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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像一场大雨 ...

  •   出殡的凌晨,随月生没有去。他站在云家院外的台阶上,天色还是暗的,东边的山脊线刚泛出一线灰白。

      鞭炮声从远处的山路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一阵响一阵。他站在那里,外套没有扣上,风从领口渗进去,沿着后颈往下走了一遍,他没有动。

      黑色人影在路上移动,沿着灰白的晨光向下走,像一群被光线从侧面切割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方向,视线从那些轮廓上扫过,随月生知道那些人里面没有她。因为昨晚他看见她独自回去了。

      随月生把目光从路上收回来,转身回了屋。

      床铺还有余温,他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一丝极淡的气味,像某种花香,在他躺下的位置边缘停了一下又散开了。

      随月生没有刻意去想那是什么,只是那层气味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彻底消失。

      他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斜线,沿着地板的接缝缓慢移动。

      他一直没有睡着。

      云予安和云处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们的脚步声从院外传进来,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随月生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洗漱,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云家的宅院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四进的院落沿着中轴线依次排开,廊柱的阴影在地面上画出规整的几何形状。

      墙根处种着几株矮竹,竹叶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长的光泽。

      云处安在东北院房外的松鹤坪绿植下等他。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小片晃动的亮斑。他看见随月生走过来,笑了一下:“早。昨晚睡得怎么样?”

      随月生说:“还行。”他看起来精神还好,眼下没有明显的倦色。

      云处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示意他跟着走。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掌事阁和佣人住处,从后院祖房侧面绕过去,走进宴会厅。

      长桌已经摆好了,桌布是素色的,边角压得平整。云赫森坐在左侧,看见随月生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

      陈淑怡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盖搁在杯沿上,没有合拢。

      随月生在主位坐下。碗碟边沿没有磕痕,釉面均匀。云赫森坐在他左边,旁边是陈淑怡,再过去是云赫森的弟弟和弟媳。

      他右手边隔着一个位置坐着云护安,她面前那碗粥没有动,勺沿干干净净,边缘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痕迹。

      她垂着头,眼皮有些沉,像没有睡够,又像还没有从昨天那件事里完全走出来。

      云护安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蜷着,没有完全收拢,也没有摊开。陈安坐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随月生看了一眼云护安,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空位。那个位置没有人坐。

      云予安也注意到了,他朝云护安那边侧了一下头:“迟屹呢?”

      云护安端起面前的牛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调整焦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去燕京了。”

      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困意,尾音被拉得有些长。

      云处安从对面抬起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云护安眯着眼回忆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今天早上。早班机。说有事。”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

      桌面安静了片刻。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在那些声响之间的空隙里,像有一段已经被预留好位置的话还没有被放进去。

      随月生搁下筷子,站起来:“稍等。”

      他走到廊下,掏出手机。窗外的日光从院子里铺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在他脚边铺开一片暖色。

      拨号音在听筒里响了一阵,比平时更长一些。他想起随纪之接电话的习惯,多数时候响三声就会接,今天到了第四声才响起来。

      他开口:“爷爷,迟屹今早去燕京了,她是去找您的吗?”

      随纪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一些:“迟屹来燕京了?”

      随月生听出那个停顿的位置,在“迟屹”和“来”之间,有一道极短的缝隙,像在给另一个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嗯。如果她去找您,您跟我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在把某件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事放平,“陶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带过去了。但如果是,您收着就行。”

      随纪之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确定的,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随月生,“嗯,那挂了。”

      他没有立刻挂,握着手机在廊下站了几秒,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又放下,然后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

      挂断电话了的随纪之把手机递给一旁的佣人,他站在池塘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正低头看着水面。

      池塘不大,但砌得讲究,池底铺着浅色的碎石,水清得能看见底层石头的纹路,珊瑚错落在池底各处,红白蓝三色交错铺开,像有人在池底画了一幅画。

      最大的一块地毯珊瑚铺在池底中央,翡翠绿色,边缘呈扇形散开,表面嵌着细密的荧光小点。

      旁边立着一株花瓶珊瑚,粉紫色,触手挤成球状,顶端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

      迟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指尖在水面划了一下,水纹荡开之后又从池壁弹回来。

      那条锦鲤楼兰从池底浮上来,慢慢游到她手指旁边,尾鳍摆动的幅度不大,像在确认水温。

      它的身体是雪白色的,几块红斑分布在背脊和尾鳍上,颜色鲜艳,在光线下像燃烧的丝绸。迟屹看着它,笑了一下:“爷爷,楼兰都被你养成大胖鱼了。”

      随纪之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它贪吃,跟桓州一样。”

      随纪之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肩线平整,没有寻常老人常有的佝偻姿态,脊背挺直,站在池边像一棵被修剪过的雪松,枝条的每一根都保持着清晰的方向。

      迟屹从佣人手里接过鱼食罐,撒了一小撮在水面上。楼兰立刻转了个方向,尾鳍划出一道弧线,朝食落的地方游过去。

      迟屹看着它,又说:“那我来的时候您也刚吃过呀?怎么还要叫我陪您吃饭?”

