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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撑把小纸伞 ...

  •   冬天去了又来,夏天走远又近。

      第二年暮春,鹤城入了梅。

      今年比往年早,只是五月初,雨就连着下了好几天。

      鹤城的天变得快。有时雨细得像雾,贴着墙根飘。有时忽然砸下来,雷声响过,风把树压弯。

      转眼又出了太阳,晒得人眯眼。像是夏天要来了,却又迟迟不来,天和地先争执了好一阵。

      雨没停,暑气也没散,空气黏在皮肤上,又潮又闷。在这连绵不断的雨天里,有人仰头等雨停,有人跺了跺脚,怪雨急。

      五娣站在屋檐下,仰头朝天上喊:“下个没完!上个星期的衣裳到现在还潮着!老天爷你到底哭什么!”

      话音没落,天边裂开一道白光,雷声轰隆隆碾过来,整条街一下子暗了。

      五娣住了嘴,隔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说不得了?你看看这雨,好几家都进水了!亏我住得高,不然家里早成鱼塘了!”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劈下来,明晃晃的。五娣闭嘴了,觉得老天爷是故意跟她抬杠。

      她转身把晾在外头的湿衣服一件件收进屋,顺手拧了拧,重新挂在屋里的竹竿上,怕滴水,弯腰在底下搁了个塑料盆。

      邻居隔着院墙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五娣姐,早让你买个带烘干的洗衣机,你不听,现在倒跟老天爷吵上了。”

      五娣把手里的衣裳一撂,踩上拖鞋走到屋檐下,隔着墙回了一嘴:“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命好,生了儿子,天天有人孝敬,我哪买得起那玩意儿。”

      说完,她回头剜了一眼旁边正拧衣服的女儿,话里带刺:“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什么时候也孝敬孝敬我?”

      女儿甩了甩衣服上的水,重新挂回屋檐下,低着头说:“妈,我大学也在做兼职,赚了钱就给你买。不会太久的。”

      五娣说:“行,我等着啊。”

      她说着,一屁股坐进板凳里,板凳腿磕在地上“咚”一声响。她翘起腿,伸手抓了一把碟子里的瓜子,嗑得咔咔响:“可别让我等太久。”

      快到饭点了,五娣没在堂屋多待。她把瓜子壳拢进掌心,倒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厨房。

      雨还在下。雨声里忽然掺进来一阵人声,远远的,嗡嗡的。五娣抬头朝对面那座山看去,黑压压的人群正顺着山路往下走。

      她“嗤”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拜什么佛。当年我求了又求,想生个儿子,到头来不还是个女儿?搞不懂这些人。”

      鹤城有座山,叫听涛山。山不算有名,山上的万塔寺有名。传说是灵验的,求姻缘、求事业、求财运、求平安,都说有求必应,香火旺了上百年。

      五娣说不清这故事是从哪来的,她祖上也没跟她细讲过,只嘱咐过一句,要敬着点。所以她怀孩子那年去了一趟,想求个儿子。去了之后没找到送子观音的像,就在一尊不知道供着谁的佛像前拜了拜。

      结果没拜对。

      想到这,五娣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她望着山道上的人影,跺了跺脚上的泥:“天天爬来爬去,吵死人,耳根子就没清净过。”

      听涛山上游人不少,大多是外面来的。鹤城出名的不止万塔寺。这城年头久,老房子多,白墙黑瓦,巷子窄,水也宽,南来北往的人都愿意来看一眼。

      远山的轮廓淡淡的,山脚下一排排老屋错落着。白墙上爬满藤,青瓦被雨淋得发暗,隔着薄薄的雨雾看过去,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整座城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

      这是随月生第二次来江南。

      他这次南下,只为了两件事。

      头一件,替他母亲祈福。随月生原先不信佛,他只信自己。可他忘了,人终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天,现代医学技术都无能为力的事,他不得不另辟蹊径了。

      第二件,是爷爷交代的。说有一件陶器,需要送回鹤城。爷爷讲,这陶器是迟暮生前托付给他的,等陶器出了裂痕,就送回鹤城。

      这陶器在家里搁了好几年。前几日,瓶身上果然裂了一道纹。爷爷翻看时发现瓶子里藏着一封信,他没拆,只是让随月生亲自跑一趟,把东西还回去。还给谁,爷爷没明说。

      只给了一个地址——苏清市鹤城竹林苑雪松巷7号。

      随月生诵完经,跟主持道了别,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殿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雾一样飘着。不响,不重,落在瓦上,落在石板缝里,不留下声音。

      随月生从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助理从廊柱旁边迎上来,撑着伞走近两步:“随董,现在去吗?”

