错，没遇上几个红灯，一路顺风。

　　奚朔刚美滋滋了一下，就见到前方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上的倒计时数字突然不规律跳动起来。

　　10、5、4、8、9、7——

　　路上行人和车辆却若无所觉。

　　……噢。

　　既然如此，那一定是红绿灯故障了吧。

　　奚朔面无表情，握着车把的双手却是不自觉颤抖起来，车速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许多。

　　“叮！”

　　嗯？

　　奚朔心一跳。

　　今天运气真这么好，居然在这也有新单子？明明她距镇中心还有四五公里来着。

　　奚朔骑车的速度实在不慢，风声和胎噪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手机那一声震响传到她耳边时，音量已经很小了。

　　有时候她急着送单，甚至听不到手机的自动派单声，所以总是错过一些就近派单。

　　因此她也没有听见，就在她心绪乱转的时刻，外卖软件进行的一次自动更新服务提醒。

　　“‘阴曹’里世界程序接入中，鬼包数据包开始下载。……鬼包数据包下载成功，开始绑定外接口。……绑定成功，语音助手奈何为您服务，现在为您自动派单中——”

　　“系统派单完成，客户可以在60秒中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一天内拒绝次数超过三次，系统将为您减少自动派单。”

　　等奚朔停下车查看手机时，看到的已是改天换地的外卖软件。

　　黄色的活泼主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血液凝固般的暗红色调，玄奥符文遍布其中，每一道笔画都似透着一股朴拙与不详。

　　紧跟着，屏幕上弹出第一个订单详情，地址正是美丽小区8幢202室——

　　奚朔对过邻居家。

　　客户署名铃兰。

　　而订单内容……

　　则是一根44厘米的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