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不止》不落云烟

8、第八章 生日快乐，

　　苏诀。
　　一个在霍寻的记忆里死过一次的人。

　　一个死去的人，有可能回到十年前，重新活一遍吗？

　　如果是一年前的某个人来告诉霍寻，苏诀会死，然后时间会倒回到十年前，他带着全部记忆重新再遇见苏诀一遍，霍寻肯定会以为对方是哪里来的神棍，再很不留情把对方骂一顿说你才死了，就算是霍寻曾经是一名演员，也能很清晰地分辨，现实和虚幻的区别。

　　但是现在，这个界线被彻底模糊了，霍寻不是没有用更为科学的视角去思考这一切发生的缘由，他想过平行时空，想过宇宙黑洞，也很多次地想过，是不是他做噩梦了。

　　他和苏诀的十年，十年前的现在，这两者一定有一个是梦。

　　但不管这些思考有多杂乱，多离谱，在今晚之前，都仅仅局限于霍寻的脑海。

　　可是就在刚刚，苏诀告诉他，苏诀见过十年后的自己，苏诀可能不是苏诀。

　　“你不是苏诀还会是谁？”
　　霍寻听到自己故作冷静的话，听上去好像是在责备苏诀的无厘头。

　　“嗯，也不能这么说。”苏诀又换了一个说法，“也可能我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苏诀……”
　　说到这里他像是自己也感觉自己神神叨叨的，语气也小心翼翼起来，“你能理解吗？”

　　不想理解。
　　霍寻只觉得脑袋嗡嗡的，隐隐作痛。
　　然后，他问：“你现在几岁了。”

　　“八岁。”苏诀答了出来，又很聪明地补充道：“但有时候精神错乱了就是十七岁，不太确定。”
　　他说完瞥了一眼霍寻脸色，没见好。

　　他其实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是很没有说服力、没有厘头的，霍寻这样的人肯定一个字也不会相信，而且他潜意识里，总觉得霍寻在听到这样的话不仅不会相信还会生气。

　　在苏诀以为霍寻又会骂自己是不是电视看多了又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霍寻却一反常态，顺着他问：“如果现在的你是另一个时空来的，那这个时空的苏诀去哪了？”

　　“不知道。”苏诀推理道：“我是在那个时空死了才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

　　可能这个时空的苏诀也已经死了。
　　至于这个苏诀死了会去到哪里，苏诀也不知道。

　　平行时空和重生都是很不切实际、只存在于科幻虚拟世界的幻想，霍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确实也不会相信。

　　但是霍寻却没法对苏诀说出——“好巧，我也重生了”——这样的话，因为那听上去很像是他和苏诀一起精神错乱了。

　　他只好把话题拉回来，“这和你拿小刀划自己有什么关联。”

　　苏诀便说：“精神错乱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做梦，需要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

　　“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 苏诀诚实道。

　　霍寻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刚刚摸我，也是想验证我是不是真的？”

　　苏诀点头。
　　霍寻：“那我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苏诀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和我那个时空的你有点不一样呢。”

　　听到这句话，霍寻感觉自己胸膛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他问：“哪里不一样？”

　　那个你不会像现在这样耐心，跟我说这样多话。

　　苏诀看了他一会儿，支支吾吾说：“就是……长得不一样。”

　　二十几岁和十几岁当然有差别，霍寻知道苏诀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却没有再执着这个问题。

　　他转而问：“你说的感觉自己在做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苏诀想了想，说：“嗯，大概，应该是我坐火车来找你的时候。”

　　他顶着一张八岁的脸说这样的话本来应该是很没有信服力的，但……

　　火车站来找他的那天。
　　那不就是霍寻回到十年前的那天……

　　到了这时候，霍寻也没办法拿巧合来欺骗自己。
　　什么样的巧合，能够让两个人的经历都严丝合缝地对上。
　　或许精神错乱的是他自己。

　　霍寻觉得苏诀不应该只是摸摸他，应该也给他来一刀才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不说呢。
　　为什么只是霍寻哭了而苏诀还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
　　看到自己哭了，苏诀就真的没有一刻的怀疑？

　　霍寻看着苏诀，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他八岁的脸和十八岁的脸除了五官长开了一些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样一副干干净净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说什么都不用计较后果，天塌下来也无所谓。