      随月生没急着答。他抬眼看向山下,村子一片一片散在山麓里,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烟,白烟升上去,被雨雾揉散,融在青灰色的山影里。空气里有柴火的气味,淡淡的,被雨泡过,不呛,闻着温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去。”

      助理早就备好了伞。黑面的长柄伞,撑开来,正好罩住随月生一身黑西装。助理举着伞站在他右边,不说话,等他迈步子。

      随月生跨下台阶,鞋底落地时踩进一小片水洼,水溅上来,沾在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下一脚跨过去,踩在旁边干一些的地面上。

      他又走了两步,半抬起眼。前面,雨雾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随月生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其实他说不上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名字也不知道,也没正经见过一次。但他记得那个背影。去年冬天,燕京,那个人坐在长椅上,一直没动,雪落了满身。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随月生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住哪,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会在鹤城。可他总觉得——那个人应该就在这里。

      他说不清这算怎么回事。只是那次看到她的样子,他心里也跟着沉下去。是因为她太难过,还是因为他看着她就觉得喘不上气,他也分不清。

      他只记得那个感觉。

      所以爷爷让他来鹤城送陶器,他没多问就答应了。

      随月生心里还在想着那个背影,面前的人却回了头。

      伞沿压得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段下巴,还有嘴唇。嘴唇上有一点颜色,不算深,被雨天的光衬着,有些显眼。

      雨在这时候忽然变大了。刚才还是细丝一样的雨,转眼成了豆大的水珠子,噼啪砸在伞面上,响成一片。

      隔着大约一米远,那个女生也抬起了伞。油纸伞往上举,伞面上的水珠子顺着竹骨往下淌。她的脸露出来了。

      她穿一件青色旗袍。料子是细棉布,有些薄,被雨汽洇得颜色更深了些。旗袍的领口贴着脖子,盘扣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排得齐整。腰身收了一下,布料顺着身体垂下去,到膝盖下面才散开。她站着的时候,旗袍的边沿轻轻贴在小腿上。

      头发是盘起来的,拢到右耳后头,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固定住。发髻底下垂了一缕编好的细辫子,搭在右肩上,辫梢在肩窝处轻轻弯了一下。簪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青色坠子,坠子跟着她抬伞的动作晃了晃,又停了。

      随月生没说话。他看着她,觉得她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人。像从前那种老照片里走出来的,隔着点年月。

      他脑子里正这么想着,旁边忽然有人手机响了。很响,一声接一声,把他拉回神。他再抬眼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四下看了一眼,没有。只站了不到半分钟,雨雾里已经空了。

      随月生侧过头问助理:“刚才我面前是不是站了个人?”

      助理说:“是的随董,不过她刚被人叫走了,您没听见?”

      随月生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还留在刚才那个女生站过的地方。雨一直下,风带过来一点凉意。他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叫什么?”

      助理愣了一下:“她没叫啊,直接走的。”

      随月生:“。”他没再接话,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鞋面,又湿了一片。

      随月生把目光重新落回刚才那个女生站过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鹤城不大,也不小。他来的第一天就遇见了她,一个和那个背影极其相似的人。可也只是第一天。剩下的日子里,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再碰上。

      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模糊背影终于有了一张清晰的脸。他想着,那冬天里的背影和今天的她,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可他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一条巷子里了,鞋面上沾满了泥,看着让人不舒服。

      助理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随月生接过去,弯腰把鞋面上的泥擦了擦,擦干净了。

      巷子很窄,脚下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墙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有的已经枯了,倒伏在地上。院门是关着的,漆面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上缠着干枯的藤条,像是很久没人碰过。门缝里透出来的地面,也长着草。

      随月生把手里的纸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掏出手机想问爷爷这个地址对不对。

      他正低头打字,隔壁院子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是个女声,不高,但很清亮,穿过院墙落进巷子里。

      “要修复?”

      随月生抬头,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隔着矮墙,隔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一个高个子女生站在木廊下。廊檐伸出来一截,檐下挂着一串细小的风铃,没有风,没有响。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前臂。头发扎得很高,马尾垂下来,搭在肩胛骨的位置。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还没擦完。

      她侧着头看他,等着他回答。

      修复?

      随月生想了想,算是吧。

      他没开口,只是朝旁边的助理抬了下巴。

      助理会意,把手里的箱子提起来,举高了一些,好让那个女生看得见。

      她看见了,也没多说,只说了两个字:“稍等。”

      话落,她转身走进廊屋,门在身后虚掩上。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窗户被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随月生和助理站在院门外等。雨还在下,檐水嘀嗒嘀嗒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数得清。

      紧接着,院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门被拉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她站在门槛内侧,身后是略暗的屋子,衬得人脸格外分明。脸颊是饱满的,颧骨不高,线条圆润地收进下颌。肤色偏白,透着一点刚忙完活的红润,像被屋里的热气熏出来的。眼睛弯着,看人的时候先笑了一下,嘴角跟着翘起来。

      她肩上搭着一条杏色披肩,刚才大概是滑下来了,抬手往上拢了一下,顺势做出“请”的手势,侧了侧身:“进来吧。”

