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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净颠倒 三     “ ...

  •   “家主回来啦!”燕儿接过墨琼林丢下地杂物招呼着,刚转身便被叫住。

      “怎的近来不见楚山孤?朝也不上,燕儿你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这些日子一直陪着戏扇姑爷修梨园,说起来我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这样啊……梨园修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树都栽上了,现下小戏台修完,还差一个大戏台。”

      “小戏台都修好了?这帮工匠手脚还真利索,过几日得闲了去瞧瞧,戏扇不是组了个戏班,也不知练的怎么样了。”

      “我听着是行。”燕儿叠好衣裳放到一边笑道,“园子里整日咿咿呀呀的,忙得他都没空烙大饼了。前几日答应好的玫瑰茯苓糕也没做出来,亏我还和他说你想吃。”

      “玫瑰茯苓糕?”墨琼林一顿,笑起来,“是你想吃吧。馋丫头,居然冒我的名。日后想吃什么同我说,给你买去,别总欺负我善良可爱的小扇子。”

      “好好好,他善良可爱。我就不善良可爱吗?”燕儿凑到墨琼林跟前撒娇。

      “你聪明机灵。至于善良可爱么……”墨琼林笑眯眯道,“那玩应儿对你来说可没什么用。”

      “没用就没用吧,左右这辈子是用不上了。不过佩儿怎么就没晚点走呢,分明就要中秋了……过完节再走也好啊。”燕儿低着头,喉咙发紧,却也只埋怨几句。

      墨琼林看向别处,眉目淡淡,唇角微翘,漫不经心道,“阇罗斯丹也要过节啊,在哪不能看月亮。一片天下,终究还能再见的。”

      “对,还能再见。”燕儿笃定的点点头,“又不是生离死别。”

      “说起来,家主中秋设宴,都要请谁来?”

      “自然是……”墨琼林忽然愣住,哎呦一声,“中秋当日皇宫也要设宴吧,那便不能定在中秋。”

      “那,中秋次日?”燕儿提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咱们十六刚好赏满月。”

      墨琼林:“不错呀,那就定在十六。可快催催戏扇,我还等着看他的双下山呢,别到了日子听不上。”

      “我来这一路就觉得耳朵热,本来纳闷儿,一进门听见你这话才破了案。”

      两人齐齐转头,门口,戏扇卸了行头,带着一点残妆笑盈盈的往里头瞧,“我才忙几日就念我?”

      “何止是念你,甚至想你呢。”墨琼林过去捧住他的脸颊,余光瞥见戏扇手里藏了什么,鼻尖一动笑了起来,“燕儿,这下咱俩想的都来了。”

      燕儿一听云里雾里,怎奈戏扇也似墨琼林般看着她笑。电光火石间她便想透了,绕到戏扇身后咻的一下抢走食盒。

      “谢谢小姑爷,小姑爷辛苦了!”燕儿唾沫忙不迭打开食盒,一股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是玫瑰茯苓糕!她急忙塞进口中,果然唇齿留香,入口即化。

      “也只有这时候才叫我姑爷,平常都是叫我戏扇呢。你这人,太功利,我不喜欢。”戏扇撇撇嘴道。

      “不喜欢还给人做糕点送过来,怎么还学坏了,跟谁学的?”墨琼林调侃几句,过去拍了拍燕儿后背又递去杯水柔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

      “真的好吃!”燕儿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墨琼林咽下去后砸吧砸吧嘴,竟鬼使神差又拿起一块,喃喃道,“还真不错啊。”

      “是吧!甜而不腻,而且阵阵清香!”燕儿一听自己的品位得到了认可,兴奋的手舞足蹈像七八岁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你俩吃着,顺便想想中秋要听什么戏,我给抄下来。”

      “我听《孽海记》,闻武要一个《霸王别姬》,”墨琼林顺了口水,“藏道……我不清楚,不过雪卿爱看《阎罗梦》我知道。”

      “好,燕儿姑娘看什么?”

      “我看《拜月亭》。”

      “好,”戏扇提笔写下,墨琼林不知何时背手站在他身后,戏扇写完看向她,心照不宣的笑了,“我这字如何?”

      “比昨天好,比明天差。”

      戏扇:“这都多亏了师傅教的好。”

      墨琼林歪了歪头指着三个字问道,“《南柯记》,你点的?”

      戏扇点点头,“我爱看这个。”

      “为什么?”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安静,越看越安静。我大约是爱看下棋?”