　　也是，会觉得十年相处不过是自己火车上或者是精神错乱时候的一个梦，回到十年前也仍旧像个孩子，他还能指望苏诀有什么其他情感？

　　或许苏诀根本就没有长大过。
　　好像人生对于他来说是可以重启的游戏，所以死了一次也没关系，再见到霍寻也没有太多意外。

　　“霍寻，我是不是生病了？”看着霍寻略显沉重的神情，苏诀的心里有一些不安。

　　“没有。”霍寻很强硬地否认，“只是做噩梦了，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真的？”

　　“那不然呢？我早说了你一天到晚不要老是胡思乱想！”霍寻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又收敛了语气，“好了，继续睡吧，很晚了。”

　　他把苏诀的手拉起来，在那带点粉的结痂的边缘碰了碰，“以后有什么事来问我，像这样的事不允许再做。听到没有？”

　　“听到了。”苏诀乖乖应下，和之前他答应过无数遍霍寻那样。

　　霍寻很明白苏诀嘴上应的和实际做的是完全两回事，却也拿他没别的办法。
　　他把手给他塞回被子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正起来想去阳台抽两口烟，苏诀却拉住他。

　　霍寻回过头，问：“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有跟我说生日快乐。”苏诀平静地提醒霍寻，像个高傲的债主向霍寻讨要祝福。

　　霍寻承认，这一瞬间，他原本的心烦意乱因为这句提醒而被抚平，化作另一种攥住他心脏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想起他确实还有一句生日快乐没来得及和苏诀说。

　　一个本已经死去的人有可能回到十年前重新活一遍吗？

　　一个人回到过去，想要改变结局，那在过去时空里还活着的那个人还是他已经失去的那个人吗？

　　霍寻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些，他弥补这个苏诀，想对他好一些，真的是上天重新给予他的机会，还是他自欺欺人？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在命运的另一个分支里，苏诀不会拥有此刻霍寻想要弥补的分毫。

　　光是想一想……

　　光是细想一想，霍寻就觉得难以忍受，就好像是美梦做着做着才发现是噩梦，不如没有。

　　但是拥有那十年回忆的不只是霍寻，还有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苏诀，于是就算是梦，不合理的漏洞也被填补。

　　霍寻不需要重来一世苏诀变得多懂事听话，他还是任性也好，懵懂也好，只要他还在这儿就好了，不管是八岁的苏诀，还是十八岁的苏诀，就算苏诀真的沉睡，就算这一刻真的是梦，下一刻会醒过来，没有重生也没有轮回，都不妨碍在霍寻一生的记忆里，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相依为命很多年的弟弟。

　　因此霍寻也并不吝啬给予，如果可以，他希望每一年的生日，每一次，他都可以陪苏诀一起过。

　　“生日快乐。”霍寻轻声开口，然后像是觉得不够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生日快乐，小诀。”

　　***

　　九年后。

　　六月，攸蓝时代广场，室内场馆开着空调，肖毅却热出了一身汗。他绕到洗手间，把头上人偶脑袋一摘，单手冲了把脸。

　　肖毅今年十八，是云河大学艺术系的大一学生，今天周末，他照例来兼职，兼职的内容不难，人偶服一换，当个吉祥物在那儿和玩家互动，也用不着说话，半天下来就有小两百。

　　就是太闷了些，这玩偶服套上笨重不说，还不透气，简直都要给他闷出痱子来，他低头把水猛拍在自己脸上，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了一下。
　　肖毅一抬头，就见镜子里出现一张雪白的幽灵鬼脸。

　　“卧槽！”肖毅吓得弹跳起来，差点没把手里的狗头给扔了，连连后退。

　　然后就见那个黑发长垂的“鬼”颤抖着弯下了腰，发出清脆的笑声。

　　“……”
　　肖毅怀疑自己遭受了职场霸凌。

　　正准备骂街，下一秒，他从那笑声里察觉出了一点诡异的熟悉感。
　　“等等，你是……”

　　对面那个笑半天的“鬼”终于直起腰来，脱下那张鬼面具，皮下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跟个手办似的，皮肤白净透亮，两眼弯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苏诀？！”肖毅再次被惊了一跳，不过这次不是惊吓，而是惊喜，“你怎么会在这儿？卧槽，大变活人啊！”

　　“大变活鬼！”苏诀把那鬼面具晃了两下，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