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风》小普粉

28、织网 接下来的几

　　接下来的几日，裴砚之果然如他所言，并未急着催促什么，却也未曾远离。

　　他没有住在小河村——村里寻不出能容下他和那些沉默冷峻随从的房舍。驿馆在镇上，他多半是住在那里。但几乎每日，他都会现身在茶棚，时间无定：或是清晨天刚亮，小风还在支棚子，他便骑着马从小路上走来，慢悠悠地下马，说是途经此地，顺道看看；又或是午后最清闲的时辰，他点一碗最普通的大麦茶，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多，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到小风身上。

　　他很少说话，安安静静，仿佛只是个寻常过客。可那身姿，那气度，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

　　小风起初还有些不安，渐渐地却又觉得，他似乎也没做什么，只是偶尔会付些钱，还比实际要多上一两文。每次她想找零，他总是神情自然地摇摇头：“不必，下次一并算。”或者“零钱不便，无需找了。”仿佛他真是个常来光顾的客人。

　　他有时会带些小东西。比如一包镇上买来的枸杞，随手交给阿婆：“听说对眼睛好，不值什么，权当顺手。”又比如一刀质地远胜于茶棚毛边纸的好纸和两支做工讲究的毛笔，放在小风的小桌上，语气轻描淡写：“旧物，留着也是闲置，不如给你练练字。”甚至有一次，他递来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肉脯，带着淡淡异香，说是“京中友人相赠”，便顺手分给了围在茶棚边馋得直咽口水的孩子们。孩子们雀跃着跑开，看向他的眼神闪着光。

　　他做这些事时，态度平淡随意，从不显得刻意殷勤，却恰好熨帖着每个人的心意。

　　小风看着他渐渐融入这片本不属于他的天地，心里的违和感也在一点点消解。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在村里静静养伤、寡言却不难相处的“阿辞”。只是如今衣着愈发考究，气度愈发凌厉。

　　——

　　这日傍晚，天边被夕阳渲染成一片火红。茶棚客人散去，小风收拾碗盏，水声叮咚。裴砚之还未走，他坐在那里，目光静静追随。

　　“整日这般忙碌，不觉辛劳？”他的声音温和，比平日多了几分亲近。

　　小风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抹布，头也没抬：“习惯了。看大家喝得痛快，阿婆有人说话，我也安心。”

　　裴砚之点点头，片刻沉默，又忽然道：“那日提及京中别院需人打理茶点之事，你可曾再想过？”

　　小风一怔，洗碗的动作停住了。她几乎要把这事忘掉了。

　　她抬起头，眼神闪烁：“裴公子，我……我怕不妥。我这点手艺，在村里糊弄糊弄还行，去了京城，怕是要叫人笑话。”

　　“怎会丢人？”裴砚之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适时的惊讶和鼓励，“味道好坏，尝过便知。我觉着极好，便是极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一旁坐着的阿婆，声音放得更柔和：“况且，京城医者众多。若老人家能在那里看诊，总归机会更多。即便……最终无果，日子舒心，安度晚年，也是好事。”

　　这话直直落在小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转头望向阿婆。阿婆正低头拢着衣袖，似乎不敢看她。小风心里一阵乱，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

　　裴砚之却不急着逼迫，只静静看着，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夕阳光辉打在他侧脸上，冷硬的线条被柔和了些。那一瞬，他看起来竟有些……孤寂。

　　随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或许……是我强人所难。”他垂下眼，长睫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只是久在京中，诸事纷繁，身边竟无人能做得一顿合口饭。时常胃脘不适，倒是怀念起……在此养伤时的滋味。”

　　小风心头微颤。她瞧着他略显疲倦的神情，回想起他送的纸笔、给孩子的肉脯、对阿婆的关心……心里的那道墙，不知何时竟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可她毕竟是个朴实人，不会轻易答应。

　　她小声道：“我……我不会规矩。京城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去了怕给你惹麻烦。”

　　裴砚之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却又很快被温和覆盖：“无妨。规矩是人定的。你只管做你擅长的，其他自有人打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不成问题。

　　小风仍不安：“可茶棚怎么办？还有……还有小黑（那条总跟在她身边的小土狗），若是我走了，阿婆和小黑都怎么办？”

　　裴砚之似早有准备，淡声道：“茶棚自有人替你照看，绝不会荒废。至于小狗……你若舍不得，带去便是。京中院落宽敞，总有它落脚的地方。”

　　小风怔了怔，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竟连这也考虑到了。

　　但她还是迟疑着，眼神来回落在裴砚之与阿婆身上。

　　阿婆轻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裴砚之不逼，只静候着。那种耐心和从容，仿佛她无论答与不答，他都不会动怒。

　　终于，小风低声道：“要不……我先去看看。若真不行，我就回来。”

　　裴砚之眼底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但很快收敛，只留下温和与欣慰：“如此甚好。你去看看，若不惯，随时可回。”

　　他说得像退路极多，温声细语，却像极了早已编织好的网。

　　小风心口一松，却也有些忐忑。

　　裴砚之似怕她再反悔，补了一句：“明日启程可好？早些安顿，早些为阿婆寻医。”

　　“明……明天？”小风瞠大了眼。

　　“京中事务繁杂，不宜久耽。”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风张了张口，想要推脱，却对上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笃定的眼眸，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一件将彻底改变生活的大事。可此刻，再无退路。

　　夕阳渐渐沉落，余晖将天地染上一层温色。那一张用温和与善意织就的网，已悄然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