      随月生点了一下头,迈过门槛。

      院子里和外面看到的不太一样。从巷子里看,只觉得荒草多,墙也旧。进来了才发现,院子里种了不少东西。贴着院墙的藤蔓往上爬,枝蔓翻过墙头垂到外头去,叶子密密实实的,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打在下面的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北墙根底下有一棵柿子树,树干不算粗,枝叶罩出一片阴凉。树下堆着好几个花盆,高高低低的,有新有旧,有些盆沿已经缺了口,里面还冒出新芽。

      脚下是一条小径,青石和鹅卵石混着铺的,石头缝里挤着青苔,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走在前头的女生侧过头,偏了偏下巴,声音不高不低:“雨天路滑,小心脚下。”

      随月生应了一声:“谢谢。”他抬起眼,目光从地面移到她的背影上。

      他和她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踩在石头上落地很稳。

      随月生看着她背影,忽然愣了一下。这个背影和刚才在万塔寺遇见的那个女生,从后面看很像。

      但感觉又不一样,前面那个,背影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像什么东西压着。眼前这个,就轻快了很多。

      他又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开。

      三人进了屋。助理把箱子轻轻放在桌上,随月生开口道:“这个陶器,我是来物归原主的。”

      女孩抬眼看了随月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目光从他眉心移到下巴,又落回眼睛上。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垂下眼,伸手打开了桌上的箱子。

      箱盖掀开,她低头看着里面的陶器,手指沿着瓶口轻轻转了一圈,没有拿起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瓶腹内侧,那里躺着一封信。她把箱子往外推了推,语气变了:“你们找错地方了。”

      随月生没动。他看着她的脸。她刚才弯着的眼角现在已经平了,嘴角也收了回去。她把手从箱子边沿上拿开,垂在身侧。

      随月生没多问,弯下腰把箱子合上,提起来,说了一声:“抱歉。”

      他转身往外走,助理跟在他身后,接过箱子,顺手撑开伞。两个人出了院门,走进巷子里。

      雨还在下,巷子窄,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墙根的草湿漉漉地贴着墙皮,有些地方积了水,随月生绕开走。

      走出几步,他掏出手机,拨了爷爷的电话。

      接通后,他简单说了刚才的事。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壁?那孩子搬家了?她跟你说可以修复?”

      助理走在随月生身后,一手拎箱子一手撑伞,步子紧跟着。他插了一句:“是的随爷爷,那女生可能知道这陶器是谁的,所以才把我们赶出来了。”

      随月生没接话,听着电话里爷爷说了一句:“哦?迟屹还有这么犟的性子?”

      随月生的脚步慢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是第一次听见。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雨落在伞面上,细密而均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迟屹。

      他想起刚才那个在寺门口撑着油纸伞的女生,又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个让他进门的背影,不完全是同一个人,又好像是同一个人。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问:“爷爷,您说的是谁?”

      随老爷子没回答,只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迟屹心性软,好说话。你多去几次,她就收了。记住啊,一定送到她手上。”

      随月生挂断电话,脚步慢下来。他在巷子里站了片刻,雨从檐口往下淌,一条一条的水线落在脚边。他忽然想,刚才院子里那个女生,是不是就是爷爷说的迟屹?

      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助理正走在前面,走出去好几步了,忽然感觉身边空了一块,回头看,他的好老板已经走出八里地了。他愣了一秒,喊了一声:“随董,您等等我!”

      助理提着箱子撑着伞,踩着地上的积水追过去,水花溅起来,裤脚湿了一片。他在后面边跑边喊,伞歪了又扶正,箱子在手里晃来晃去。

      等助理追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上了。走廊窗户也是关着的,里面看不见人。助理喘着气问:“怎么办啊随董,人闭门不见了。”

      随月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关严的门板,又看了一眼窗户。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溅起一点水花。他侧过头对助理说:“要不你试试把门撞开?”

      助理正喘着气,听了这话连忙摆手:“随董,我虽然天天说‘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咣咣撞南墙’,但是真到这时候吧,我偏头疼犯了。等我这病好了,我一定撞,可现在这不是没好吗?您也知道我这毛病,一犯起来可疼了……哎哟,您瞧,犯得真不是时候,要不咱先回寺庙歇着?”

      随月生没看他,也没接话。他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院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在脚边的石板上。他怎么忘了,不能跟陈安多说话。这人就是话匣子,你给他开一条缝,他就把整面墙拆了给你看,话一句接一句,堵都堵不住。

      他听着陈安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抬手按了一下眉心。雨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头疼。

      随月生转过身,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墙根的草被雨淋得垂下来,贴在地面上,路过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随月生抬眼瞥了一下陈安,没再理他,转过身,自己往雨里走了。

      “哎——随董?您去哪儿?回寺庙还是吃饭?寺庙这个点没斋饭了吧?要不咱在外面吃?不过您不能吃肉。对了随董,咱什么时候能吃肉啊?您这两天都瘦了,随老爷子看见该心疼了。”

      随月生没回头,步子更快了些。鞋底踩在水洼里,泥点子溅上裤脚,他没顾。因为眼下有个更烦人的。

      “你话真的很多。”他说。

      “随董!”陈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拔高了,“您看!”

