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能载舟   “我想 ...

  •   “我想就是这附近了。”柳安东低头看着导航,程景戳了他一下,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

      横跨温溪后就来到了温家寨,曾经开发的痕迹依稀可见,写着温溪路的路牌歪斜在土路边上,土路边孤零零一栋大宅就是温溪路十号。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青年站在缠满藤蔓的铁门里面。

      他们快步靠近,青年挥起手跟他们打招呼。

      “你好,柳先生,我是村长给你们安排的向导,叫我沛洵就好。”

      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皮肤白皙,染了一头白发,程景问道:“我还以为这里的向导会年纪大一些。”

      沛洵笑了一下:“毕竟是特殊的地方,老师傅们不想折腾,只能我来带了。”

      程景不置可否,打量起四周。

      温家寨只是山区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曾经有意作为旅游景区开发,但刚开始没多久,温溪路十号就出了事,据说一夜之间住在这里的五口之家全部消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自那天起,就有无数流言在村里传播。

      但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即使通了网,这里的故事也没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不过正因如此,柳安东才看上了这里。

      他做探灵博主已经两年,虽然不到大网红的程度,但也积累了一些粉丝,他的频道就主打那些冷门探灵圣地。除了能博眼球之外,也方便他编故事。这个没人知道却看起来氛围十足的乡村老宅无疑是个完美的选题。

      他调试好设备,交给沛洵:“能帮我们先拍一段介绍吗?”

      说罢他就和程景站到了门口。

      他们刚说了几句话,沛洵面露难色:“呃等一下,这个好像没打开。”

      程景不耐烦地走过去,拿起摄像机,打开录像塞回他手上:“我们之后剪掉不用的部分就行,你一直拿着吧。”

      沛洵把摄像机举到眼前。

      柳安东收拾表情,重新和程景录了一个开场。

      “好了。”柳安东靠近镜头把录制暂停。

      “我以为你们要直接进去录了。”

      “当然不是,我们得进去看一圈然后置景。”程景拎起包,转身往里走。

      房子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柳安东愣了一下,沛洵从身后迈步向前帮他把门推到最大:“灰挺大的。这里之前一直说要调查,就没上锁,结果警察很快撤了。反正也没人敢进来。”

      大门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夕阳闯入扬尘的室内。

      柳安东多问了一句:“你进去过吗?”

      “只看过一眼,没真的仔细研究过,毕竟有点说法。”

      程景嗤之以鼻:“你都带着我们进来了,也不像害怕的样子。”

      柳安东瞪了他一眼,不过沛洵没生气,回道:“要赚钱的嘛。”

      程景打开手电,跟在沛洵身后,走了进去,柳安东抬了抬眉,还是选择了沉默,打开手电筒。

      室内大多数摆设都在原位,只不过落上厚厚一层灰。程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问道:“你们都知道这房子的故事吗?有没有完整一点的版本?”

      “光是我们这就有两个版本。不过要看你们想听哪种了。”

      “什么叫哪种?”柳安东用脚拨开地上一片碎瓷。

      “比如是他们之前做了什么事导致消失,还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种分类。”

      柳安东笑了一下:“你还懂得蛮多的。其实你也不信吧。”

      沛洵却没有回答他。

      程景在客厅里翻了一圈回来,继续道:“两种我都挺感兴趣的。”

      向导耸耸肩,说道:“也很简单。一边认为是他们之前招惹了水里什么东西所以被带走了,一边说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这个房子里,至于尸体大概是被扔到水里了。”

      程景没有笑,抬头看向沛洵,但柳安东的手电正指向别处,他没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我想这没有一个是真的。”程景说道。

      “那可说不定。”沛洵意味深长地说,不过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住在水边难免会有一点关于水的小故事。其实就算没有这栋房子的事我们也有一个传说。”

      “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程景打断他。

      柳安东举起手电扫了一下他的脸:“什么?当然要让他说下去。”

      沛洵停顿了几秒:“他们说温溪从古至今就是吃人的水,每年村子里都会莫名其妙死一个年轻人。而且温溪只吃年轻力壮的。这些吃下去的人都会变成村子的精气,用他们的命换村民事事顺意,村子风调雨顺。”

      “人总会死的。至于许愿不过都是概率罢了。”程景低着头,对着一个蒙尘的摆件吹气。

      柳安东没理他:“听起来就是个好素材。所以你觉得这一家也是被温溪带走的吗?”

      沛洵耸耸肩:“看你需要了。”

      手电光束在一楼梭巡,沛洵跟在柳安东身边,程景则快步探索着每一个房间。

      “你等会帮我们拿相机,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另一个人不要出镜。另一个人要摆弄机关的。”沛洵点头,柳安东又对着已经跑到走廊尽头的那人喊道,“程景,回来吧,我们开始摆第一条的景。”

      “不需要事先商量的吗?”

