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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其一 背离 那些苦痛将 ...

  •   他是刀匠的孩子,父母于数月前相继离世,独独留下他一个人,受邻居照料长大。
      倾奇者是在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里偶然发现他的。
      那是正值盛夏的一个午后,黏腻的空气中升腾着让人难捱的闷热感,而在破屋的一角,纵有长夏的灼热与它阴湿腐糜的味道相互撕咬,也只能令一切重新回归于恶寒的角落。
      屋内,小小的孩子隐匿在几片破木板下,半睁着眼挟带着小一兽般的警惕,透过门扇下方的裂隙无力地看向自己。
      莫名的,倾奇者停下了流浪的脚步。他朝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孩子走过去,在他面前放下了怀中的几只堇瓜,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将它们放在倾奇者面前那样。
      见面礼。他说。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木板下伸出,很快便摸向了其中一只瓜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的东西了,自母亲不再了以后,他就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还生了病,在这污染弥漫的岛上更难寻到一点稍显正常的食物——藏在角落里慢慢等候死亡的到来,是他当时唯一尚有余力坚持的事。
      就在孩子以为自己终于快要死去的时候,屋外,偶然路过的人却留意到了自己,还给他送来了新鲜的果子。他虚弱地抬眼看去,目光所及处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只比自己稍大一点的孩子——他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在放下那些堇瓜之后,那个人就已然转身离开。
      他没来得及向他道一声谢,长时间的饥饿与病痛让他难以起身,也无法开口说话。他想告诉他这里很危险,要赶紧回家去;他想告诉他,一定不要靠近这里的任何人;但最后,他还是想要亲口说一声“谢谢”。
      那几只不大的堇瓜被他分作了四份。于是,他又多活了四天。
      “也许我还不能死去。至少,得在亲口向他道一声谢之前。”
      于是,他挣扎着爬起来。连续多日的进食让他有了些许气力,勉强摸索着从木屋里走出来。
      而屋外,那顶破旧帐篷下,也不知被何人当做了落脚地。他半阖着眼,一动不动,只等孩子靠近时,才淡淡睁开眼看向他。
      “你……一直没走吗?”孩子惊诧地问道。
      “暂时留在这儿,附近能够歇脚的地方只有这里还算安静。”倾奇者道。
      再往西就是人类聚居的村落,倾奇者不愿见到他们,嘈杂的聚落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蹋鞴砂的日子,那是他不愿再提及的过去。但他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东边的渡口已经荒废了,要离开这里他得找到一只能用的浪船,可惜的是,现实往往比预期更让人无可奈何。
      孩子小声“喔”了一下,反应过来的他很快便欣喜道:“我还以为你离开了,正想要去找你呢……你没走,我很意外。”
      “找我?”倾奇者问道,“做什么?”
      “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最想说的,还是谢谢。”孩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
      “不用,是你活着。”帐篷下的人依旧没什么表情。
      孩子走过去,在倾奇者身边坐下,“你不回去吗?我的意思是,你不回家吗?”
      闻言,有些沉默。
      倾奇者抬头看向整片天空,明朗的日光虽然照耀在他的脸颊上,却并没有消弭那些敛进眼底的阴翳,眼眶里依然如初的,是他灰暗的瞳色。
      “家……”很久以后,倾奇者才道:“已经没有家了。当然,如果它算得上的话。”
      “是吗?那看来我们是一样的。”
      孩子的喃喃声在耳畔响起。他转过头,笑得苦涩又勉强,看着面前的孩子,倾奇者只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可怜。
      可怜……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是很久之前了,村子周围突然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黑雾,然后就有人开始生病。妈妈就是在那时染上的,一个月前她走了。”孩子看着他小声说道。
      “走了,就是死掉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样子非常平静,甚至看不出一点作为一个孩子本应有的情绪。
      可是,对于人类的孩子来说,在他们谈及死亡和不幸的时候,不该是恐惧和无助的吗?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的平静呢?他是否也曾亲眼见证过,亦或亲手埋葬过些什么呢?
