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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下雨了 ...

  •   那天晚上两人睡的意外的好,早上程安予醒来时头就埋在陈育胸口的位置,陈育的手还抚着他的腰。
      某程的又红了,但又忍不住往陈育怀里钻了钻。
      陈育轻声说:“别闹。再睡一会。”
      程安予闷闷的说:“知道了。”
      两人又在一起待了一天程安予就该走了。

      ……………………

      程安予走的那天没有下雨,天晴得不像话。
      陈育记得那天车站的风很轻,云很高,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程安予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攥着车票,回头看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陈育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像在拼命证明自己很好、很洒脱、走得很干脆。

      “那我走了。”程安予说。

      陈育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放假了就回来——可那些话堆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程安予看了他几秒,忽然小跑回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退开。

      “等我回来,”他说,“很快的。又不是不联系了”

      然后他转身,检票,进站。陈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流吞没,看着那只拎着行李箱的手在人群里晃了晃,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进站口的拐角。站台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乘车,他摇了摇头,说“不乘”,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手遮了遮,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真正难过的人,是没有力气在分别那天哭的。陈育回到家,程安予的房间门还开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那个人还躺在那里。窗台上那盆向日葵被程安予带走了,留下一圈圆形的印子,灰尘都没有积起来。
      陈育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想起那天晚上程安予背对着他说话,声音一点一点哽咽下去,肩膀微微地抖。他说“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他说“我舍不得你”,他说“对不起陈育我要走了”。陈育当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没有能力留住一个下定决心要走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很深。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给程安予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回了:“到了,在收拾东西。你别熬夜啊。”
      陈育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心跳声隔着手机壳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后来下雨了,是程安予离开的第三天。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在陈育房间的窗玻璃上。他醒得很早,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的时候,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子凉透了,那种凉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来,把他最后一点睡意也驱散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和程安予之前躺在这里盯着它讨论过像什么,程安予说像一条河,陈育说像一道闪电。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两个人就笑着滚到了一起。
      现在那道裂纹还在,河也好闪电也好,没有人跟他争了。
      陈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安予枕过的那个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向日葵气息,是程安予的信息素留下来的,淡淡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植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他鼻子一阵发酸。他闭着眼,想起那天晚上程安予仰头亲他下巴的样子,碎发蹭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眼睛亮晶晶地说“等我回来你想干嘛就干嘛”。陈育当时嘴上说“注意言辞”,其实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那股向日葵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像正在退潮的水,无论他怎么挽留都抓不住。

      手机亮了。

      陈育伸手够过来,屏幕上弹出程安予的消息。是一张照片,他那边窗外的景色——天是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划过镜头,窗玻璃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楼和树。附了一行字:“你那边下雨了吗?我们这里下得好大,我蹲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很想你。”

      陈育看着那行字,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想说“我也想你”、“想到睡不着”、“想到枕头都快被你留下的味道腌透了”,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下了,小。”
      他怕说太多,自己会绷不住。程安予刚走,刚到新环境,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变成对方的负担。
      程安予几乎是秒回:“我就知道!每次下雨我都能感觉到,好像你在跟我淋同一场雨。”后面跟了一个向日葵的表情符号,黄澄澄的,很明亮,像一簇小小的阳光。
      陈育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窗外雨声沙沙地响,屋里安安静静,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嗯,同一个天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吃饭。”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吃了,小姨做的。糖醋排骨,有点咸,饭煮得太软了。没你做的好吃。”
      陈育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之前在学校旁边那家小餐馆,程安予挑食挑得厉害,不吃香菜不吃姜,青椒要一个一个挑出来。
      陈育每次都一边嫌弃他娇气一边把菜里的姜片替他夹走。程安予就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陈育你这么好,我会离不开你的”。
      那时候陈育觉得这只是一句撒娇的话。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陈育想了想,拨了个语音过去。铃声只响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接了。

      “喂……”程安予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醒,黏黏糊糊的。
      “感冒了?”陈育问,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没有。”程安予否认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就是……下雨天嘛。”他含糊地搪塞过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迅速换了话题,“你呢你呢?今天不上课吗?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出门?”

      “今天周末。”陈育说。

      “哦对,我忘了。”程安予干笑了两声,“我这几天日子都过糊涂了,小姨说我像个没头苍蝇,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嘛。”
      陈育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没有戳破。他太了解程安予了。这个人难过的时候反而会特别活泼,特别爱笑,话特别多,好像只要嘴巴不停下来,心里那个窟窿就不会被注意到。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车站挥着手笑,眼睛亮亮的,但陈育看得见那层亮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是舍不得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舍不得的那一个。只是他不说。

      “陈育。”程安予忽然叫他,声音隔着电流有一点点失真。

      “嗯?”

      “你在听雨吗?”