      “哦不用,就是放几个瓶子扔几几块白布的事,都一样的。哦还有,镜子或者有清楚反射的窗户不要拍,会穿帮。”

      程景慢吞吞踱回他们身边,接过道具。

      “他看起来不是很热情啊。”

      “没办法。”柳安东把手指捏起来搓搓指尖,“我俩aa的,就算他再不干活我也不能把他赶走。”

      他们回到大门口开始拍摄。

      沛洵举着摄像机跟在柳安东身侧,柳安东举着手电,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一边往里走一边复述那些传说。越过摄像机和他,就能看见程景猫在还算完好的家具后面,摆弄手上的机关。

      柳安东放慢脚步,镜头适时顺着他的手电光移动,扫过大厅,程景拉了一把手上的线,人造的半透明鬼影一闪而过。柳安东好像没看见似的,转向了别处,程景趁机转移阵地,蹲着跑到了餐厅里面。

      当他们都背向餐桌时,程景飞快地把盘子拉到地上摔碎了。这次柳安东一脸慌张地转身查看,还对着镜头问道:“你听见了吗?”

      沛洵配合地点点头,看着摄像机显示屏上镜头晃动两下,放大,聚焦到那碎裂的白瓷上。

      “好了,就先到这,拍他。”

      “呃,我要怎么……”

      “别关了,我们会剪的。”柳安东按着摄像机一侧,带着他转了半圈,对准已经站起身的程景。

      摄像机在昏暗中拍不太清楚,沛洵眯起眼盯着屏幕,程景皱起眉:“我们后期都会调的。”

      “哦哦,不好意思。”

      程景转眼间就变成一副惊慌的表情:“我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柳安东在镜头后面配音:“肯定还得继续。”

      “好吧,我们一起再往里走一点看看吧。”

      一楼的布局很简单,过了餐厅和厨房就是个储物间。柳安东蹲在墙角,拿起道具。

      “等等。”程景按下镜头,“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还没弄呢。”

      “不是。”

      他们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沛洵还是盯着摄像机的画面,程景聚精会神地捕捉着空气中微小的声响,柳安东的视线不确定地飘忽了一会,说:“可能只是老鼠。”

      “不可能,不是的。我真的听见了。”

      就像是回应,从储物间的墙壁里钻出难以忽视的噪音,说不上来像什么,但绝对不会是老鼠。

      “靠,沛洵,快录上。”

      柳安东兴奋地爬起来,抓住沛洵的手腕,拿过摄像机,程景则慢慢向前,把堆着的杂物搬开。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漆黑漫长的石阶向下延伸。

      “家人们,我们居然发现了一间隐藏的地下室。”柳安东赶紧转过镜头对准自己。

      程景率先伸出手去拉门,但门从里面锁上了。镜头靠近铁门,穿过格栅对焦上那把挂着的锁。

      夜风从唰唰的溪水与枯叶中穿过,灌进敞开的大门,在四方的空间里呼啸起来。

      柳安东感觉背上发毛,抬眼看向搭档,程景眉头紧蹙,不说话,柳安东只能先开口:“还继续拍吗?”

      “你怕什么?当然要继续,这只是锁上了,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没有鬼。”

      “我不是说鬼……万一,万一他们就在下面呢?”

      “你脑子有毛病吧?怎么可能?”

      “没人说他们死了,不是吗?”

      “但是你用脑子想就知道他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活在地下室里!”程景把搭档一把推开,拽着铁门用力摇晃,但只有斑斑点点的铁锈落了一些下来,那把锁仍咬得死死的。

      柳安东一咬牙,瞪了那人背后一眼,把摄像机塞给沛洵,转身离开。

      程景破门未果,踹了一脚,叉着腰转身,像才想起来还有沛洵这么个人,叹了口气,招招手:“那个谁,我们去找他吧。”

      柳安东走上楼梯,推开主卧的门,卧室的床垫上积着灰尘和虫尸,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整齐码放。

      程景在门口看了一眼,转向另一个房间,戴上手套,拉开衣柜和抽屉翻找起来。沛洵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走进了主卧。

      “你到底在找什么?”程景抬起头,柳安东站在门框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没在找什么。”

      “狗屁,你从进来开始就没在准备拍摄,要不是我逼你,你能一直在那里翻箱倒柜。你到底要找什么?”

      “我想顺点东西走,那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要,不道德一点我也无所谓,你要谴责我就谴责好了。”

      “你不是卖古董暴富的吗?现在捡垃圾?谁信?”

      “爱信不信,跟你有什么关系?”程景砰一声关上抽屉,用力把柳安东挤开,走到走廊上,“我给你a钱,陪你拍这种哗众取宠的马戏,别的跟你都没关系,别管闲事。”

      “你刚说什么?”