      随月生没抬头。

      “不是啊随董!您快看!”

      随月生不耐烦地抬起眼,看向陈安,眼神里写着,你最好真有什么东西给我看。

      “看什么?”

      陈安伸手指向山脚那边,一条小路隐在暮色里,顺着山势弯下去。雨小了,雾还没散,路边的草湿漉漉地垂着,叶片上挂着水珠。

      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下去,田埂上长着野花,零星的白色和黄色,被雨洗过,颜色浅淡。再远一些,有几户人家的屋顶露出来,烟囱冒着细烟,被风扯散了。

      风声里夹着蛙鸣和几声断续的蝉叫,雨后的草木气味混着一点柴火味,淡淡的。

      随月生扫了一眼那片景致,把目光收回来,声气平平地:“所以?”

      陈安一脸等着被夸的样子,像小学生交完作业等老师盖章:“刚才走在我们前头那个女生,就是您叫住的那个啊!您看见没?”

      随月生顺着他说的话,又往那条小路上看了一眼。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两边的草被雨压弯了,小径尽头空空的,暮色盖在田埂和屋顶上,水光在路面浅浅地亮着。他站在原地,雨点从伞沿滑下来,落在脚边,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没说话,也没有动。

      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沿着伞骨的边缘汇成一条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渗进外套的布料里。他把目光从那条小路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陈安一眼。陈安正伸着脖子往那条路张望,还在找他嘴里的那个身影。

      随月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呢?”

      陈安顺着他目光往那条小路望过去。路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灰蓝色的天,压着整片山。

      路边的草叶被雨压弯了,路面上的水洼映着一点天光,亮亮的一小片。再远处是梯田,田埂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下铺,雾气浮在田面上,模模糊糊的。没有撑油纸伞的人,也没有青色旗袍的影子。

      陈安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伸长了脖子往梯田那边看。田埂上蹲着一只青蛙,背脊鼓起,正往水里跳,溅起一小圈水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脖子,侧过头偷偷看了随月生一眼。随月生没看他,只是站在那儿,伞沿的水滴落下来,一滴接一滴,打在脚边的石板上。

      陈安往后退了小半步,又退了小半步。他没有退到田里去,只退到田埂边上就停住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开口说:“随董,我…我真没骗您。刚才她就在这条路上走,就在前头。”

      他顿了一下,看随月生没有回应,又补了一句:“我用我项上人头担保。我要是骗您,我……”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在想怎么把话接下去。刚想出一个开头——

      随月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去上山上供?”

      陈安的嘴还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他猛地合上嘴,垂着脑袋,不说话了。然后他转过身,自己往山上走了。他知道他老板这话是当真的。

      陈安已经走出去十来步。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塌下去一半,又翘起来。他肩膀垮着,步子踩在湿石阶上,一步一滑,也没回头看。

      “不吃饭了?”随月生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他的后背。

      陈安脚下一顿,鞋底在石阶上蹭出一点声响。他回过身来,耷拉的脑袋抬起来一些,眼珠亮了一下:“好的随董,您想吃什么?我去联系饭店订包厢。”

      “远江他们回鹤城了,等会儿一起。”

      “好的随董。”

      暮色又沉了一层。路灯还没亮,街边的檐角还勾着一点天光。沿河的石板路被一天雨水泡透,踩上去沙沙的,脚下泛着水光。河面倒映着还没暗透的天空,浅浅的灰色,水波一荡,碎了又聚。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潮湿的路面上,一摊一摊地铺着。巷子里的灯笼也亮了,风从河面上过来,灯笼轻轻晃,光也跟着晃。

      几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收音机的声音,听不清唱什么,调子低低的,一截一截地断在风里。

      石桥横在河上,有人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大清。

      陈安站在桥头,仰头看了一圈四周,嘴微微张开:“随董,哪天您受不了要辞退我,我就来这儿安家。”

      随月生“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现在就可以。”

      “不要!”陈安转回头看他,“我说过的,誓死追随随董。”

      随月生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完全笑。他侧过头:“你普通话欠国家两级。”

      陈安嘿嘿笑了两声,跟在随月生后头往前走。街边卖糕饼的铺子还开着,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出炉的桂花糕,白汽往上冒,被风一吹就散了。

