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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凝固 ## 咫尺 ...

  •   ## 咫尺与未竟稿

      指尖的红色水笔悬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堪重负,直直坠落。

      “啪嗒。”

      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殷红的墨点在摊开的作文本上迅速洇开,像一小朵骤然绽放的、不详的花。恰好,覆盖在张一航那篇《我的爸爸》最后一行歪扭的字迹上:「……爸爸工作很忙,但他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糖,草莓味的。我想爸爸了。」

      那滴红,正正盖住了“想”字。

      心口像是被那抹刺目的红狠狠烫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冰冷的麻木覆盖。我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吸。纸页脆弱,墨迹晕染得更开,一片狼藉,连同那个被淹没的“想”字,一起变得模糊不清。办公室窗外的阳光很好,斜斜地打在桌角的绿萝上,叶片绿得发亮。同事敲击键盘的哒哒声,饮水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此刻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刚才那十几分钟,意识去了哪里?

      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桌角静默的手机。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墓碑。闭关的“炼狱模式”进入第七天。对话框里最后那句“记得吃饭”孤零零地悬着,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告示牌。时间在空白中发酵,熬煮出难以言喻的焦灼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失落。这种情绪像一层粘稠的油膜,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和光线。批改作业,这个平日里能让我沉下心来的动作,此刻也变得机械而艰难,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被信号隔绝的世界。

      他此刻在做什么?录音棚里和制作人争论某个音符?累极了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补觉?还是……根本无暇想起手机另一端,还有一个在批改“爸爸的草莓糖”时,被一滴红墨水击溃的小学老师?

      一种尖锐的自我厌弃感猛地攫住了我。林小溪,你在干什么?为一个可能连这滴红墨水引发的微小情绪波动都无法理解的人,心神不宁,甚至耽误了工作?指尖用力按在吸饱了红墨水的纸巾上,冰凉的湿意透过纸张渗进来。那团刺目的红,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可笑与沉沦。

      “林老师?” 对面桌的刘老师探过头,关切地问,“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啊?没…没事!” 我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慌乱地把那团染红的纸巾攥紧在手心,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不小心打翻墨水瓶了。” 掌心被湿冷的墨水和粗糙的纸巾摩擦着,黏腻不堪。

      ---

      傍晚的“回声”酒吧,像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暖玉。壁炉(仿真火焰)跃动着橘红的光,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初冬寒意。空气里是威士忌的泥煤香、咖啡豆烘焙后的焦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雪茄余韵。人不多,舒缓的爵士钢琴曲如同丝绒般流淌。

      我缩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苏打水,柠檬片沉在杯底,边缘微微卷曲。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解锁,锁屏,再解锁。那个置顶的深蓝星空头像,依旧沉寂。苏晴今晚去谈供应商了,酒吧交给阿Ken打理。阿Ken正专注地擦拭着一排晶莹剔透的郁金香杯,水晶杯壁在他手中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两个裹着厚厚围巾的生面孔,带着室外的寒气,搓着手走向角落的卡座。

      不是他。

      那瞬间提起的一口气,重重地落回胸腔,砸得心口闷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失望和难堪。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像上次一样,带着一身风雪和疲惫突然出现?期待他像变魔术一样,把“炼狱模式”抛在脑后,只为递过来一盒栗子蒙布朗?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残留的红墨水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伤疤,微微刺痛。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力道有些大,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冷风卷着几片枯叶灌了进来。

      门口的身影,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无法忽视的疲惫和风尘气息。黑色长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色帽衫,帽子胡乱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柱。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向吧台,拉开我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凳子,重重地坐了下来。羽绒服下摆扫过高脚凳的金属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杯……Double Espresso。” 他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低沉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长途跋涉后的干涩。他甚至没有抬头。

      是王嘉尔。

      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紧,但这一次,攥住的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实物。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倦怠感,像一层冰冷的潮气,瞬间侵染了周围温暖的空气。阿Ken显然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应声:“好的王哥,马上。” 转身去操作咖啡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紧抿着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帽衫领口上方一小截苍白的脖颈。羽绒服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却透着一股透支后的脆弱感。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整个人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里、仅凭意志勉强支撑的雕塑。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和蒸汽喷出的“嘶嘶”声,成了吧台唯一的声响。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冬日松林般的清爽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属于长途飞行和密闭空间的浑浊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刚才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委屈,在他这副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模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自私。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盘旋在心底的“你还好吗?” 显得苍白又无力。

      阿Ken将一小杯浓缩咖啡放在他面前的吧台上。深褐色的液体在小小的杯盏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金黄色油脂,散发出浓烈苦涩的香气。

      他终于动了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僵硬地伸向杯子,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他没有摘帽子,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就着帽檐的遮挡,将杯子凑到唇边,猛地灌了一大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咳…咳咳!” 滚烫浓烈的液体显然刺激了他干涩的喉咙,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帽檐随着咳嗽的动作滑落下去一点,露出小半张脸。

      灯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淤伤,嘴唇干裂,甚至起了皮。那是一种被彻底榨干了精气神的疲惫,触目惊心。

      咳嗽声撕心裂肺,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卡座的两个客人好奇地望过来。阿Ken担忧地问:“王哥?没事吧?”

      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但咳得根本直不起腰,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兽。

      就在他咳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的瞬间——

      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

      那只染着红墨水、一直攥紧的手,像是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在理智还未下达指令之前,已经轻轻地、试探性地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落在了他因为剧烈咳嗽而弓起的、冰冷而僵硬的脊背上。

      隔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帽衫布料,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每一次咳嗽带来的剧烈震颤。那震动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直抵心尖。

      太轻了。与其说是拍抚,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措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安抚意味。

      他剧烈的咳嗽声,在我掌心落下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酒吧仿佛也陷入了真空般的寂静。只剩下咖啡机残留的嗡鸣,和远处卡座客人模糊的低语。

      他弓着的背脊,在我掌心下僵硬如铁。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凝固,以及那层薄薄布料下传递过来的、骤然飙升的体温和……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战栗。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的阴影下,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极致疲惫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被强行搅浑的墨——有被打扰的不悦,有猝不及防的狼狈,有深不见底的倦怠,还有一丝……被那笨拙触碰勾起的、极其陌生的、混杂着脆弱和愕然的涟漪。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我那只依旧停留在他背脊上的、沾着红墨水痕迹的手。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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