      随纪之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不得了不得了,我家迟屹还会这么笑了。”

      迟屹偏过头,看着他:“爷爷!”

      那声“爷爷”里带着一点她平时不会在人前放出来的尾音,不高不低,像水面上一个短暂停留的波纹,在完全散开之前被她自己收住了。

      随纪之没有再逗她,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水面上,像在等一句话落定了再接上下一句:“那中午留下来陪我吃饭?”

      迟屹把手里的鱼食罐放在石台上,在池边多蹲了片刻,看着那条鱼在水里缓慢地游动,尾鳍在转弯时轻轻扫过水面,留下几道细长的波纹。

      她说:“爷爷我陪您吃晚饭吧。我等会儿要去医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安排好的事。

      随纪之站在她旁边,风从池面那边吹过来,拂过他西装的边角又落回原处。他沉默了片刻,那层沉默像一条正在被水缓慢侵润的线,没有断裂,只是在继续延伸:“身体还没好?”

      迟屹说:“老毛病了。换季容易感冒,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幅度不大,像在确认重心。

      随纪之注意到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在他掌心里显得比预想中更细一些,他掌心的热度和她皮肤的温差像一道正在缓慢对齐的边缘线,隔了一会儿才重合。

      “我陪你去。”他说。

      迟屹把手从随纪之掌心里抽出来,放回身侧:“不用了爷爷。您在家等我,晚上给您做饭。”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意,但随纪之看见那个笑意在她的眼角处先收住了,不是收回,是收住,像一个动作在完成之前先被截断。

      他没有再坚持。

      迟屹从老宅出来,沿着巷子走了一段。

      日光从柳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亮斑,在她面前缓缓移动。

      巷子两侧的柳树垂着长枝,风来时轻轻晃动。她回到家,把门带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在床沿坐下,等闹钟响。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日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沿着地板缓慢移动。

      迟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身方便的衣服,就出了门。

      “慢性白血病病程缓慢,自然生存期在2-5年左右。现在通过分子靶向药物治疗,比如,伊马替尼,尼洛替尼,达沙替尼或者骨髓移植,是治疗白血病的主要手段。”

      医院比外面安静。地面是浅灰色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件正在被反复翻动的旧物,翻动的声音始终在同一处重复,没有变化。

      迟屹坐在诊室的长椅上,把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搁着挂以往的检查单,边角被她折了一下又展平,像在重复一个她不需要想就能完成的手势。

      章墨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她的病历。他翻了几页,停下来,又翻了几页,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再次确认的事。

      迟屹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章墨存说:“伊马替尼标准谷浓度通常是大于1000ng小于3000ng的,浓度过高会显著增加中性粒细胞减少。尼洛替尼需要维持疗效的浓度大于636.99ng每毫升,检测毒副作用大于1290.34ng每毫升。”

      “伊马替尼可能会影响肾功能,而锂盐主要通过肾脏排泄,你所出现的恶心,头晕、呕吐的症状要查血药浓度来看是否是药物中毒。”

      “伊马替尼影响肾脏功能的代谢,你双相主要吃的就是用它去调理,所以时间久,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就给你反馈了。”

      章墨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你同时在吃两种药。你不应该这么讳疾忌医的,要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体情况。”

      迟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贴着布料,没有收拢。“我知道了。”

      章墨存又问:“你的心理医生呢?方不方便我跟他通话了解情况?”

      迟屹心虚的半掀开眼皮,“不太方便。”

      章墨存:“……”

      他长长叹了口气,用电脑在病例单上记录,然后把椅子往迟屹那边挪:“先体格检查。”

      章墨存的手指沿着迟屹的颈侧向下按压,在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一下。“这里疼吗?”

      迟屹点了一下头。

      那阵疼痛不重,持续的,钝的,像鹤城的风,从河面上来的时候不声不响,但吹久了会让人从骨缝里感到凉意。

      又像梅雨季的雨,隔一阵落一阵,不会把人淋透。

      迟屹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感受着那层钝感从锁骨上方顺着颈部蔓延开,像一枚被反复压进同一道缝隙的楔子,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一些。

      她想起九岁那年的傍晚。她站在门框里,看见程清樾躺在床上,她应该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程清樾也看着她,那一眼很长,她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她以为妈妈还会醒来,所以她没有进去。

      十岁那年,迟庸再婚。新的人住进那个院子,原本属于妈妈的位置被填上了,像一道被重新砌好的墙,看不出原先的缝隙在哪里。她站在新砌的墙前面,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不再属于她的房间里。