      随月生抬了抬下巴,让陈安去准备些礼品,带去云家。他两位的父母和小妹都在鹤城。

      陈安干这事顺手。他平时话多,但见人说人话,见场面递得上东西,手上功夫比嘴上功夫还利索。

      随月生留他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嘴贫,是因为他从不掉链子。话多这点小毛病,随月生就忍了。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街边,没熄火,司机没下来,副驾窗户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递出两样东西。一只扁平的黑色礼盒,盒面没有任何标识,四角镶了极细的银线,在路灯下闪一下又暗下去。旁边一卷纸,窄长的,牛皮纸卷着,封口处压了一枚青色的火漆印,印面是一个篆字。

      陈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两只手拢着,稳稳地抱在身前。盒底压着竹编底座,侧边露出一角深蓝色绒布,风吹不动。那卷纸底部露出的木轴端头,隐约看得见细密的暗纹,像老东西。

      陈安抱着那两样东西站在他身后,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石板路上。礼盒的银色镶边在灯下闪了一线光,又灭了。

      礼品备齐了,却收到通知云家那边去不成了。

      说是村里杨大爷病危,医院送回来叫家里人准备后事。亲戚守在床边,没撑多久,那老人气还没咽下去就没了,死相难看,走得不安稳,是不祥之兆。

      亲友邻里来了的又被遣散,体弱的人被劝去万塔寺烧香。消息在巷子里传得很快,说话声都压低了,连路边摆摊的都收了。云家自然不能再留外客。

      随月生站在河岸旁,没出声。

      陈安手里东西还提着,看着河面上灯影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对岸石桥上有人挑担子走过,步子快,没有停。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门板合拢的响,短促的,一下就没动静了。

      风从河面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灰烬的气味。随月生侧过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那边黑沉沉的,路灯的光过不去。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陈安跟在他身后,手里两只礼盒的提绳在掌心勒出一道印子,指节泛白。走过巷口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加快了步子跟上。

      ——

      酒店包间的灯开着,不算亮,暖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鹤城的夜,黑沉沉的,没有月亮。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口冒细白水汽。

      桌边坐着四个人。

      随月生坐靠窗的位置。他身后是暗色的窗帘,衬得整个人轮廓分明。他靠进椅背,手搭扶手上,指尖微垂,眼睛半垂着。深灰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收得紧,露出一截手腕。他坐那儿,不做什么,周身的气就是压着的。

      云予安坐他斜对面。眉毛浓,眉峰往上挑,眼窝比旁人深。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避,直直落过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小臂上线条分明,不粗,结实。

      云处安坐旁边,长相相似,神态不一样。他微微弓背,前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大拇指来回摩挲。笑起来眼睛会弯。看起来比哥哥好说话些。

      沈确坐得最靠门。架一副细框眼镜,镜片薄,眼尾微微往下垂。他坐姿端正,腰背挺直,手平放桌面上,五指并拢。

      经两人介绍,随月生才知道他是燕京大学的研究生,在鹤城心理咨询中心做心理工作。燕京那边几所顶尖专科医院开过高薪,想把他挖走,他没去,一直留在这座小城。

      随月生侧过头看他:“什么原因?”

      沈确嘴角动了一下:“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离开鹤城。”

      他说完这句,没再解释。桌边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桌面铺开一层暖黄的灯光。沈确端起茶杯喝一口,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随月生看着兄弟两个人,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张脸。那个下午在院子里见到的女生,她站在走廊上问“要修复?”的时候,他只觉得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现在他想起来了,在云予安的手机相册里。云予安给他看过一张照片,一闪而过,他没仔细看,只留了个模糊的印象。

      那她就不是迟屹。

      他忽然开口:“你俩妹妹叫什么?”

      这话来得突兀,和刚才的话题不搭边。桌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云处安最先接话:“云护安,小名叫桓州。”

      随月生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平的:“我下午见到她了。”

      云予安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耸肩,又像没动:“鹤城就这么大,见到她不奇怪。”

      随月生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在竹林苑雪松巷7号。”

      三个人都静了一下。云处安先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又补了一句:“你确定是7号?”

      随月生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靠进椅背,嘴角动了一下:“没,在8号。”

      灯光落在桌面上,杯口的水汽还在细细地冒。窗外的夜色压着,巷子里的路灯只亮到巷口,再往里就暗了。

      随月生这一句“没呢,在8号”落地,三人都没再追问。云处安点了一下头,云予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确认什么,又放回桌面上。

      聚餐接着往下走。筷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沈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碟里,没急着吃。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路灯的光到巷口就断了,里面黑沉沉的。

      云处安搁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手指划开屏幕。

      群里弹出一长串消息。云护安发的,一整段话挤在一起,连标点都没怎么加。

      【你们回来啦?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回家听妈妈说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不拿我当妹妹也不拿迟屹当妹妹?这都不说!好啊!我们要跟你们砍两半!绝交!】

      隔了两秒,又弹出一条,这回是艾特沈确的,【沈·心理医生·确,去不去小丁的酒馆?迟屹想喝酒啦!】

      云处安看着屏幕,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气音。他低头打字,边打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屏幕上弹出去两条,【你就算了,别把迟屹带上。】

      末了,又补了一条,【沈确在跟我们吃饭,没空理你。饿了就来老地方一起吃,别拿迟屹当幌子自己跑去喝酒。】

      发完这两条,群里安静了一下。没过多久,云予安和沈确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两下。两人各自拿起手机,低头看。

      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沈确引用了云护安那句话,回了一句,【迟屹不能喝酒你比我还清楚吧?云·歌剧演员·桓州。】

      这条发出去,群里又安静了。没人再回。

      随月生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指尖沿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杯身的光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抬起眼,看向云处安:“那迟屹呢?她是谁?”

