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号街》丁喻

9、拘魂 “阳寿已尽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温酒儿笑着将酥饼放在桌上，望着发呆的苏瑶打趣道。

　　苏瑶失神的瞳孔再次聚焦，她轻轻摇头，浅笑：“没什么。”

　　温酒儿点了点头。

　　雅间仿佛将酒楼的喧闹隔绝于外，门内只有温酒儿和苏瑶，门外就是苏家小姐与酒楼养女。

　　明明不同线的少女产生了交集，在这一方小屋里短暂停歇。

　　“这是酒楼研制的新茶，阿瑶，你……试试。”
　　温酒儿珍惜每一次与苏瑶的碰面，她不想让烦心事扰乱了二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这…其实是我研制的……”

　　她弱弱补充，紧张的目光望向小姐，期待以及忐忑闪烁其中。

　　苏瑶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食管暖进心尖。她抿了抿唇，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

　　“味道不错……”

　　温酒儿如释重负，她笑着想要继续介绍新茶，却被一句话堵死。

　　“我…我爹给我说了门婚事，对方是户部侍郎的二公子，听说性子不错。”

　　“……”

　　周遭的喧闹归于寂静，温酒儿面色一怔，她呆呆望着苏瑶。

　　苏瑶回望着温酒儿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茫然。

　　两双眼睛相互对视，明明离得不远，仿佛又隔着千山万水。明明那么近，可怎么也看不透。二人一言不发，空气的温度仿佛在下降。

　　“酒儿，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苏瑶率先打破寂静。

　　“得此良缘，我为小姐感到开心。”温酒儿呼出一口气，她脸上重新扬起一丝微笑。

　　苏瑶眉头一拧，她叹气：“你知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温酒儿低下头，将脸上的表情藏匿于阴影中。

　　“酒儿！”苏瑶拉住温酒儿的手，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雾气，“你只要说出那句话，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话。”

　　“……”温酒儿微微动容，她回扣住苏瑶的手，“小姐，我想和你一起……”

　　苏瑶的手指轻轻堵住温酒儿的唇，她嘴角噙着笑，温柔的声音掷地有声地传入温酒儿耳中。

　　“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晚我在城外的土地庙等你。”她将头顶的玉簪拔下，轻轻放在温酒儿的手中。“我离开苏家，你离开香满楼，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我知道这很冲动，可是我等不了了……”

　　“小姐！”突如其来的要求打得温酒儿有些猝不及防，她惊呼。

　　难怪小姐今日没有带着侍女一同前来……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酒儿，你愿意吗？”

　　温酒儿不会拒绝那双带着乞求的眼睛，她轻轻点头。

　　即使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但她温酒儿一介孤女，她愿意赌上一切跟小姐出逃。

　　苏瑶高兴地环抱住她，笑道：“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酒儿，明天晚上我等你。”

　　望着苏瑶脸上的笑，温酒儿心想，什么都值得了。

　　温酒儿留下一封信以及自己攒下的一半工钱，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悄悄离开了香满楼。

　　走之前，温酒儿朝着养育她前半生的酒楼磕了三个响头。

　　夜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温酒儿怀着忐忑的心情朝着约定好的地方前行。

　　她忍不住畅想着和小姐的未来，她们会去哪里？她们会在一起生活，会看一次又一次的灯会吗？

　　小姐说她都安排好了，小姐选的她都喜欢。

　　现实的残忍戳破了少女天真的幻想，一腔热血下的一时冲动还未开始就被泼灭。

　　城外的混乱直接掐断了一条鲜活的性命。

　　画面聚焦到天上的圆月，乌云翻滚，遮掩住最后一丝光亮，只剩声音传来。

　　“我将钱都给你们，能不能放我一马……”

　　“嘶……你头上的簪子一起交过来！”

　　“大哥求求你，这个不行，我的钱全给你们……啊……”

　　“啪——”

　　“臭丫头片子，一个簪子而已，小爷我想要还需要你的同意？”

　　“……”

　　“我们地府现在推行鬼性化管理，为了保护每只鬼的隐私，以及关爱鬼的身心健康，关于死亡前的画面会被打码。”

　　迟越握紧拳头，尾巴烦躁地拍打在地上，“这群人也太坏了吧！拿走钱财也不愿意放过阿美姐一命！”

　　金晟安抚地揉了揉迟越的脑袋，“你现在生气也没有用，当心别气坏自己了。”