      十一岁那年,迟庸开始吸毒。他的性情在几个月里完全变了,像一间屋子的朝向被整面墙翻转到背面,光线进来的角度变了,家具的摆放乱了,连地板踩上去的回响都和以前不一样。

      十二岁那年,迟庸毒瘾越来越大,思想已经不受自主控制了。但他不打她,因为打人会留下痕迹。他把她关进房间,日复一日,房门从外面锁上,钥匙在他口袋里。她学会了在门锁转动之前蹲在门边的角落里,那样门推开的时候不会撞到她。

      她站在那里,等门打开,等他离开,等下一个锁舌滑进锁孔的声音。

      十三岁那年,她开始用功读书。她比同班的孩子晚睡两个小时,早上早起一个小时。那些年里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院子,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被锁链反复缠绕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去往哪里,只需要知道那个方向存在就行。

      十七岁那年,她考上了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她站在院门口拆开信封,看见了那行字,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屋里。

      那封文件她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十九岁那年,她和江叹在一起了。那天鹤城破天荒的下起了大雪,她站在那棵古树下,江叹站在她面前,她踮起脚吻了他。

      雪落在她的肩膀上,但她记得那天的雪是温的。

      后来的三年是她这半生中唯一一段觉得日子可以继续往下走的时间。她身边的人都在,所有人都在。

      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她二十三岁,跟江叹在一起的第四年里,他走了。没有告别。

      双相是在他走之后确诊的。她在诊室里坐着,听沈确说“双相情感障碍”这六个字,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我这么多年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是有名字的。

      然后她开始吃药。后来江浩摔伤了腿,她连夜飞回鹤城,站在梁蔓蔓面前,看见她一夜之间白了的头发,那盏灯还亮着,只是握灯的手已经换了。

      她那时候在读研,没有时间,没有江叹。她坚持下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江叹回不来,梁蔓蔓和江浩只有她了。

      她不能让这个家倒下去。

      在江浩痊愈后不久,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程清樾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她喊了一声“妈妈”,程清樾没有回头,跟江叹一样,出了巷子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梦醒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了很久才坐起来。

      那段时间她开始睡不着,吃不下,不想见任何人。她在那个冬天瘦了很多,后来她才知道那不只是情绪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在给她发信号,只是她没听懂。

      确诊慢性髓系白血病是在江叹离开的第三年末。她在医院看报告单,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哭,没有喊,她想的是,原来身体一直在替她承受她没有力气承受的事。

      她开始每个月定期复查,抽血,骨穿,吃药。她把两只手的药分开放,早上吃白色那粒,晚上吃蓝色那粒。

      她知道这两种药在体内代谢的路径重叠,知道它们会持续地磨损她的肾脏,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迟屹?”

      迟屹有些愣,她抬眼,眼底一片清明。她说:“我没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掌心里的印子已经慢慢消退了。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平放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章医生的手指从她颈侧移开,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迟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子,浅的,深的,重叠在一起。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印子在光线下慢慢恢复。

      她想起今天来这里之前,在柳树旁边站的那片刻,柳枝垂在身侧,风推着它靠近又离开,她想的是,我还想活着。

      这个念头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它在她心里停了一下,像一道被她反复推开的门,在合拢之前短暂地留出一道缝隙,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她脚前一小块地面。

      她看着那道光,没有把它关回去。她不知道它还会在多久,但至少现在它还在。

      章医生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不能为她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安稳她,“不用担心,这些是白血病后期不治疗或治疗失败的表现。但你上个月检查报告的PCR的数值是可观的,你发现得早,积极配合治疗,这病对寿命的影响就会很小,还是有很大机会可以长期生存的。”

      迟屹惊讶,但神情却不以为意:“是吗?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长期生存,至于生存多久全看治疗方法,身体状况和病症决定?”

      章医生看不出她那挑眉的含义,不像惊讶,倒像是平淡一句带过的“啊,这样啊,然后呢?”

      她来医院很多次,但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子然一身。到底是经历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她听到这个希望时情绪没有变化呢?

      章墨存不知道,他从不过问病人的私事。

      “在你不讳疾忌医的前提下是当然的,所以回去你最好能让我跟你的心理医生聊聊。现在我给你开检查单,你先去检查。”

      从诊室出来,迟屹沿着走廊走到另一端的检验窗口。

      她把单子递进去,对方让她坐,她坐下来,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青色血管在浅色的皮下显出一道道细长的纹路,从手腕向上蔓延,在肘弯处分岔。

      护士拿走了她的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还是左手?”