      酒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在木头上,闷闷一声响。桌边三个人都抬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灯光落在桌面上,杯沿还挂着一滴没干的酒渍。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巷子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随月生这一句问出来,包间里忽然静了一下。筷子搁在碟沿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杯底碰桌面的那一声也放大了。

      云予安抬了一下眼,看着他,没接话。沈确也望过来,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白亮亮的一片,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云处安斟酌了一下,开口:“迟屹是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算是妹妹。突然问她做什么?”

      随月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又问了一句:“她是做什么的?”

      沈确放下筷子,动作轻,筷身碰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人都听见了。他说:“算是无业游民吧?”

      随月生听完,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倒进嘴里,杯底朝下搁回桌面,一声闷响。他说:“我知道了。”

      晚宴十点半散的。灯灭了,门关上,走廊里只有脚步声。三个人把随月生送回听涛寺,看着他进了山门,才转身往下走。

      山路上的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一段明一段暗。两旁的草被夜露打湿了,走在路边裤脚很快沾上一层潮气。

      路过杨大爷家的时候,能听见里头的法器声和低低的诵经声,混在一起,隔着一堵墙听不分明,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持续地响。

      云予安和云处安今晚回不了家。

      杨家的法事要通宵,母亲让他们别回去。两人也不愁没地方落脚,沈确那里空着一间客房。

      三人沿着雪松巷往回走,经过8号院的时候,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也没透出来。想来两姐妹已经睡了,他们没有敲门,从墙根底下走过去,脚步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确家在三岔口再往里走一段。刚进门,脱了外套,电话就响了。酒馆老板打来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能不能管管你妹妹?在我这儿撒泼打滚,客人都被她吓跑了。”

      云予安手里还拿着刚解开的领带,听完这句顿了一下,没说话。

      云处安在旁边笑了一声,又收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从沈确衣柜里翻出两件薄衬衫搭在胳膊上,摸黑往半山腰的酒馆赶。

      山路比刚才那段更难走,石阶窄,两边没有栏杆,脚边就是坡。

      云予安走在前头,步子快,呼吸均匀,走了十来分钟,气息没有乱。拐过最后一个弯,酒馆门口的灯亮了,明黄色的,照出一小片空地。

      云护安正蹲在门口,怀里抱着老板那只巴哥狗,一只手顺着狗的后背一遍一遍地摸,嘴里念念有词:“乖小迟,不哭不哭,我在呢。”

      云予安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没动,也没出声。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云护安换了一套词:“为什么天天都要排练?我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我好命苦,呜呜呜……”

      狗被她搂得有点紧,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夹在腿间,但没有挣扎,像是已经习惯了。

      云予安看着她,又闭了一下眼,别过头,没再往前走。他就站在灯影边缘,不再靠前。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抱歉,他管不了一点。

      云予安没再往前走了。他转过头,看见迟屹坐在酒馆门口靠围栏的一把木椅上。她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栏杆,微微偏着头,看着云护安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想上去帮忙,又知道扶不动,索性坐在那儿等她闹完。

      迟屹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见到她的时候,穿的是宽松的日常衣服,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什么也没涂。

      现在她换了一件青色旗袍,布料服帖,领口贴着下巴,盘扣一颗一颗排下来,到腰侧才松开。发髻别着一根细簪子,簪头是一颗很小的珠子,在酒馆门口的灯下偶尔闪一下。

      脸上化了妆,不浓,眉毛描过了,比平常整齐,嘴唇上有颜色,很淡,像抿过一点什么东西。整个人坐在那里,姿态比白天松快一些,但还是安静的。

      迟屹站起来,旗袍的下摆顺着膝盖滑下去,又垂落,鞋跟踩在木地板上,一声轻响。她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跟着她转动的幅度散开又收拢,发髻上那根簪子的小珠子晃了一下,灯光在上面跳了一瞬。

      她转完一圈,站稳,问:“好看吗?桓州帮我弄的。”

      云予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过来。云处安喘着气爬上来,刚拐过弯就看见迟屹站在那里。他在石阶顶端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惊喜:“好看!我们迟屹漂亮死了!”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往后退了两步:“来,让二哥多拍几张,发朋友圈炫耀炫耀。”