      如果是,那对于一个生与死如此模糊的孩子来说,该会有多么悲哀……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留在村子里你才更有机会活下去,不是吗?”他低头瞥见孩子赤裸的脚背,再往上是他脏污的衣裤和干瘪消瘦的脸颊。
      “不会的。那些人,他们是不会让我留下来的。所以当我患病的消息被广而告之的时候,自然也就被他们驱赶出来了。”
      “也?”
      “他们驱逐过很多人,一些人选择了离开,去往其他地方寻求活路;而另一些人……或许早就死掉了。”他忽然回过头问出一句:“你没闻到吗?这座海岛,它充满腐烂的味道。”
      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倾奇者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将眸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张惨白的脸颊上。
      “很快,我也会和他们一样。”谈及死亡时他的眼睛异常地明亮,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值得悲哀的遭遇。
      “但是你呢,你看起来并不像这里的人,你来这里是来找人的吗?”孩子问道。
      倾奇者摇摇头,“不是,他们……他们不需要我了,所以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扔下了。”
      孩子听见,有些沉默,“那你还回去吗?”
      “不,已经回不去了。”这次,倾奇者似乎有了一些情绪。
      “抱歉。”
      又是漫长的沉默。可除了道歉,孩子也再想不出自己还能为此安慰些什么了。
      而对于倾奇者呢?
      他也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难过,他不过是看着远方飘荡的云絮,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是你的错。”倾奇者说。
      “那往后呢,你去哪?”孩子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你离开前,让我暂时和你待在一起?”
      “我没有其他亲人了,离开村子以后我就只遇见过你。”孩子的声音愈发地小,“当然,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要走了,告诉我一声就好。”
      “你不想和我一起离开吗?”倾奇者问他。
      “不,就算我真的很想,以现在的身体应该也走不远的。”孩子摇摇头,“而且妈妈她就在这儿,最后的时间我想再陪陪她。”他指了指远处的山丘,又低下头看着前方的破屋子轻轻嗫嚅着:“我只是一个人呆在里面的时候会有些寂寞,还有……有些害怕。”
      倾奇者看着孩子手指的方向,郁郁青青的山丘上远远地立着两张木板,而小小的土包就在它身后,那里面一定安静的卧着些什么,在它的周围是大片大片幽紫色的鸣草——那些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亦会随着雷鸣隐隐震动的花叶。当夜晚来临时,便是一场无声的欢宴,闪动的花蕊会让整座岛屿都笼罩上它诡谲的幽光。
      倾奇者懂得他的恐惧,就像曾经他看着那些血红色的眼瞳一样。而如今,也早已感受不到。
      恶曜之眼,手眼之意,遍观尘世。
      ——彼时,立于天守阁前的奥诘众这般告诉他。
      他已经不想再去想:「她」是否真正注视过自己的子民?是否看到了他未曾亲眼目睹过的诸般劫难?「她」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信仰吗?
