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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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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崔澈和谢咏的小丫头玲玲在宫外候了多时,见了谢咏赶紧迎上来。
崔澈对谢咏左看看右看看,再三确定无碍后长长松了口气,又顿时鼻子一酸。
谢咏对此见怪不怪,一如既往淡淡地看去一眼,使得他一如既往地把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又生生憋了回去。
玲玲从食盒里取了一小块糕点递给谢咏。
自从铁峡关一战中受了伤,谢咏吃了饭就犯困,于是一有要事就会刻意少吃些。
玲玲老担心她家小姐会饿昏过去,看着谢咏吃下去放心不少。
“唐玉?”玲玲这才发现了跟在谢咏身后的俊美公子,有些不确定地困惑道。
声音不大,却是入了耳,听到这个称呼,谢咏和顾珩两人皆是一顿。
当时谢咏作为医师进了军中,捡到失了忆的顾珩。
“当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公子名字也不记得了?”
谢咏围着当时清澈的顾珩看了又看,期望着他好歹能记起来一点有用的,也能给他找找家人。
几番尝试无果,自然她也不会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误了正事,便顺手拿起帐内桌上的糖,塞了两颗到刚吃过药的顾珩嘴里。
“公子瞧着比这糖好吃,便姓唐吧。”谢咏没心没肺地开朗道。
嘴唇被指尖轻轻划过,本来喝过药的苦味被甜甜的糖一扫而散,顾珩看着谢咏笑着的模样一时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动作了。
谢咏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举手投足,眉眼气质,哪哪儿都合她心头所好,怎么都看不够,带着一点难得的久违的淡淡的高兴看了半天。
看得顾珩竟是顾不上没了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的不安惶恐,忘了身上重伤所致难耐的疼,甚至好像都不知道怎么呼吸了,只一味不管不顾地不好意思了起来,气血涌动,重伤所致的惨白脸上气色都好了些。
“你长得这样好看,美玉一般。”
谢咏好似没察觉似的,自顾自一边贪心不足地看一边带了些散漫道,“姑且就叫唐玉吧。”
于是这个临时的名字就这么用了起来,一用便是三月有余。
谁知这才多少时日,竟如此这般物是人非。
“去花雨楼。”谢咏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吩咐。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靠着玲玲睡着了。
谢咏可能实在太累了,反而睡得并不踏实。
周遭的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梦中尸山血海,铁峡关之溃。
粮草断了数日,那个平时最贪吃的胖胖的混不吝将士为了省下一口口粮从护城墙跳了下去,敌人长枪举起,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挡却是被连着手和心口贯穿而过,竖在了城墙脚下,随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咏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眼前渐渐模糊,她徒劳地抬起混着泥沙血迹的手用力去抹不知道为什么不断往外涌的眼泪。
也是怪了,她不是早已经不记得那个胖将士的脸,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眼下却又见到了。
她在军中从未哭过,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麻烦的眼泪是哪里来的。
哭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崔澈,她得……
模糊间看周遭是到了营帐中,密探来报,粮草迟迟未到原来是文坛新秀的杰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
顾珩,这个老古板的儿子竟然会这般下作,在战事吃紧之时递上这么一篇看着体恤民情实则草菅人命的策论。
这是要让这么多将士和边陲百姓做他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谢咏无意识地握了拳,却虚弱无力,怎么也捏不紧。转过身去,见帐中床上躺着唐玉,她眼泪未干,看他带上了自己送的玉镯,麻木地拉起他的手来,“阿玉,跟我回家吧。”
那人却怎么也不动。
突然间她仿若遭雷劈了,顾珩?谢咏缓缓放下了手而后一把抓起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床头的匕首,刀锋同这幅好看的皮囊近在咫尺。
马车一晃,谢咏感觉心口有些疼,头更是难受地让她蹙了蹙眉,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方才好像做了什么梦,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小姐,我们到了。”玲玲看着谢咏有些担忧。