      迟屹还没来得及反应,刚才还蹲在门口抱着狗念叨的云护安忽然“嚯”地一下站起来。她把手里的巴哥轻轻放到地上,转身面对镜头,腰背挺直,下巴微抬,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和她在舞台上面对观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条巴哥狗被她放到地上之后,在原地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云予安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按了一下额头,没出声。

      他侧过头,朝云处安扬了一下下巴:“快把你妹带走。”

      云处安收了手机,眼睛还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嘴里回了一句:“你妹。”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迟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喏,这才是我妹。”

      云予安没接话,看了他一眼。

      迟屹站在两人中间,左右各看一眼,忽然开口道:“都不要了?那我要了。”她转身,走过去扶住还保持着“耶”手势的云护安,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走,桓州,我们回家。”

      迟屹和云处安一左一右扶着云护安走在最前面。从后面看,三个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云予安留了几步,回酒馆柜台结了账,跟老板说了一声下次聚,才跟上去。

      山路的灯隔得远,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云护安走在中间,步子歪斜,迟屹的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云处安的手从旁边托着她另一侧胳膊。

      走出几十步,云护安忽然站住了。她偏着头往路边看,眼睛盯着灌木丛底下,嘴里说了一声:“我看到一只小猫。”

      灌木丛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在路灯余光里反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蹲着一只三花猫,毛色杂,白底上铺着橘色和黑色的斑块。它坐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路上的几个人。

      云护安说:“三花哎,好可爱。”

      她说着,人已经往前倾了。迟屹和云处安还没来得及换手,她从两人中间挣了出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朝那只猫的方向挪了两步,蹲在路边。她又往前挪了一点,裙子下摆垂到地上,沾了露水,她没管。

      那只三花猫被云护安往前凑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扭头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尾巴尖在墙角一闪就没了。

      云护安愣在原地,蹲着没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哥哥,嘴瘪了一下:“我也要养。”

      云予安低头看她,说:“你没时间照顾。”

      云处安在旁边补了一句:“散养还是圈养?你选一个。”

      云护安没理他们,转过来看迟屹,声音软下来,拖着一个尾音:“迟屹我要养三花猫。”

      迟屹笑着应了一声:“好。”

      云予安从臂弯里抽出一件薄衬衫,抖开,搭在迟屹肩上。衬衫垂下来,盖住她旗袍裸露的肩头,料子薄,挡不住什么风,但好歹隔了一层夜露。

      “你别这么惯着她,”他说,“要星星是月亮的。”

      迟屹没接话,笑了一下,顺手把肩上的衬衫拽下来,披到云护安身上。云护安蹲着,衬衫从她后背垂下去,下摆拖到地上,她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云处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包包、香水、丝巾、珠宝、首饰、裙子、布偶娃娃。还叫不多?”

      他说的时候跟报菜名一样,语速快,没停顿。迟屹听着,等他说完,说:“只要我有,只要她要,我都会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云处安看了看她,没再接话。云予安站在几步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迟屹和云护安之间。他说:“迟屹,你分点心思给自己,就是她所要的需求了。”

      迟屹笑了一下:“我挺好的啊。”

      云予安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路边的灯在这时忽然灭了一盏。不是停电,是定时到了,一排灯依次熄灭,从巷口往深处一盏一盏暗下去。先是远处那盏,然后近一些的,再近一些的,像是有人从远处一间一间地关灯。

      等到最后一盏也灭了,整条巷子陷进完全的黑暗里。

      几个人站的地方,只剩远处半山腰酒馆窗口漏出来的一点微光,隔着几十步,照不到这边。

      迟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说:“大哥,你可以不信我说的。那沈确说的呢?我不是因为那个人才想不开的。出院以后我也配合治疗,没有离开过鹤城。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不会焦虑不安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像是在复述一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声音落在石板路上,被夜露浸得凉凉的,没有回音。

      远处酒馆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推门出来,又关上了。风声从巷口灌进来,穿过两边的墙,带起一点灰土的气味。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云处安先动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又停了。他站在几步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没催,只是等着。

      沉默在黑暗里又沉了一会儿。迟屹扶着云护安往前走,云予安那句“你比之前更难以接近”没有落在地上,悬在几个人之间,像一枚扣子扣错了孔,没人去解,也没人再提。

      云护安半靠在迟屹肩上,步子虚浮。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枯草的气味。迟屹侧着头,避开正面相对的机会,只说了一句:“宵禁了,回家吧。”

      鹤城的宵禁是凌晨一点。这条规矩立了很多年,倒不是政府强硬管制,是游客多,原住民也多,两边的需求都得顾上,才有了这条不成文的约定。

      过了一点,商铺不能发大动静,酒馆清吧只能放低音量,不驻唱,灯光也暗下来。来鹤城的人大多是冲着安静来的,所以这规矩没什么人破过。

      但今晚例外。

      杨大爷家的法事要通宵。锣鼓和法器声从半山腰传下来,隔着几条巷子和一片河面,抵达听涛山顶时已经被距离磨得又薄又碎。

      听上去不像敲在锣面上,倒像敲在水面上,闷闷地散开,一阵接一阵,没有要停的意思。

      迟屹踩着高跟鞋,扶着云护安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路灯全灭了,山路两边黑漆漆的,看不清远处的屋顶,也看不清脚下的石阶,只能看见面前几步远的地面泛着一点微微的湿光,像是露水反射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光。