      可是,是他们不曾信仰神明吗?如若不是,又为何要对他们的罹难视若无睹?但一切的诘问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这片土地的命运同那枚金羽一样,到头来,根本就毫无意义。
      风又轻轻吹起,依旧吹往漫无边际的远方去,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能让自己毫无顾忌地飞起来的臂弯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那从今以后,你就便跟着我吧。”

      一间破旧的小屋成为了此刻唯一的慰藉,在这座荒芜的岛上,他们短暂的卸下了自己千疮百孔的躯壳。被损坏的窗棂依旧残缺着,那是为数不多的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小小的、黑黑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只够他们两个人,而绝大多数的时间,也只有孩子一人独自留守。他不在的时间里,孩子是不被允许开门的,他还是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某天回来看不见孩子小小的身影。
      可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得需要食物、水和药草来维持,而这些东西只能依靠倾奇者每日外出搜寻来获取。生涩的堇瓜和树莓、长在洞穴或崖壁上的草药以及荒院里快要干涸见底的淡水是倾奇者每天必须为之奔劳的东西。他或许可以不需要,可孩子却不行。他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一些,身体也没有初次见面时那般好,但他的精神很好,每天都能笑着。
      而时间再久一点之后,在倾奇者外出寻求物资时,孩子也终于被允许去附近的海滩上走一走。屋后整片的滩涂上,时常能遇上一些随早间的潮水而来,又搁浅在海滩上的卧沙的薄红蟹,若是用木棍沿着它们呼吸的孔洞往里戳一戳,那些埋在泥泞里的家伙们就会扑腾着起身,还不等抖落黏固在肢体上的泥沙,便匆忙向潮水中逃窜而去——这是孩子少有的、还能有些许生气的玩乐。
      他不是没眼馋过那些海蟹,只不过这个提议在后来被倾奇者干脆果断地拒绝了。
      “它们还太小,几乎没什么能吃的地方。”
      “咳咳,那什么时候可以?”孩子蹲在水边,目送螃蟹们着急忙慌地向水底奔逃离去,略感失望道。
      “等枫叶再红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去,朝岸边的小人儿伸出手道:“好了,螃蟹们都已经离开了,现在我们也得回去了。”
      孩子扔掉手中的木棍,在忽起忽落的潮水里拨弄两下,带着半湿的手心牵上了他的手。
      太阳下落得有些迟缓,但还有足够的余温为他们留下。等余晖落尽,拉长着身影消融在天际的地平线上,然后,风捎来岁月的回音。
      于是,山听见,海听见——
      “今天也吃堇瓜和树莓吗?”
      “抓了鳗鱼,明天再吃。”他扬了扬手中装鱼的小竹篓。
      “好厉害,是怎么抓到的? ”孩子蹦起来,张着手和明亮的眼看着他。
      “等病好了教你。”
      鱼篓里,两条滑腻的尾翼忽而扬起,溅了他满脸的水渍,很快又被某人柔软的衣摆轻轻拭去。
      “嗯! 那味道呢,它尝起来是怎样的?”
      “软软的,咸咸的,有海水的味道……”

      不过,大概不会太好。
      能用于调味的东西只有路边生长的野薄荷和甜甜花,诸如盐、胡椒和香辛料一类的调味品,以及所有需要用人类世界所流通的货币来置换的东西,他都没有。
      要说以劳动来换取日常所需的食物的话,那他必须去很远的地方谋求一份差事。然而事实就是,即便他幸运地得到一个工作的机会,那点微薄的工钱甚至不足以换取他们一天的食物。岛上的物资并不充足,想要买到一些必需品得花比稻妻城内更贵的价钱。所以,他们也只能安静地躲缩在世界的角落,偷偷活着……

      窗外,夏蝉喧闹个不停,叫嚣着与仲夏的热潮不停周旋。
      怀中,干瘦的小人儿来来回回翻过几次身,最后睁着眼睛看着他。
      “睡不着?”倾奇者低下头,朝枕在双腿上的孩子问道。
      “嗯,我觉得有一点闷了。”孩子坐起身来,无意咳嗽几声。
      他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推开一小半的缝隙。风溜进来了,与倾奇者手中的羽织一起落在孩子的肩上。
      “很漂亮的衣服,可这样会弄脏的。”孩子看着他道。
      “没事,已经用不上了。”倾奇者将衣服递了过去,“披上吧,小心着凉。”
      孩子犹豫一下,听话地系好散在怀里的系绳。垂在地板上的织物被他仔细折好,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腿面上。这是一件很柔软的衣服,虽然倾奇者说用不上了,但孩子知道,至少再遇见自己之前,它一定也被他极力呵护着。
      窗外的夏蝉噤了声,同世界一起安静下来。孩子拢起身上的羽织轻轻瑟缩了一下,而倾奇者随后就靠了过去,为他挡住头顶灌进来的风。他松卸下蜷起的肩膀,静静聆听着远方海潮的温柔呼吸。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孩子向倾奇者靠近了些,然后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撑在地板上的手忽然压到一小片柔软的东西,让他惊了一下,误以为是躲在角落里的仓鼠,急忙低头看去:一截棕灰色的织物,来自倾奇者的腰上。
      他低头借着月色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样的腰带是打铁的工匠们会带的,你还学过打铁吗?”