      迟屹:“都可以。”

      护士绑紧了止血带,那根暗黄色的橡胶带在她上臂收紧,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针尖进入皮肤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看着窗外的天色。

      日光正从窗沿上方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亮区,边缘被窗框切成直角。

      针头扎入血管的那一刻有一阵短促的刺痛,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窗,在推开的那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声响。

      暗红色的血沿着塑料管流进采血管,一根满了,护士换上一根新的。

      迟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那根管子被血液充满,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护士又连续换了两根采血管,才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压住针口。

      “按五分钟。”

      迟屹按了一会儿,把棉签拿下来看了一眼,针口没有渗血,她把袖子放下。

      护士在整理采血管,没有抬头,语气平常,又有点熟悉,“见到你很开心。但我希望下次是在别的地方。”

      迟屹把袖子理平整,站起来,说:“好。下次换地方见。”

      迟屹走出检验室的时候,手指上还残留着按压针口时棉签留下的纹路,她看了自己的指腹片刻,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接下来的检查一项接一项。心电图室的床比一般检查床窄一些,迟屹躺上去的时候能感到床面在身下微微下陷,塑料布在一次又一次的使用中被压得光滑。

      她躺平,侧过头,看着监测器屏幕上那条波动的线条,起伏均匀。

      CT室的机器在运转时发出持续的嗡鸣,床面移动缓慢,像有东西在暗处沿着固定的轨道推着她走,她躺在那里,望着头顶仪器的白色环状结构,内侧的光圈在短暂的停顿中保持着一道恒定的开口宽度,像一封正在被打开的旧信,在确认收信人仍然有耐心读完它的每一行之后再往下展开。

      做骨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迟屹躺在操作床上,侧着身,把脸埋在手臂里,感到针尖穿过皮肤时那种短促的刺痛,然后那阵刺痛转为酸胀,沿着脊柱一侧缓缓散开,再慢慢收拢。

      迟屹闭着眼,窗外的天光正在变薄,从灰蓝色过渡到更深的颜色。

      操作室的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灯光均匀地铺在白色天花板上。

      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沿着接缝向墙角延伸,在一个位置停住了,像一段已经写到了末端却没有收尾的句子,自己学会了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按住针口,等着那阵酸胀慢慢退去。

      大厅的日光灯已经全亮了。迟屹在塑料椅上,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翻完,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椅子上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身体。她站起来,走出大门。

      街面上的天色正在收窄,路灯还没亮。迟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停下来。

      老槐树树皮粗糙,她的手放在上面时,粗糙的纹路贴着她的掌心。她站了一会儿,想起今天章医生说的话,想起那四根采血管被血液填满的过程,想起骨穿后那阵酸胀扩散又收拢的感觉。

      她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放回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迟屹开了门,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屋里暗,只有窗外的天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淡灰色的细线。

      迟屹靠在门板上,没有往里走,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门在身后合拢。

      锁舌滑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和出门时相同的声响。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

      迟屹看着那片光,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起的时候光在暗处显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找到随纪之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她的肩膀开始发颤,幅度不大,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细纹,从肩头往下延伸。

      迟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沙发垫上,手指收拢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她是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没有人在旁边。

      迟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指,隔着湿润的纸,皮肤的温度正在透过衣料向外传导。

      那层温度还在,她还能触到自己身体的边界。

      然后那层温度开始变得模糊,像一件正在被水缓慢浸透的旧物,表面的纹路正在被边缘渗入的水分逐步占据,轮廓正沿着纤维的通道向四周扩散,等她想要辨认时,上面已经变得模糊了。

      迟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膝盖上那叠纸的背面已经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纸张在湿透之后变得比原来更软,边缘开始轻微卷起,像一件被用力握过,握了很久,直到它变形的东西。

      她把那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光线下显出湿痕,在颧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泪痕,正在慢慢变干。

      她看着窗外的街面,空荡荡的,也没有人。

      风从墙外吹过来,把路灯下的落叶推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下来。

      迟屹站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痕完全干透了,皮肤在干透之后绷得有些紧,像一层被反复拉伸之后无法完全回弹到原位的薄膜。

      她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那叠报告单还在桌面上,边缘微微翘起。

      迟屹没有动它,只是坐在那里,在暗处,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恢复正常。

      她感到疲惫正在漫上来,从脚踝往上走,经过膝盖,到达腰部,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一层缓慢的,持续的,是要让她躺下来的疲惫。

      迟屹躺在黑暗里,按亮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翻来覆去,手指握着机身边沿,指节在金属边框上反复收紧又松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被照出一小片轮廓,沙发的边缘,桌面的边角,地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暗下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又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微光,在窗帘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迟屹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头发散在枕面上,有几缕贴着脸颊,被泪水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抬起手,用掌根按了一下眼眶,然后把手放下来,在抱枕上找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拨了沈确的号码。

      听筒里的拨号音响了三声,她数了那三声,在第四声即将响起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

      沈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睡意,但清醒得很快:“怎么了迟屹?回来了还是还在燕京?”