花雨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从老百姓打打牙祭的各种小吃、点心、餐食到要求颇高的宫廷外宴、官员公宴一应俱全。
除了各种特色菜品等诸多招牌,建筑格局也是一奇,颇为可观。
所以这酒楼不仅是城中百姓平时的休闲场所,也是城外人到京城中不论是办事还是游玩都会来看一看的地方。
大厅中还有个说书堂,付些许不多的茶水钱便能到里边坐上一天,要是有什么稀奇事儿愿意上场讲讲便能免了茶水钱,讲得好了观众还会打赏。
自从没了宵禁,花雨楼的生意是通宵达旦。还带动了附近的叶云街。如今夜已经有些深了,花雨楼叶云街却还是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谢咏熟门熟路地上楼来到了她一贯包下的包间,叫人在外守着,而后颇有气势地推开了门。
关上门,门口的嘈杂声顿时小了,只有一扇最近的窗半掩开着,还接着不少烟火气。这真是一个顶好的地方,私密又不失热闹。
窗外看去还能见到一片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景色。
包间内不算亮,却刚好什么都能看清非常舒适,简洁明了的布局配上暖暖的橙黄色烛光,加上方才马车上休息了会儿也是解了乏,谢咏和顺不少。
转身看向默默在身后跟着微微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顾珩。
“顾大人请坐。”谢咏客气道。为他倒上了一杯茶水,仿佛他们就是两个共事的同僚。
也确实如此。
见对方落了座,谢咏熟练地客套了几句就直入正题,讲起了这个案子。
提起了在皇帝那里听到的顾珩所言茶叶走私的调查指向边境。
谢咏指出马匹和茶叶走私有些联系,接着梳理了一下自己查到的证据。
“大概四个月前,不仅是马匹数量和质量,派去查看的兽医也是死了一个又一个。所以……”
“所以将军便扮成医师进入了其中的部队?”
顾珩手指摸索着茶杯,眼神落在杯中,看着一片茶叶微微浮起又落下。
谢咏闻言波澜不惊公事公办的眼睛睁大了些,而后看着眼前人的并无什么不妥的神情,便顺势客套而不动声色地夸了夸不愧是以洞察之智著称的才子之类云云。
“想来当时顾大人顺着线索可是到边陲之地查探?”
想起来他当时可能就是为此被人打得重伤失了忆。
而这群人不无可能和军中人有所勾结。
不知还记得多少,但这绝对是重要线索,于是接着试探地问道:
“遇袭之事可是……”
顾珩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带了些藏也不住的神情抬眼看向了谢咏:“不是被将军救下了?难道将军也忘了什么吗?”
能言善道的谢咏竟是一下噎住了。
一时无话可说,沉默了片刻。
刚要开口,只见顾珩嘴角出了些血,这美得像幅画的公子随意拿起了桌上的帕子一抹,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雅正端方,好看极了,似是无事发生。
谢咏当然看见了,习惯性又下意识去抓过顾珩的手腕把了把脉,而后一言难尽。
急火攻心?这是气吐了血?还以为不记得自己了,结果竟然是这般恨极。
谢咏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什么情绪,其实不算理解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竟能气到吐血的强烈恨意。
毕竟此案大了说,关乎山青国生死存亡,小了说,他们顾家深受影响,更不要说可能已经被人盯上多时的他自己。
不过转念又很快想通。
顾珩,字团玉,可巧表字也有个玉字,然而和她取得唐玉这个好吃好看名字的寓意可大不相同。
想来这个从小也算是受尽万千宠爱的世家公子不久前被自己轻薄了三个多月,还偏偏是在其重伤失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状态。
如今不幸又见了,本就是政敌,不说新仇旧恨一起算,还被绑一块儿查案,甚至情势所迫什么也说不得,一时气愤也是讲得通,况且不管其他,就此事而言也是自己有错在先。
“过往确实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谢咏想明白了便从善如流地道了歉,语气诚恳,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地恰到好处。旁人若是听了大概真是什么都能原谅了。
顾珩闻言眼睫颤了颤,手中的茶杯竟裂了一条缝。割破了手,白净的皮肤上渗出了些血来。
谢咏看了一眼恢复了记忆后多少有些陌生的顾珩,说书堂叫好声,嘻嘻哈哈的声音嘈杂声响什么也听不进却是增添了些许烦躁。
谢咏起身去关上了那半掩的窗户,将那些烟火气一下关在了外面,屋内顿时全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顾珩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不得不一再尝试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桌上的一方帕子被关窗时带来的风给吹落在地。
半晌,顾珩站起身来将它捡起,又朝谢咏走近。
近到谢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各种茶香,想来他也对此案查了许久。
“三个月?”
