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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乌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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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桓谢氏向陆老爷子送上贺礼!奇物——斗天枢!”
一声炮响,下人们推上一辆红火的礼车,绸布揭开,露出一尊漆黑的古器。
此物形制奇诡。似玉非玉,似金非金,周身遍布兽形纹饰,麟龙盘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苍古。
古器顶端豁口大张,内部中空,显然曾作盛放之用。
宾客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便是巫族遗迹掘出的那件绝世珍宝?”
“可惜了,至今无人勘破其用,终究是个华而不实的摆设。”
“谢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凭一件破烂攀附陆家高枝?”
私语声切切,主座上的陆天厚却抚掌大笑:“好!今日得了个应景的物件!”
他起身,步履沉稳地行下主位,径直走向陆家族亲所在的桌案,俯身抱起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粉雕玉琢,眉眼精致。
“此乃老夫孙女,陆清枢!今日方定下此字,便来了个同名之器,岂非天大的缘分?”
宾客们顿时一改先前嘴脸,纷纷附和,盛赞谢氏送礼独具慧眼,此女将来必成大器。
陆天厚放下孙女,洪声道:“鄙人自西域购得一批‘鲛人饮’,美酒配豪杰,今日与诸君同享!”
宴席复又流动起来。侍女穿梭,为众人斟酒。绯色的酒液注入杯盏,粘稠如血河。
传闻,鲛人饮乃鲛人血泪所酿。鲛人泣珠,为榨取最精纯的血泪,捕猎者会将鲛人缚于血亲面前,活剐至死。有时屠尽一族,也难凑满一桶。
这样多的美酒,又要造就多少杀孽?
奚何静静看着众人虚伪客套,忽觉臂肘被人轻轻一撞。
身旁男子嬉皮笑脸地凑近:“来!何昔,陪哥哥饮一杯!”
酒已入喉,时辰……差不多了。
奚何淡淡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男人悚然一惊,面上却愈发恼怒。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客,我赏你的酒还敢不喝?莫非是藐视陆老爷子?”
他刻意拔高声调,引得周遭宾客纷纷侧目。
男子更觉得意:“告诉你,陆老爷子就是琼华这片天!什么花鸢国主,四海九州,任你是龙是虎,到了这儿也得盘着——啊!”
一声凄厉惨叫,男子的手掌被一柄尖刀贯穿,钉死在桌面上!
“我的手!”
这惨嚎瞬间攫住全场,喧嚣的宴席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起身的女孩身上。
奚何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主位上的陆天厚。
“老东西,还记得我么?”
陆天厚面色阴沉:“放肆!敢在我陆家宴席上撒野,老夫今日便破例出手,免得叫人小觑了我陆家!”
他运起元婴期修为,欲一掌毙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却惊恐地发现,周身灵力竟如泥牛入海,调动不得分毫!
不止是他,殿下的宾客也东倒西歪躺了一片,不过数息之间,偌大殿堂,竟没几人还能端坐。
“你在酒中下药?”陆天厚惊怒交加,“你究竟是谁?”
奚何低笑一声,声如碎玉:“看来是忘了。无妨,我来帮你回忆。”
她自袖中抽出一份染血的请柬,声音平淡无波:
“清河奚氏幺女生辰宴,恭请陆家光临。”
陆天厚脸色骤变,惨白如纸:“你是那个丫头!”
他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清河奚氏果然藏有隐秘!否则你一介无法修行的废人,焉能有此等修为?早知今日,当年我等就不该存那妇人之仁!合该让你们一家在地下团聚!”
“不重要了。”奚何平静地说,“你以及所有手上染血之人,都会死在今天。琼华陆氏,今日除名。”
剑光一闪,身旁一名男子咽喉绽开血线,捂着脖子栽倒在地,双目圆睁。
“涯儿!”陆天厚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汩汩鲜血如有生命般,蜿蜒汇向中央的斗天枢。麟龙雕饰愈发猩红刺目,仿佛活了过来。
“此物也非什么绝世珍宝,乃是巫族祭祀的礼器,需九九八十一条人命才能复苏。谢家把这东西当寿礼,倒也应景。”
她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冰冷如霜:“八十一条人命,今日正好凑够。”
剑锋再起,又一人毙命。
“不!”陆天厚嘶吼,太阳穴青筋暴跳。
殿中已经汇成一条血河,浮沉着残肢断臂。
陆天厚浑身剧颤,几近癫狂。
“住手!冲我来!我才是主谋!是我命他们灭你满门!你来杀我啊!!”
