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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净颠倒 六 月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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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再疯吗?”
“你要带我疯?”墨琼林思索片刻,“既然如此,再疯一次也无妨啊。”
楚山孤抓着她的手笑起来,“那你可要把握机会,时间不多了呢。”
“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抓着墨琼林的掌心用剑指一遍遍的画着一个字,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什么,你要给我下咒?”墨琼林道。
“这是符,涨心肝之力,佑尔长命,生尔勇气。”
“佑我长命?”墨琼林忍俊不禁,“那我真得谢谢你。”
台上,卢正被红尘纷扰,面对修仙求道连连退却,只听那负剑老者勾髯唱道,“公子不可太贪心,岂不知月影是红尘……”
楚山孤:“这太阳都下山了,你那双下山听见了吗?”
“早唱完了,不然能来找你吗。”
“后头还有什么戏啊?”
“霸王别姬、拜月亭。”
楚山孤摇摇头,“不爱看。我们逃了吧?”
“逃?逃去哪?”墨琼林疑惑道。
“去看月亮啊,一年之中最大的月亮。”
吕洞宾摊手唱道:“一朝君王入陵寝,公子所依又谁人?”
墨琼林思虑片刻点点头应道,“好啊!”
“那我们走!”楚山孤拉起她跑了出去,丢下所有人,只为独享月亮。
闻武余光瞧见两道身影,面无表情,回头看戏。
身后,吕洞宾还在唱,“劝公子早修道随山人,云游列邦驾仙云。一朝出世世不问,任他秋夏和冬春…… ”
“这感觉好像逃学啊!”墨琼林牵着楚山孤心跳的快要蹦出来,比他跑的还快,“我这辈子都没逃过学!”
“你这样的人,居然没逃过学?”楚山孤有些不信。
“真的!”
两人跑到院中,只隐约能听见戏声。墨琼林拉他坐到秋千上,“我真的没逃过学。从前上学的时候不敢逃学,生怕懈怠了,日后没有出路。”
楚山孤:“那你现在的出路和学习有关系吗?”
“有也没有吧。”
“这是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一开始学习的确是为了出路,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出路。后来明白了,学得更尽心尽力,身边人都像长了翅膀,就我是搭的梯子,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放弃过,一直往上爬。谁叫我是个俗人呢,我这辈子都在往上爬,就想站在高处看看是片什么风景。”
“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我不满意。这是座空山,我一个人能做的太少,所以我总想着能有和我一样的女人也往上爬,我拉她们一把。届时,整座山上都是女人,我们一起再往远走,看看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儿。”
楚山孤:“你一直是这样,对陛下是,对楚祈姝也是。看得远,想的清,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大同,为此不知要做出多少费力不讨好的傻事。”
“不是费力不讨好啊,天下在变的,每一刻都在变。藏道,有时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一生,一个错误也可能导致毁灭,这世间就是这样有意思。看似顽固的不堪一击,看似渺小的却坚不可摧……这辈子我没有白活,真的做成了许多事。”墨琼林张开手臂兴奋道,“你看这片大大的疆土,你看姜国地上的女人,她们就是证明!”
“听你这话,是想留下了?”楚山孤唇角含笑,歪头瞧她。
墨琼林摇摇头,“没想好。”
“……其实我也没想好。”
“你说什么?”墨琼林没听清他的话。
“我说,你觉得我今天美吗?”
墨琼林:“美啊!可美了!我方才就想说,像画中仙!”
“那你今天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楚山孤向她靠近,秋千吱呀呀的响,那双宽大白皙的手拄在墨琼林身体两侧,珍珠垂落在她腰间,一下、一下的轻扫。
薄荷脑的味道像风打鼻子,墨琼林一歪头,发觉楚山孤正似大猫般伏在她身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面对这个问题墨琼林没有逃避,今晚楚山孤太美了,她不忍拒绝,“有,有很多喜欢你。”
听到这个答案楚山孤意外的没有扑上来,而是露出一种难言的神情,有些高兴,又有些悲伤。他抿着双唇,嘴角上扬,巨大的月亮压在头顶,浅黄柔光照出他的阴影。
“太好了,我这辈子……也没有白活……”
“你说什么呢?”墨琼林笑他,“你当然没白活啊,你才三十六就做上了姜国的——”
一抹红在她眼前闪过,恍惚间墨琼林以为月亮变了色,茫然抬头,却只觉胸前一沉。
“藏道……藏道?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楚山孤趴在她胸口大口大口呕着黑红色的血,几乎不能说话。
突如其来的变故杀得她措手不及,墨琼林抹了把血,后脑一阵抽痛。
“你为什么……你等我,我去找闻武!我去找他!你等等我——”
“没用的……”
他死死抓住墨琼林,“我的病,治不好……我们就坐在这儿,好好说一会儿话好吗?”
“我、不……好。”
墨琼林摇摇头又点点头,慌乱中把楚山孤扶起,像抱孩子似的,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肩上,一遍遍抚摸着。
楚山孤和她身形相仿,她抱过他的,可今日却异常沉重。
“藏道,我们去看大夫好不好……”墨琼林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咳了咳,血滴染红墨琼林的新衣,固执的要命,两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腰。
“我知道你不爱我,也知道你、你和我只是交易,但是回过神来我已经弥足深陷……琼林,我想过、想过向你索取爱,甚至、想过利用你的愧疚……可那不是我要的,我只想要爱。”
楚山孤笑着,泪流满面,“但我注定得不到。所以思来想去,我就想要一个夜晚,不需要你坐在我枕边,而是能、能和你并肩坐在一起……我想咳咳咳……记住你。”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断断续续的诉说着陌生的爱意,分明是一生都没有过的东西,却还要反过来掏给别人。
“记我做什么,我又算什么呢?”心一瞬间被揪紧,眼下溢出不熟悉的温热,这是陌生的感觉,第一次有人用生命向她诉说爱意,可她是空的,像穿堂风,面对楚山孤汹涌的情感只能感到愧疚。
“因为喜欢你,不想、忘记你……死也不想。”
墨琼林几乎是架着楚山孤的身体,她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流失,像沙土,无法寻回。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你每次看我时眼睛都在发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是藏道,活着才有一切啊,我们走吧好吗?”