顾珩一边不受控地靠近,一边心痛,“就是一句多有得罪?”
“又为什么……”
谢咏没有如愿听到什么将军多虑,什么此事暂且放下,查案更重要之类,却还得了三个问句,瞬间没了耐心。
看着顾珩近在咫尺,她抬眼对视,突然扣住了来人的手腕。
两人靠得很近,莫名多了几分熟悉,都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
顾珩呼吸一滞,眼神散了些许。
谢咏扣着顾珩的手腕,往前了几步,不放手而边走边道:
“顾大人,当时在下并不知晓你的身份。”
谢咏语气依旧诚恳,像在解释。动作上却不让半分,顾珩别无他法退了几步,而后避无可避地靠在了墙上。
“也有替唐玉寻过家人,只是一时找不到便难将其作为难民安置。”
谢咏又将其手腕往窗台上轻轻一扣,不知是不是因为触感熟悉,还是因为顾珩没有一点动作便忘了放开。
事实上,之前被玲玲提醒发觉了自己有所不妥便带了愧疚不再有什么逾矩之举转而徐徐图之那是对唐玉。
如今眼前这个算得上仇人,谢咏是不在乎或者说根本不应该也不需要在乎他心情如何,若不是当下不能动手,或许能恶心他才好,毫无思想负担。
“想必大人也知道自战乱开始后边陲之地黑市猖獗,苏其国人口买卖的生意……”
谢咏看着顾珩这张好看的脸,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苏其国是以女为尊的富庶女国,大抵是供不应求,在各国以高价搜罗各种美男子,因着需求之大赏金之高在各国民间便形成了些此前没有的人口买卖的生意。对于此事朝廷近年来发现后讨论过如何着手处理,顾珩不会不知道。
一个没了记忆的美男子,当时要是没将他带在身边,怕是早被人掳走高价卖了,至于卖了以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流转到哪个王公贵族做个侧君,更可能的下场其实不会好,甚至不凄惨都是万幸。
“最后也寻到了你的家人,便将你毫发无损地……”
谢咏说到此处顿了顿,改口道:“便将你安全送到顾府的家将手上。”
谢咏讲的问心无愧,毕竟本来就是有这一层考虑才以至于打算带回家,谁承想情况会有如今的变化。
“希望顾大人不要生气了。”
“还请以国事为重,兹事体大。况且顾家眼下也并不安宁吧。”
诚恳了半天,又适当地补上了一句。
顾珩闭了闭好看的眼,脸上不见喜怒。
“理解大人心有怨气,还请等此案结束,定当赔罪。在下明日便上书请调他人……”
谢咏说着又觉得麻烦,想着少了这个助力,也不是查不了,脑中便开始筛选合适的人手。
“不必。下官还要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顾珩定了定神又打断了谢咏。
谢咏却闻言满意,放了手,退后一步。
“救下你是职责所在,不必言谢。还望顾大人莫要怪罪在下利用职务之便……”
谢咏话音未落却因为看到了此人白皙的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疤痕愣了一下。
门外响起了短促有力的敲门声。
“阿咏!开门!”
也不等其中谢咏回答,来人便从外推门而入,一身紫袍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