      空气里带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风吹过来,混着酒馆那边没有散尽的酒气,很淡的,轻轻一过就散了。

      云护安在她肩膀上含糊地嘟哝了一句什么,迟屹侧过头想听,没有听清,就没有问,继续往前走。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深浅不一。走出一段路之后,迟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凉了一下,指尖冰凉的,她又把手放下来,搭在云护安的手臂上,稳稳地扶着,慢慢走。

      夜露把她的头发沾得微微湿了,贴在额角,风一吹,凉丝丝的。她没有去拨,就这么一路走着。

      云予安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段说好了的界限。

      走到一处上坡,迟屹的鞋跟在石阶上轻轻磕了一下,她顿了一下,又站直了,继续走。身后那串脚步声也顿了一下,又跟上了。

      没有再拉近,也没有再拉开。

      夜色很深,山路很长,鹤城的灯火碎在远处,像一把米撒在瓦片上,零零星星地亮着。

      风从山脚那边灌上来,穿过两边的矮树丛,打到人脸上时已经是温的,不像高处那么冷。

      ——

      随月生觉轻,这点声音不吵,但像一粒石子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让人没法沉下去睡。殿内僧人的诵经声比那些法事声响更稳,气息绵长,一字接一字,不间断地淌出来。

      他躺了一阵,翻了个身,又躺了一阵,干脆坐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

      僧人盘坐在蒲团上,七八个,围成半圈,灯光从顶棚照下来落在他们头顶的戒疤上,白色的,亮得有些突兀。随月生走到殿门口,双手合十欠了一下身,没有停步,继续往外走。

      山巅的凉亭在药师殿后面的小径尽头。石阶窄,两边是矮松和杂草,夜露打湿了鞋面。随月生走到亭子里,扶着栏杆往下看。

      鹤城摊在脚下。

      灯火分了三片。市中心那一片高楼簇拥着霓虹,光团密集,亮得发红。古镇这一片散得多,灯零落地缀在瓦檐和巷口之间,像有人在棋盘上随手放了几枚棋子。

      最西边有一粒光点,非常小,隔着好几重山和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白天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是雪松巷的方向。

      7号和8号院都在那一片,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石板缝里挤着草,白天看也显得旧,晚上就更暗了。
      那点光,应该是某个还没关的窗,或者檐下留了一夜的灯。

      风从山麓那边过来,带着法器的锣声和诵经的余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远的,像水在动。

      随月生想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粒光点里分辨出什么来,又像是只是看着它亮着就觉得可以了。

      明天还要去还那个陶器。顺利不顺利,他不知道。会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他也不知道。

      风从山脚那边上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他始终没有伸手去压。

      “随董,您也睡不着?”

      陈安的声音从亭子入口那边传过来,不大,像是怕打破什么似的,尾音压得很轻。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的,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身上套着一件薄外套,领口没翻好,一截往里窝着。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视线先落在随月生背上,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山下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把目光收回来。

      随月生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嗯,出来透透气。”

      陈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亭子边缘,和他隔了一根柱子的距离。他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又开口了:“随董,您在想什么?”

      随月生说:“我在想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陈安顿了一下,说:“好的随董。”然后他真安静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山下的草木气和一点香火的气味,绕了一圈又走了。安静持续了大约不到二十秒。

      陈安又开了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随董,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去还东西?”

      随月生停了一拍:“…看吧。”

      陈安笑了一声,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了。他没再追问,挪了两步,站到随月生右侧,顺着他的方向看着山下的灯火。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把法器的锣声从半山腰送上来,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捶打。夜色浓得像墨,山顶的石阶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点暗光。

      远处的灯火隔一阵就灭一颗,像是有人在慢慢地,一盏一盏地关。陈安就站在随月生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山下,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但又没什么怨气,就那么站着。站了将近一个钟头,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禅房门口,陈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隔音耳塞,递过去:“随董,戴上这个,能睡踏实点。”

      随月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耳塞,又抬眼看了看他:“…你不早拿出来?”

      陈安搓了一下手,打哈哈:“我以为您出去是有重要的事呢。”

      随月生没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了那副耳塞两秒,转过身,推门进了禅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站在门内,没有开灯,听着陈安的脚步声从门口慢慢走远,穿过廊道,又折了个弯,消失在某扇门的后面。

      窗外的法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他伸出手,从门内侧的挂钩上取下那副耳塞。

      窗外有一线极淡的光从檐下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灰白的,像将亮未亮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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