      陈育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是的,他听见了。
      两个话筒里传出来的雨声叠在一起,沙沙的,绵绵的,分不清哪边是他窗外的,哪边是程安予那边的。那些雨声穿过几十上百公里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兜在了一起。

      “在听。”陈育说。

      程安予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有一点颤,陈育听见他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刻意提得明快:“陈育,你好好备考啊,别老是分心想我。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小姨给我报了新的学校,下周一就去上课了。”

      “什么学校?”

      “就这边一个高中,说是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我到时候去插班,反正就剩一年半了,熬一熬就过去了。”程安予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你不是说要一起当医生嘛,我总不能拖你后腿。”
      陈育听着他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你到那边还习惯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吧,小姨家不大,但是给我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朝南的,白天阳光挺好的。”程安予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我把那个向日葵放窗台上了,就是之前我屋里那盆。它还挺争气的,路上颠了一路都没蔫,昨天又开了两朵。”

      “那就好。”陈育说。

      “陈育。”程安予又叫他一次。

      “嗯。”

      “你不要难过太久。”程安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会回来的,说了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你不要……不要因为我走了就不好好生活。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跟凌夏他们出去玩就出去玩。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会很有压力的。”
      陈育听到最后一句有点想笑。他知道程安予在用这种方式把气氛往回拽,用插科打诨来稀释那些沉重的情绪。他配合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程安予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追问道:“那你跟我说,你今天按时吃饭了没有?”
      陈育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诚实地说:“还没。”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程安予在那边立刻急了,“陈育你能不能靠谱一点啊,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连饭都不吃了?你胃本来就有点不好,回头……”

      “我马上就去。”陈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你别急。”
      程安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能不急嘛……”
      就这短短一句话,六个字,陈育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安予的脸——生气的时候、笑的时候、低头挑青椒的时候、仰头亲他下巴的时候、背对着他哽咽的时候、在车站回头朝他挥手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切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他鼻腔发酸。

      “安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嗯?”

      “我在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陈育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程安予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也在想你。”

      “每天吗?”

      “每时每刻。”

      陈育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侧过身面对着窗户。雨还在下,水珠沿着玻璃一道一道地淌,外面的世界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灰蒙蒙的一片。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明亮的,暖的,像那个向日葵表情符号一样黄澄澄地亮着。

      “陈育。”程安予又又又叫他了。这人今天话格外多,可能是不舍得挂电话。

      “嗯。”

      “我那天说讨厌今年夏天,其实不是的。”程安予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字落进雨声里,像在水面上敲出一个个细小的涟漪,“今年夏天遇见你了,所以我不讨厌。我收回那句话。”
      陈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口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暖。

      “我们这边也是夏天。”他慢慢地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还是夏天。”

      程安予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雨天的潮气和一点点的甜,像穿过厚重云层漏下来的一线光。
      他笑完了,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陈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更想你的。”

      “那就想。”陈育说,“我允许你想。”

      “你允许有个什么用嘛。”程安予小声抱怨,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笑意,“我想你又抱不到你,又亲不到你。”

      陈育耳朵尖热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密密的帘幕变成了细细的丝,又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天光透下来,比刚才亮了一些。陈育看了一眼时间,已经通话了将近四十分钟。

      “去吃饭吧。”程安予终于说,“你答应我的。”

      “好。”

      “拍了发给我,我要监督。”

      “这么严格?”

      “对你当然要严格,不然你糊弄我怎么办。“程安予说的理直气壮。

      陈育笑了,从床上坐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安予。”

      “嗯?”

      “下次下雨,还打电话。”

      程安予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着说:“好。不下雨也要打电话”

      挂了语音之后,陈育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煎了两个鸡蛋。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程安予,附了一句:“吃完了,别担心。”
      程安予回了一张自己午饭的照片,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育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画面里有一双筷子、一只碗、碗里躺着几块排骨,还有画面边缘露出的半只手,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程安予的手。
      他认得。他牵过很多次。

      陈育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在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把程安予发的所有照片都放了进去。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留下的圆印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傍晚的时候天就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霞光漏出来,铺了半个天空。
      陈育站在窗前往外看,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拿起手机,给程安予发了三个字:“天晴了。”

      程安予很快回了一张照片,他那边也是晴空万里的样子,霞光把他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叶子照得透亮。附了一句话:"天晴了,向日葵都仰起头了。"
      陈育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以后下雨的天气也不会那么难熬了。因为有人在另一个城市和他淋同一场雨,听同一阵雷声,看同一片云层裂开后透出的同一束光。
      他们分开了,没错。但他们仍然是爱人。
      在天涯也好,在海角也罢,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隔着屏幕传递的呼吸、相册里存着的一张又一张照片,都是连在一起的证明。
      他关掉手机,走进程安予住过的那间房间,把被子叠好,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沉闷。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拿起笔。
      程安予说了一起当医生。那他就要考上。用最好的成绩等那个人回来。
      窗外,雨后的天空澄澈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彩虹,若有若无地挂在那里,像什么人用手轻轻画上去的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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