　　“要是能早点就好……”小青龙喃喃道。

　　“你说什么？”

　　小青龙呆毛一立，他摇了摇头。

　　错位的情绪是不对等的，就如盲人观花，闻其味却不能绘其色。

　　他望着金晟的侧脸，独自发愁中。

　　金晟看向独眼鬼：“她生前记忆里的苏瑶能不能查到目前的轮回转世？”

　　独眼鬼将任务推给马头鬼，“这任务是你的工作范围。”

　　马头鬼认命地回到工位，他对金晟恭敬道：“仙人，这个需要十分钟。”

　　金晟点了点头。

　　“嘶……为什么查不到？”马头鬼皱着眉头，连忙招呼着独眼鬼过来。

　　“你快来看看，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肯定是你操作问题！”独眼鬼一脸无语。

　　十分钟后，独眼鬼有些尴尬地与马头鬼对视，她挠了挠头发，背后第三只手无限伸长在书架里到处翻找。

　　“不应该啊……我再试试……”

　　“我就说吧，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马头鬼也没闲着，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

　　金晟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出了神，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似乎还是这个地方，不同的是周遭的场景。

　　他眯着眼想要去看清那些人的脸，可始终隔着一层雾，连带着记忆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书架上层层摞起一卷卷竹筒，书案上堆满了案牍，墨水毛笔随意摆放着。

　　鬼员们忙碌地穿梭在书架与桌子间，竹筒碰撞声、鬼员争论声被一声巨响掩盖，哄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金晟只身闯入，一脚踹开了地府的门。

　　他披散的头发随着迈大的步子摆动，衣袖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鬼自动躲到一旁，生怕惹到小霸王。

　　金晟神色冷漠，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表面的冷静。他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额头有个淡淡的印记正在翻滚酝酿，显然，他刚从人间历劫回来。

　　“他们都说他的魂魄没有经过地府，我不信，我不信……”金晟的目光扫过四周，他的声音淬了冰，冻得周遭都抖了抖。

　　“我不相信他没有转世轮回，我要看生死簿，我要亲眼看！”

　　“仙人，你刚历劫归来就大闹地府你不怕再贬下凡间吗？”为首的鬼头皱着眉头，却还是耐心解释道。

　　“我金子晟何曾怕过？我今天一定要看生死簿，我一定要找到他。”

　　“……”众鬼沉默。

　　他们不理解堂堂小霸王竟然也会为情所困，更不理解他嘴中念叨的那些话。

　　一殿阎王的声音幽幽传来，“小晟，不要闹了。”

　　金晟回头，只见豹眼狮鼻、身着华服的一殿阎王坐在坐辇上默默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带着叹息又仿佛带着苛责，让金晟看不懂摸不透。
　　左右判官面无表情跟在一殿阎王身旁。众鬼见状跪下拜见。

　　“小晟，念在你初犯上，我不会责罚你，你快回去吧。地府亦无记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要找的人，他的魂魄根本没有经过地府。别再执迷不悟下去了，回去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魂魄没有入地府呢？”
　　金晟喃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意回荡在房间里。额头的印记闪着微光，金晟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回忆的酸涩涌上心头，他不敢再去想那空白的十几年。

　　独眼鬼停下翻查资料，转身望着金晟，语气有些严肃：“阳寿已尽，却不入冥界，魂魄怕不是拘在了人间。”

　　马头鬼皱着眉，脸色有些严峻。

　　“拘魂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建国以后就不再允许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地府的失职了。”独眼鬼回到自己的工位，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打着。“我需要禀告一殿阎王。”

　　“苏瑶的记忆查不到，那就从她身边人开始。先查她的侍女青青，要是查不到就去查她的父亲，她的未婚夫，总会查到蛛丝马迹的。”金晟再次开口。

　　“权限可能不…”

　　“一殿阎王说地府权限通通打开。”独眼鬼点开邮件，匆匆扫了一眼后连忙打断。

　　“！？”马头鬼马眼瞪得像铜铃一样，他虽然早就知道小霸王在地府有关系，但没想关系如此硬，硬到一殿阎王毫无底线地纵容小霸王。

　　“一殿阎王说，无论金晟仙人要查什么，都不用管。”

　　“店长你也太厉害了吧。”迟越游离在他们谈话外，偶尔发出几句感概。

　　他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睛，像一个观察者，注视着这场由他而起的活动。

　　金晟听完独眼鬼的话后，反倒有些心不在焉。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底的情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