“哈哈……”楚山孤惨笑一声支起摇摇欲坠身躯,两手捧着她的脸,几乎面贴着面,“当年,我叛逃大魏投奔你其实是白帝媐的一步棋。临行前她给我下了毒,以此要挟企、企图里应外合困住你。可她没想到我对你是真心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墨琼林恍然大悟,抓着他的手歇斯底里,“当年破城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能救你的!”
“怎么救我?低声下气的问白帝媐求解药,还是落入她的圈套?”楚山孤摇摇头,嘲弄一笑,眼底燃气火焰,“我不要你这样,我要你赢!你是我的天命人,是这世间唯一的变数,注定要改天换地!在这条路上、我不允许任何人阻碍你,哪怕是我自己……”
她忽然想起白帝媐临终前的欲言又止,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那或许是一句警告,道出的正是今日的楚山孤。可白帝媐没说出来,她就那么死了,给多年后的墨琼林留下一地心碎。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楚山孤看见白帝媐尸身后松了口气。
楚山孤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掐在指尖,“当年,我是乞丐,亲眼看着一个小孩被卖了这个价钱!而我,因为丑陋,甚至连这个价钱都卖不上,所以才侥幸活了下来!红墙金殿夜晌欢,栾城楚地人食人……琼林,我恨大魏!你不懂我见到你的感觉,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想成就你。倘若可以,我还想辅佐你,在你身侧,护佑姜国,可我不能了。”
楚山孤两手黏满红色,他还在一下下擦自己吐出的血,生怕它们弄脏她的衣裳。
“对不起,藏道。”墨琼林将脸埋进他肩头压抑的哭着,“都怪我没用,耽误了你。”
“不要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情愿。这毒本就没有解药,我知道,所以才吃下……那天的话、我没说完。其实当年,在珍马行与你竞价的是我和白帝媐,那是我们初见呢。你当日点天灯,只露出一双手,可越过缝隙,有一瞬间我见到了你,宛若天神降世……后来,宴会上我又见你,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要不顾一切的和你走了咳咳咳……”
“原来是你,”墨琼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包住楚山孤的双手骂道,“我就说,谁敢这么挑衅我。日后、日后抓住了,一定拔光他的头发。”
“给你,不管是头发还是什么,我都给你……所以别哭了好吗?”
墨琼林面颊落下数道血痕,是楚山孤拭泪的绝笔。鲜血的浸润让他的惨白的脸在夜晚格外绚烂,修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他带着某种虔诚缓缓凑近墨琼林,连呼吸都变轻,阖眼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
这一吻在他梦中重复好几年,如今终于成真,但梦还在继续,他变成了蝴蝶。
面对楚山孤的靠近墨琼林欣然接受,她眨眨眼,冰凉的唇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将她席卷。
可就在闭眼的瞬间,那份柔软忽然下坠,眼前变回冰冷的月光。
秋千吱呀一声没了气息,墨琼林双手垂落僵硬的坐着,似乎还在等那个未完的吻,可惜注定有缘无分。
大约是眼睛离脑子最近,率先做出反应,从温存化为震撼,只是嘴巴却还保留着刺骨的笑。
她忽然脱力跪倒在地,看着蜷缩在地的那片阴影难以相信这是楚山孤,却本能的如从前般将他抱上膝盖,摆正脑袋,只当他睡着了。
她逐渐看不清月亮。
指尖一遍遍游走在楚山孤全身,她有些无助,压抑的连声音也没有。
“等等……这都是什么?”一块块凸起将墨琼林拉回现实,她掀开楚山孤的衣领,一条条蚯蚓般弯曲的疤痕映入眼帘。
“是傩的代价。”
闻武不知何时站在院中,面对楚山孤的死毫不意外,“当年他来找我解毒,我研究数日也没找到药方,无奈之下,只得叫他放弃这具身体,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这些年来我一直用药吊着这具身体的命,到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副身躯承受不了他的力量,频繁出现裂缝,他却死守着,拿针缝上再厚厚敷粉,直到五天前他忽然问我要一味毒名叫‘定颜丹’。这种药吃完后可以回转血气,重焕容颜,只是六个时辰后便毒发身亡。”
他上前一步,跪在墨琼林对面,拉住她的手问出了一个她这辈子都想不通的问题,“琼林,你明白他了吗?”
墨琼林看着他,第一次在闻武眼中读到同情,像雁群中的一个,见到决定不再南飞的另一个,那股情感是复杂的,里头当然会有厌恶,或许还有些羡慕。
但那道视线转向她时就又变了味道。她想到了一头水牛,被屠夫按在地上拿刀对准喉口,那眼里没有恨,因为屠夫是它的主人,可它也不蠢,做不到心甘情愿地去死,于是委屈的挣扎几下便停了。
墨琼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问我拿药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比起苟活,我更希望她能记住最美的我。’”闻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这辈子,还会忘记楚山孤吗?”
墨琼林看向月亮,掌心一片冰冷。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