      迟屹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薄了很多,边缘有些毛糙。

      她说:“沈确。你有空吗?能来一趟燕京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那层水分,还没有完全涌出来,但已经在喉咙里了。

      沈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层正在被调整的杠杆,在他开口之前,天平的两端已经各自落位:“我明天最早的航班过去。你先别挂电话,我陪你说说话。”

      迟屹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他的呼吸声。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像水面在风停之后,波纹并没有立刻消失,但已经不再往远处扩散了。

      ——

      翌日十点半,沈确落地燕京。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外套没有系扣,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把他衣摆掀起又放下。

      沈确没有去酒店放行李,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在市区穿行,他从车窗看出去,燕京的天很亮,日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落下来,在路面上铺开一片白亮的光区。

      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棵树的树冠比周围的树小一些,像被修剪过很多次,只留下几根斜枝伸向天空,其余部分都被削掉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去想那棵树。

      四合院的门关着,没有上锁。沈确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在为一段刚抵达的行程落下最后一道标记。

      沈确走进院子,看见迟屹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她蜷着身子,面朝椅背,头发散在椅面上,有几缕垂到椅沿边缘。

      她没有盖东西,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肩线处的布料有些发皱,像穿着它度过了一整夜而没有换下。

      沈确走近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她像是没有听见,继续维持着蜷曲的姿势。

      他蹲下来,看见迟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睑边缘泛着深红色,像被反复揉搓过许多次。

      睫毛上有干掉的泪痕,黏在一起,结成几根细小的刺状痕迹,从睫毛根部延伸到末端,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有一滴泪正在从她眼角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在鼻翼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沈确抬手,用指背接住了那滴泪。迟屹的体温在离开皮肤之后比体表温度下降得更快一些,从温热到微凉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你来了。”

      迟屹睁开眼。她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深色的淤青,鼻尖也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消褪的红。

      沈确在她面前蹲下,他记得他小时候睡觉哭闹的时候他妈妈就是这样轻轻摇他哄着他睡觉的。所以沈确也这样轻轻摇着迟屹,哄她开心。

      迟屹笑了,眉眼弯成月牙似的,好看极了。

      沈确静静地看着她,说,“怎么变成小哭包了?”

      迟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大概很早之前吧,懂事太早的小孩是没有糖吃的。”

      迟屹从摇椅上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她伸手拉过沈确的手,把一叠报告单放进他的掌心。

      纸张的边缘是冰凉的,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纸背渗过去,和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纸相遇,一个在向外释放,一个在持续承接,像两条沿着同一个方向流淌,但流速不同的水流,在共同的节点处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一道正在被另一道缓慢地收纳。

      迟屹低头看着那叠纸的边缘,看着自己的指尖压在上面,指腹贴着纸面,没有松开。

      她想笑。嘴角向上动了一下,还没有成型,眼眶先湿了。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沿着颧骨往下淌,在下颌处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她手背上。

      迟屹低头看着那滴泪落在自己皮肤上,散开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湿痕。

      迟屹没有去擦。她说:“去年年底,我确诊了慢性髓系白血病。五个月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医生说我发现得早,可控。定期检查,每天吃药,可以维持。”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最近出现了一些症状。所以我昨天来查了。”

      沈确低头看着那些纸。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翻第二页的时候慢了半拍,翻第三页的时候动作彻底放缓了,像在逐行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但看到纸面上的数字时仍然需要重新消化一遍的事实。

      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逐一经过,然后从页面边缘回到下一行,继续相同的过程。

      那些数字不在正常区间内。有一些离正常值很远,像一条原本应该流向某条既定河道的河,在某处被人为截断后,水流从另一条路径流了出去,留下了干涸的旧河床。

      沈确抬起头,目光落在迟屹脸上。他开口:“没事。这些都可以治。你发现得早,及时治疗是可以控制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每一句之间的空隙比平时短一些,像在用一种匀速的节奏替她稳住那道边缘正在缓慢卷起的弧线,不让它继续向上弯曲。

      迟屹看着他,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有干透,正一滴一滴的流下来。

      沈确抬手,用指背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他知道不该用力碰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迟屹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脊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肩胛骨的起伏,急促,不均匀,像一件正在缓慢散开的东西。

      迟屹的脸埋进他肩窝的位置,外套的布料吸着那层没来得及落地的声音,被压在他肩头,变成一段低沉的,持续的啜泣。

      沈确没有松开手。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她的后脑,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压了一点,像在替她隔开一层她暂时不需要面对的距离。

      他没有说“别哭了”,只说了一句:“眼泪是很值钱的。要留着为值得的人和事流。”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继续说,“比如等你可以尝试无治疗缓解停药初期的时候。”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去医院找给你看病的医生问清楚病情,你能完成我交待给你的任务,带我去吗?”