      正阖眼假寐的倾奇者听见此,睁开眼转头看着他道:“很久之前学过。”
      孩子捧起那小半截腰带,轻轻抚过,“你很喜欢它对吗?毕竟你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把它摘下来过。”
      他很早之前就想问了,白色的狩衣外偏偏系了一根棕灰色的腰带,怎么看都不搭。如果不是最最亲近之人的赠物,又怎会时时刻刻佩戴在身呢。
      倾奇者低头看着它,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作答。那是丹羽先前教他锻铁时送给他的,是他最喜欢的,最后却给了他。从踏鞴砂离开以后,它就一直这么缠在腰间,上面的结是丹羽亲手打上去的,即便有时会因劳作而松开,他也只是原封不动地将它拉紧整理好。他从没想过要把它解开,因为一旦解开,有关丹羽的一切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明明想要怨恨的,却又偏偏不舍得。
      那些未曾表露的情感被他永远埋在了记忆里,成为难以磨灭的‘结’。他始终觉得:或许终有一日,它们会以一种丑陋的方式反扑回来,与他的意志相背离。
      “没什么,这只是一个念想而已。”他说。
      “它很漂亮,上面的绣花和针脚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细致的……”
      孩子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生硬地将话题调转了过去。
      倾奇者懂得他的顾虑,从决心一起生活之后的日子里,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对彼此的过去闭口不谈。但现在,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事,如同那时蜗居在角落里的某人一样。
      “我以前……也缝制过一个娃娃,但针脚却没有这么细密,可惜被赶出来的时后走得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带出来。”
      “这样么,那你没有想过去把它拿回来吗?”倾奇者问他,“毕竟那对你而言应该是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它扔在那吧。”
      “我回去找过的。有一天晚上趁着没人偷偷回去过,去把它带回来。我在房间里找了很久,但始终没能找到它,我想它应该也被一起带走了。”孩子曲起双腿,将下巴磕放在膝盖上。稀薄月色下,他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怎么缝制,只要有不要的旧布料,我就能做出来。”他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从背后的木板下摸出了一个铁盒,“那些人搬走了所有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唯独漏了这个装着妈妈遗物的旧铁盒。”
      孩子把针盒取出,扣开了里面的隔层,“我很小的时候,是很喜欢去翻妈妈的针线盒的,所以当那群人闯进家里肆意翻找值钱的东西时,看着盒子里乱糟糟的东西都以为是别人不要的垃圾呢!”
      他难得流露出少有的孩童般的狡黠,“哼,一群笨家伙,根本就没发现里面藏着那么多珍贵的东西。”
      ——一盒细小的银针,黑色、白色和深蓝色的线团,还有一些被挽紧的彩色编织线。在它们的下面是各种大小和花色的纽扣,即使在昏暗的月光里依旧能闪烁出隐隐跃动的光泽,它们全都挤在盒子里,随孩子的翻找叮当作响。
      “要再做一个吗?”倾奇者看着盒子小小的纽扣问他,“如果你想的话,明天我给你找块布料回来。”
      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摇摇头道:“对我来说每一个娃娃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必要再做个一模一样的代替它,但可以做别的。”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很多,在脑海中不断想象着它的模样,就如同期待新的生命降临一般。
      夜有些深了,他忽然有些困,而抱着铁盒靠着他的孩子也已经渐渐睡过去了。
      ——嗯,明天该去哪里找被遗落的娃娃呢?
      算了,还是留待明天吧。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星星终归要落下,亲爱的孩子,请快些睡去。梦里有花、有繁星,还有未失的故乡与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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