奚何抬眸,冷冷一瞥:“放心,你是最后一个。这些利欲熏心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剑光流转,宴席间最后一颗头颅滚落。环视一周,尸横遍地。
至此,血海深仇,唯余一人。
她提剑走向陆天厚。脚步却被斗天枢内部传来的一丝异响所阻。
奚何脚步一顿,走向那尊吞吐血光的古簋,伸手从中提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女孩脸上泪痕交错,呆呆望着她,眼中满是懵懂的恐惧。
这般大的孩子,大抵还不知道血海深仇为何物。只是惊见亲人纷纷倒下,下意识躲进了这巨大的容器里。
陆天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别动她!求你别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奚何与小女孩对视片刻。一道平和的阴阳之气自指尖渡入女孩体内,女孩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她顺手将女孩塞进旁边一个空置的大箱中,合上箱盖。
陆天厚如蒙大赦,气息稍缓:“好…好…别动她,冲我来便是……”
他强作镇定,挺直腰背,仿佛慷慨赴义的英雄,倒衬得奚何如索命恶鬼。
奚何无动于衷:“我不杀无罪之人,纵是仇人之后,亦然。”
“至于你,”她目光犀利如刀,“到现在还不敢自爆元婴,是怕炸不死我,反会激我屠尽你陆家满门么?”
陆天厚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他本打算等奚何靠近,就自爆元婴,和她同归于尽。没想到被预先看破。
见生路断绝,陆天厚反而纵声狂笑:
“当年,你母亲跪在我们面前,苦苦哀求放过你这个废物!念在你是个废人,掀不起风浪,老夫才留你一命!你如今这身修为,敢说与巫族秘法无关?”
他眼中迸射出刻骨的嫉妒:“真不愧是巫族啊——九州第一灵族,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让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如此天赋,凭什么尔等生来便有?活该遭天地妒忌,为人间所不容!”
啪。
一道剑气掠过,头颅落地。
奚何看了一眼滚落脚边的尸首,沉默着,拭去剑锋上最后一抹血痕。
最后一道精血汇入斗天枢,八十一数,终告圆满。斗天枢血光大盛,嗡鸣震颤,内里仿佛有远古凶兽苏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
古簋在血光中急剧缩小,化作一道乌光,落入奚何掌心,温顺异常。她转身,踏过满地狼藉与猩红,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殿堂。
殿角侍立的侍女们惊惧交加,瑟瑟发抖。她们身份卑微,并无资格饮那“鲛人饮”,故而清醒着。
奚何行至殿门,脚步微顿。侍女们顿时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箱中尚有一人。倘若她能平安长大,若恨我,便让她来寻我;若不恨,”她声音顿了顿,似有淡淡的疲惫,“便告诉她,奚何已死。”
“我名奚何,清河奚氏……最后一人。”
琼华陆氏被灭的消息掀起轩然大波,花鸢国主派出铎金卫调查此事,假惺惺地慰问陆氏剩下的家眷,誓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任谁都知道,陆氏割据一方,早已成心腹大患。如今满门暴毙,只怕正中国主下怀。
至于清河奚氏……那是一个更深的禁忌,与巫族紧密相连,注定不能在世人口中讨论。
但这些都与奚何无关了。
竹影萧萧,清风徐来,摩挲着破败的院墙。
她回到那处记忆深处的小院。院中荒草蔓生,唯有一座孤冢尚算整洁。她点上三根素白香烛,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母亲,奚何回来了。”
她缓缓屈膝,跪在冢前。那尊通体流转着血光的斗天枢,轻轻置于冰冷的墓碑前。仿佛以此物为引,告慰所有沉眠于此的魂灵。
“那日所有沾血之人,无论主谋帮凶,皆已伏诛。七百二十六人,一个不少。”
这便是复仇么?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没有酣畅淋漓的释然。如同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做完一件该做之事,待回首时,唯见身后一片茫茫空寂。
“可我还是时常梦见那天的火光,听见族人的哭喊。或许…我早已死在那个生辰了吧?如今行走世间的,不过是一缕不甘的残魂,一具为复仇而生的行尸走肉。”
“大仇已报,奚何即使身赴黄泉,也有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她俯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向着那沉默的牌位,郑重地三叩首。
香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风中,再无痕迹。
奚何起身,目光掠过荒芜的庭院,掠过母亲孤寂的坟茔,最终投向天边。残阳如血,正一寸寸沉向西山,将层叠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
“该走了。”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留恋,亦无归处。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坟冢,转身,步履无声地融入了暮色渐合的竹林。
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只留下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