      迟屹简单的收拾了下自己,让她看上去不那么狼狈和憔悴,两人就出发去医院了。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中午门诊休息,他们在医院对面的饭店坐了一会儿,迟屹点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没有喝。

      沈确坐在对面,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着白。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他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下午医院上班的第一时间,沈确就带着迟屹出现在了章墨存办公室的门口。

      章墨存看到沈确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心理医生?”

      迟屹说:“也是我朋友。”

      章墨存穿上白大褂,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目光从沈确脸上移到迟屹脸上,再移回沈确。

      沈确把报告单放在桌面上,章医生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翻完之后,他放下纸张,把它整齐地码回原处,和沈确对视了一眼。

      两人交换的那个眼神很短,但迟屹坐在旁边,看见了。她没有问那个眼神的意思。

      沈确轻轻拍了拍迟屹的头,让她出去等。

      迟屹站起来,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画着淡绿色植物的装饰画上,边缘有些卷起,像贴了很久了,始终没有更换过。

      迟屹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的平衡正在偏离,她的手从膝盖上滑落,整个人侧向倒下去,后脑勺先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而门内,沈确正在和章医生讨论治疗方案。

      “在她吃卡马西平,拉莫三嗪,丙戊酸盐,锂盐前,我对她身体进行过评估,只是当时她没患有CML,所以常见初始剂量都是在正常范围内。后面根据她的病情我根据时间逐量增加,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她跟我说的是,这段时间为了省事就把两种药混在一块吃了。所以出现了这种情况。”

      听到这,章医生摇了一下头,“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哪怕她不知道两种药物会冲突,那也不能同时吃两种药啊。”

      所以,沈确总得未雨绸缪,“她性格是那样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这次我会暂停对她用药,我看血药浓度过高,以及其他指项都是倾向于药物中毒,章医生您这边给的方案是什么?”

      章医生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指节沿着迟屹的用药记录逐行划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他看完之后抬头,目光从记录纸边缘抬起来,落在沈确脸上:“定量PCR的报告还没出,我现在不能完全确认是CML引起的,但药物中毒一定会影响它。我昨天对她做了评估,检查结果不理想。我建议住院治疗,同时进行干预和器官功能支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一些,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放稳了再递出去。

      沈确问:“住院治疗?”他点了一下头,“我也这么想。她昨晚应该还在服药,现在介入,还来得及。”

      章医生转回电脑前,敲了一行记录:“她血锂浓度1.67,已经超过安全上限了。需要血液透析和灌流来加速药物排泄。”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沈确,“迟屹真的能停药吗?”

      沈确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边沿。

      沈确知道迟屹这几年没有断过双相的药,那种药一旦停下来,她的情绪屏障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支撑,像一堵在持续承压中保持平衡的墙,在支撑物被撤走之后,它还会在短时间内维持原来的高度,但它的稳固性已经改变了。

      他正准备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群。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拍门。

      沈确走过去拉开门。护士站在门口,语气又短又急:“章医生,外面有人晕倒了!”

      沈确从她身侧走过去,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见走廊地面上围着一圈人。

      护士站成一个不完整的圆,中间留着一小片空位。他看见了那件外套的颜色,是他今天早上在四合院见她时穿的那件。

      他拨开人群,蹲下来,她的脸侧向一边,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眼睛闭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湿光。

      沈确伸手,两指并拢贴上她颈侧。皮肤是温的,但皮肤底下没有他预期中的节律。

      他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指尖收拢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他不愿意确认的事,然后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我来!你去准备抢救室!”

      沈确双手交叠按上她的胸口,开始做胸外按压。他的双臂绷直,落下的位置正好是胸骨正中,每一次按压的深度和节律都在心里逐一走过,像一条他已经在心里走过很多遍的路。

      两次按压之间沈确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睁眼。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比他平时更短促,但按压的频率没有变,像在完成一件他只能通过持续执行才能保持下去的事。

      那一瞬间沈确的手感受到的不仅是肌肉的压力,还有迟屹身体传递过来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微弱颤动,像一根线在水底绷紧时,他能通过指尖感知到水面下的拉扯,哪怕水面本身看起来仍然平静。

      章医生这时从诊室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对着护士喊:“我的病人,药物中毒!血液透析机和灌流,马上准备!”

