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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辞  晨光熹微 ...

  •   晨光熹微,小风已经在地里忙活开了。
      她必须趁着日头还没毒辣起来,把今天的活计都做完。阿爹留下的这半亩地,是她全部的倚仗。锄头落下,带起新鲜的泥土气息,杂草被连根拔起,堆在一旁。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用袖子随意一抹。
      菜园里的作物长势喜人。翠绿的青菜叶子上滚着露珠,番茄又红了几颗,南瓜花金灿灿地开着。小风仔细检查着,心里盘算着哪些明天可以摘去镇上换钱。
      大黄跟在她脚边打转,偶尔扑咬着一只倒霉的蚱蜢。
      “好好看家,”小风忙完地里的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我去看看那位…公子。”
      回到茅屋,小风先轻手轻脚地推开一点门缝,朝里望了望。裴砚之似乎还睡着,一动不动。她松了口气,这才去打水洗漱,又舀了米准备熬粥。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小风忙擦擦手进去。只见裴砚之已经醒了,正试图自己坐起来,但显然牵动了伤口,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薄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别乱动!”小风急忙上前,“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她伸手想扶他,却被裴砚之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他的手肘撑在床上,靠着自己缓慢而艰难地坐直了身体,全程紧咬着牙,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小风收回手,有点无措:“粥快好了,你等等。”
      她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碗温水和一个烤好的杂粮饼:“先垫垫肚子。”
      裴砚之看着那个粗糙的饼子,没说什么,接过来慢慢吃着。他的吃相极其斯文,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与这简陋的茅屋格格不入。
      小风则蹲在一旁,检查他胸前的伤口。还好,没有渗血。她松了口气:“等下我再给你换次药。”
      “嗯。”裴砚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衣角和因为干活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吃完东西,小风拿出昨天新采的草药,仔细捣烂。她靠近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包扎。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裴砚之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青草泥土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她的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劳作者特有的粗糙感,却异常轻柔专注。
      裴砚之身体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想往后避,但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他只能绷着脸,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
      “你这药草……有用?”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他用的从来都是王府里太医精心调配的金疮药,何曾用过这等来历不明的乡野土方。
      小风手上动作没停,老实回答:“有用的。我阿娘教的方子,以前我爹砍柴伤了,或者村里人磕碰了,都用这个,能止血消肿。”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好得慢些。”
      敷上新药,一阵清凉感缓解了伤口的灼痛。裴砚之没再说话。
      换好药,小风又端来清粥和一碟小小的咸菜。依旧是分食,她碗里的粥明显更稀薄。
      整个白天,小风就像个陀螺,忙得脚不沾地。喂鸡喂鸭,收拾菜园,修补农具,清洗衣物……她似乎有干不完的活。但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记得进屋看看裴砚之是否需要喝水或者啥的。
      每次她进来,裴砚之大多时候是闭目养神,但小风能感觉到,她一进来他其实就醒了,那双冰冷的眼睛会在眼皮下微微一动。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即使需要,也只会用极其简略的字眼:“水。他的态度始终疏离而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但对于小风递过来的水、食物、甚至帮助,他不再有明显的抗拒,只是沉默地接受,仿佛这只是她份内之事。
      下午,小风在屋外劈柴。裴砚之靠在床头,能透过门缝看到她瘦小的身影抡起沉重的斧头,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狠劲,柴火应声而裂。她的力气似乎比她看起来要大得多。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脸颊也因为用力而泛红。
      裴砚之看着看着,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他移开视线,看向屋顶的茅草,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小风端来热水,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你擦擦身子吧,会舒服些。”她脸上有点不自在,“我…我去外面收拾。”
      说完就把水盆和布巾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匆匆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裴砚之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清水和那条虽然旧却洗得发白的布巾,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就着热水,简单地擦拭了脸和手臂。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确实驱散了不少疲惫感。他看着盆里变得浑浊的水,眼神复杂。
      夜里,小风依旧睡在隔壁的杂物间。
      裴砚之躺在黑暗中,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比前两日好了许多。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有几句模糊的梦呓,似乎在念叨着“鸡蛋……卖钱……药……”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月光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这个农女,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贫穷,卑微,目不识丁,却像山野间最坚韧的杂草,活得认真而固执。她救了他,悉心照料,却只执着于那五十文钱,仿佛天经地义,除此之外,对他显赫的“镖师”身份和承诺的“重谢”毫无兴趣。
      这种纯粹的、近乎愚蠢的实诚,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习惯于算计、权衡、交易,习惯于别人对他有所图谋,然后他再根据价值给予或拒绝。但这种明码标价五十文、多一分不要的债主,他第一次遇到。
      这五十文钱,像一根轻飘飘却异常牢固的稻草,缠住了他,让他在这个破旧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可笑和无所适从。
      窗外,虫鸣唧唧。裴砚之在陌生的环境和思绪中,渐渐沉入睡眠。这一次,他睡得比前两夜都要安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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