      柳安东追了上去,拉着程景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滚蛋。”

      “我们一起做了这么久同事,难道就是为了今天你的私心吗?”

      “没错,你还真说对了。别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你只在乎你那个频道,你只是需要一个合伙人。跟我从来就没关系。”

      “你怎么敢……”

      程景正好往下走了一步,半身腾空,被他抓住时一挣,直接向后倒去。柳安东还没来得及重新抓住他,程景就睁大眼睛,向后坠落。

      那不是预想中的闷响,还带着清脆的碎裂声,血液一瞬间喷出,柳安东几乎稳不住身形,手掌在扶手上按出一个手印,他跪倒在程景身边。

      “程景?程景……别吓我。”

      他托起男人的头,碎瓷片不偏不倚扎穿了他的颈动脉,程景已经闭上双眼,胸膛毫无起伏。

      “哦……靠……”

      身后的楼梯嘎吱嘎吱响起脚步。

      沛洵的白发背着光更为显眼,半张脸隐没在光影里,摄像机闪烁着不安的红光。

      “真是……可惜。”

      “你说什么呢?死人了,别拍了,快报警。”

      “真的吗?”话音落下,沛洵瞬间反问。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到底在找什么?”沛洵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他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当然笑得出来。这里除了你和他每个人都该笑。”沛洵踢到脚边的手电,光源翻滚几圈,他的脸沐浴在惨白的光中,双眼如死水。

      大胆到恐怖的猜测浮现在他心中,柳安东站起来:“他……”

      “你没有必要报警。这里毕竟有个地下室,而且有人失踪过,不是吗?”

      纠结的神色让柳安东的脸几乎扭曲,沛洵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呼吸平稳而轻微。

      半晌,柳安东蹲下身,拎起搭档的脚腕,拖着双腿,把他向幽暗的走廊深处拽去。

      白发的青年缓行在他身侧,声音在墙面和屋顶间回荡:“你的频道对你真的很重要吧?”

      “嗯。”柳安东没心情回答这些。

      沛洵咧开嘴笑起来,柳安东烦躁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大概是的吧。”

      “什么?”

      “我说,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好高兴的。”

      “是肯定没什么好高兴的。”

      “那可不一定。”

      “这会毁了我的频道。”

      “你不想吗?”

      “我当然不想,这不是废话吗?”

      那扇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那牢靠的锁此刻正安放在墙角。

      “不会的。温溪就在你的身边。”

      “我不相信这些。”

      他费劲地把程景搬下去,发现其实这个地下室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深。

      他推开楼梯下的门,突然怀疑自己受到惊吓已经疯了。

      他的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流动着的水道,对面则是能躺下一人的石槽,一尊巨大的白瓷人像端坐在石槽后方,那脸正对着他,一双白玉一样的眼睛好似有着生命,眼光穿透了他的大脑窥探着他的一切。

      “这是什么?”

      “温溪。”

      “怎么可能?这个深度怎么可能是温溪水?”

      “不,不是水。”

      恍惚间白瓷人像不甚清楚的面目有了棱角,却在转瞬间消失。

      柳安东吃惊地看向沛洵。

      “如果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

      “好。那也一样,把人扔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沛洵拎起摄像机,举到水道上方:“往好处想,至少你会救回你的素材。听我的,我是向导。”

      柳安东一狠心,把人丢了下去。

      程景抽动了一下,但水流瞬间淹没了他,柳安东心烦意乱,完全没注意。?沛洵把摄像机扔到他怀里。

      沛洵的脸色似乎变得红润了一些,那双眼睛也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满意。

      “我有问题。告诉我最后一个答案。”

      “你已经问得够多了。”

      “程景不相信,但是温溪仍然满足了他。村子里的人知道吗,这是一条真正只想着吃人的水流?”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些都是村民的原话。”

      沛洵与他擦身而过,消失在阶梯尽头。

      柳安东失魂落魄地走出宅子。月明星稀,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却都压在胸口。村长居然站在不远处等着他,那老人神采奕奕道:“谢谢你了,小伙子。”

      “什么?”

      “车站就在对面,沛洵回家去了,你慢走。”

      视频的剪辑废了一番功夫,柳安东几度想要放弃,但最后还是在莫名的驱动力下完成了作品,并发布了出去。

      这条视频似乎带有某种魔力,发布没几天就超过了他之前所有视频的播放总和,他一炮而红。

      某一个夜晚,柳安东忍受着那眼眶中的刺痛,盯着过亮的屏幕,上面的数字仍在飞涨。

      没有人问起程景,就像他从未存在。

      无知无觉的,被夜色染成墨黑的窗上,倒映出的他的脸,已经带上志得意满的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