      沈确继续按压,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但没有放慢节奏。

      他在心里数着次数,那阵持续的按压过程在到达某一个节点时,她胸腔下方的微小搏动开始重新出现,像一条在被重新接通之前短暂中断的信号线。

      沈确停下来,手指还贴着她的颈侧,感受那颗脉搏重新开始跳动,最初是微弱的,不规则的,然后慢慢变得均匀起来,像一座正在重新校准的节拍器。

      沈确松了口气,停止胸外按压,退到一侧。他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着皮肤,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沿着脊柱往下淌。

      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深一些,在急促之后重新调整回平稳的频率,像一件正在逐步恢复的物件,等待着自己的重心重新回落。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刚才按压的过程中微微泛红,像一枚在短时间内被反复握住的旧印章,表面留下了暂时性的温度印记,正在缓慢消退。

      “患者抽搐了!”章医生蹲下身,把迟屹的身体转向一侧。

      她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颤动,像一件正在被重新调整的物件,表面在调整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偏移。

      沈确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稳,膝盖在空中停顿了半拍才重新找到落点。

      他弯下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感到鼻腔深处涌起一阵酸涩,像被什么持续加热的东西抵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迈:“抢救室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紧一些,“迟屹好像等不了太久了。”

      推车从走廊那头推过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声响。护士在她手臂上找到了静脉,推注□□。

      沈确弯下腰,把她横抱起来,放上推车。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他把她放稳之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被推进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合上,顶部的红灯亮了起来。

      沈确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表面,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正在慢慢扩大,边缘向四周渗开,像一枚正在被水浸透的印章。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抬手去擦。他坐在那里,像鹤城的雨,不大,不停,落在石板上,不响,但久了就会漫过路面。

      ——

      鹤城在下雨。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来,在河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像有人在河面下持续地翻动同一页纸,没有停,也没有加速。

      云家的中院里,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打牌。牌面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压过了雨声。

      “清一色,胡了。”有人喊了一声,牌推倒,又洗开。

      随月生没有参与,他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卷宗,厚实的纸页边缘在灯光下被翻开到指定位置。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数字和条款,逐行扫过去,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页。他把卷宗里几个关键数据折了角,合上,放在桌面一侧,拨了陈安的电话:“联系创始人。”

      笔电屏幕亮起来,视频通话接通。画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西装不太合身的男人,和一个戴着细框眼镜,坐姿端正的年轻人。

      随月生没有寒暄,把卷宗里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开口:“估值三千万,我投八百万。”

      他顿了一下,“三个条件,第一,优先清算权。第二,未来两轮融资独家跟投权。第三,核心技术团队三年内不得离职。”他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成形的事,几个条件依次排开,间距相同,没有哪一条需要被额外强调。

      创始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屏幕里坐了一会儿,在某一帧停顿中,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才点了点头:“我同意。”

      期间,云予安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金属背壳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鼎盛也在谈。”

      云予安在桌边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指节抵着下巴,“程景川那边的人,昨天接触过林明志。”

      随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毕竟程景川跟他对着干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随月生重新打开笔电,视频通话还没挂断,创始人的影像还在屏幕上,他问了一句:“你贵姓?”

      创始人说:“姓林,林明志。”

      云予安站起来,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朝屏幕的方向侧过头,语调平直:“林总,刚才的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林明志没有看到人,但他说话的语调不像随月生那样强硬。能在聊工作时又能在旁边的,他只能想到云予安了。

      他说:“随董的条件,在我见过的所有公司里,已经是最好的了。”

      云予安追问了一句:“如果出了这个门,有人给你更高的价呢?”

      林明志笑了一下:“给太高了,我反而要考虑对方是不是别有用心。”

      视频通话挂断。随月生合上笔电,站起来,对陈安说了一句:“订四张回燕京的机票。”

      云予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顺便问问沈确能不能一起去燕京。”

      云护安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听见他们在说回燕京的事,目光在她和云处安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水面上移动的浮标,正在寻找下一个固定点。

      她抬眼:“迟屹在燕京。你们也要去。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平直的能听出来她不开心。

      云处安看着她,说:“谁不让你去了?你也可以一起去。”

      云护安抬起眼皮,看着云处安笑:“那二哥帮我订机票,我也去,我去找迟屹——”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件正在被平稳拉动的东西在途中撞到了一块凸起的边缘。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出“迟屹”两个字之后短暂地停住了,像一根线被抽走之后留下的针脚,仍然保持着它被穿过时的形状。

      随月生抬了下头,目光落在云护安身上,看了两秒又移开,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宗,把其中一页折了角,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三人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响了。

      云护安的手机铃声是一段不在调上的清唱—,摇篮曲,音准偏了好几个位置,听不出完整的词曲。

      云护安按下接听键,她听见沈确有些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们在一块吗?”

      沈确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稍微低了点。只是云护安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能听出在他极力掩饰下的那一点不对劲,她问:“在,你怎么了?声音怎么不对?”

      沈确说,“没事。”他停了一拍,把呼吸调匀,又补了一句,“我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回鹤城。大哥二哥如果不急来燕京的话,多陪一下江叹,他那边状态还不稳定,大哥你多留意点。”

      云护安沉默了两三秒,那片刻的安静像一只正在缓慢调整焦距的镜头,在找到焦点之前先确认了边缘的位置:“沈确,你到底怎么了啊?你不能骗我!”

      沈确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着墙壁,墙面传来的凉意沿着颈椎缓慢向下延伸,像一层正在被刻印的铭文,在他合眼的那段时间里逐行加深。

      他说:“桓州,我真的没事。你要是心疼我,就祝我快点好起来。”

      云护安沉默了一瞬,那片刻的安静像一层正在被压平的纸面,在合拢之前先确认了边缘的位置:“真的没事?”

      沈确侧过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门框上方亮着的红灯。灯还亮着,光落在金属边框上铺开一层暗红色。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云护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急切,压不住:“你还骗我?”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也传了过来,是云予安的。他说,“知道了。但我们有工作,已经订好了晚上的机票回燕京。”

      两道声音同时落在沈确耳中。沈确站在走廊里,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在他的肩头和脚边形成两个不同的亮区。

      沈确的手指握着手机边缘,指腹压在机身冰凉的侧边上,没有用力。他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你们先忙工作。等到了燕京,一起去迟屹那吃饭。”

      云护安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目光落在了几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随月生看着她,叫陈安退了晚上的机票。他给燕京那边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没有持续一分钟,就挂了。他说,“我让那边申请公务机的航线了,先等。”

      鹤城没有公务机的航站楼,一行人到达铜汐机场的时候,暮色正从灰蓝向深灰过渡。跑道的边缘线在暗下来的光线中保留着最后一点白色。

      接驳车停在停机坪上,他们上了车,车门合拢,车子驶向飞机停靠的位置。

      车窗外的跑道灯隔一段距离亮一盏,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线,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在视野尽头收窄成一个点。

      飞机升空之后,窗外的颜色从暗黄变成墨蓝。机翼上的航灯在翼尖交替闪烁,红色和白色的光点在暗处持续亮着。

      云护安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睫毛在舱顶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云处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每隔一会儿就锁一次屏,再点亮,像在等一个还没到达的回应。

      云予安坐在过道另一侧,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着,一直没有松开。

      随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他侧过头看着云层下方逐渐亮起的城市光点,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隔一段时间又多出一片。

      他没有在看时间,也没有去数那些光点之间的距离,只是持续地看着它们。

      江叹也被他们带上了飞机,他们并没有多说,来到他家,就叫他一起去燕京,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飞机上了。

      飞机航程两个多小时,落地燕京的时候,夜已经全暗了。

      跑道灯在机舱玻璃上铺开两列平行的亮线,在跑道尽头收窄成一线。

      云护安率先站起来,拿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手臂穿过袖口时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她已经不需要确认顺序的事,拉链拉到顶,没有检查就走了出去。

      她穿过通道的时候步子快而稳,鞋跟在通道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节拍,每一拍都比前一拍更短一些。

      云予安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江叹走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随月生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陈安跟在他身后半步。他走过通道尽头的门时没有停步,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他外套的下摆边缘,然后又放下了。

      加长礼宾林肯在大厅外等着,等它平稳的驶入市区的时候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向远处延伸,像有人沿着街道逐段拧开了开关。

      行道树的枝叶在车顶上方交错,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落下一片一片快速掠过的明暗交替,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在翻动一本很薄的书。

      云护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收拢又松开,反复几次。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沈确这会儿跟迟屹在一起?”

      没有人接话。

      她继续说:“是他说的那样,还是迟屹出了别的事?两个人一前一后避开所有人来燕京——”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尾音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在等谁接住它。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云予安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问过沈确没有。”

      云护安说:“他没回我。”

      云处安坐在她的另一侧,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划了一下又锁了屏。

      车子又驶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停了下来。

      路口的信号灯在暗处亮着红色的光,在行道树的枝叶间投下一小片持续的红晕。

      随月生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

      他说:“爷爷,我回燕京了。”

      随纪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嗯?这么快就回来了?”

      随月生很轻的“嗯”了声,说:“有工作。”他停了一下,追问了一句,“迟屹昨天在您那边一直待着?”

      随纪之说,“没呢,中午饭没吃就走了。怎么了?”

      随月生坐在车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他手机屏幕上落下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块。他说:“我跟远江,川浓一起来燕京了,现在正往她家去。您知道她离开老宅之后去了哪儿吗?”

      随纪之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说去医院啊。你们不知道?”

      那片刻的停顿并不长,但足以让车厢里的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确实不知道。

      随月生点头:“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侧过头对司机说:“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哪个医院,随董?”

      随月生:“。”

      云予安接了一句:“燕京大学第六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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