      “你这是什么理由哈哈哈,满嘴的胡话,愈发没个正形。分明刚入府时还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墨琼林掩面轻笑,“不过我还是喜欢更你这样。”

      “喜欢就好,我还想一直这样没正形呢。”戏扇点了点戏,“够用了。改日我去问问楚兄爱看什么,再给他加一出。”

      “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找他,悬。”墨琼林摇摇头道,“这样吧,你若找不着他就给我加一出《钟馗嫁妹》。”

      “行。”

      戏扇收拾一番,将纸装进袖子便急匆匆告别,“我去排戏。”

      墨琼林抬起的手停在空中,离他脸侧那点未卸净的妆痕不过一寸。

      不等她开口,他人已到院中,牵牛花般的背影落在蒙蒙雾中。

      墨琼林扶着门框追出去两步,没追上,也没想追。瞧着他一根筋的傻气笑自己白聪明,跟直人使不了弯弯绕绕,不仅没用还吃了瘪。

      燕儿吃完,悠哉地倚着桌角幸灾乐祸,“走了吧,叫你不早开口。要不要我去叫他回来?”

      “扰他做什么,戏痴子。”墨琼林笑道,“不用他,今夜你陪我。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燕儿抹了把嘴,“我也是。”

      松软的被子沾满墨琼林的香气,屋内还弥漫着玫瑰的甜味,她认得这床被子。

      那是九年前除夕,她和佩儿放鞭炮炸了墨琼林的屋子,最后只有这一床杯子完好无损,燕儿至今记得那上头那株木芙蓉,昂首屹立,在铺满绿的土地开出风采,自成景色。

      然而木芙蓉开在秋季,那时没有绿色陪伴,有的是无尽地干涸,以及漫长的孤寂。

      绿色是人赋予它甜美的想象。

      燕儿眨眼,双手交叠于身前,直到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才敢翻身。她悄悄抬手,指尖落到那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滑下,像从山峰跌落。

      身后下起了雨,她忽然想到府内就有几株木芙蓉,种在雨的背面。一滴、两滴,黄褐色的药汤在酒盏中垂落,那些花被莫名敬了一杯,真是够无聊的。

      而始作俑者却不这么觉得,他从酒壶里乐呵呵的倒了一杯给自己,像不明白什么叫苦。

      “你说你们开在我院子里做什么呢,沾了晦气,还能好看吗。”楚山孤拄着下巴浅酌,雨滴顺花瓣落下,木芙蓉冻坏了,半边发红。这并不新奇,但在他眼里却成了了不得的事,于是特地开了把伞给它们去,“好了,不怕。你安心地开,我来守你。”

      “这是最后一次守你,下个秋就没有我了。”

      最后一杯“苦酒”下肚,闻武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真无情的八个字,杀人不砍头,放火不泼油。

      皎白的珍珠泛起幽幽蓝光,缠了一圈又一圈,荡在楚山孤胸前。

      墨绿色的衣衫比旁人厚了不知几层,领口绣着团团细密的花纹,类似咒枷封印,迷乱美丽。他偏爱披发,极少束冠,又因为散漫便将头发盘成辫子绕在脑后,用长簪别住,末了还要簪一朵花。

      楚山孤摸摸耳畔,杯中一片血红,那是今晨刚摘的虞美人。

      花红的刺目,仿佛要着起来。他却惨白,细挺的鼻尖似摇摇欲坠的水滴,微微隆起的唇珠盖住森白的齿,美的人鬼不分。

      只是这张华美的皮也即将走到尽头,一道青灰色的裂缝爬上脖颈,楚山孤并不意外,从袖中抽出根针自顾自缝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再等一等,我还有话没说……”

      宫内,雪卿撂下笔后长舒口气。

      宫人见状问道,“皇上,可要歇息了?”

      “……不了,出去走走。”

      幼时初入皇宫只觉得哪哪都大,每上一层台阶都要计数,她总想寻个最高处站着瞧,于是四处乱跑,找来找去只有一个地方最高。

      可那个位置她不能去,连看都不能多看,当真扫兴极了。

      而今,她终于站在那所谓的最高处,四下宫人手持灯笼铺满整个皇宫,夜静悄悄的,再没人能阻止她。

      “没什么意思,墙太高了。”雪卿喃喃自语,“若在山上,便能瞧见万家灯火。”

      宫人:“皇上,没有您便无万家灯火。天子如日高悬,自是灯火。”

      晚风刺骨,高处更甚,肩头忽然被人披了件衣裳,雪卿一愣猛地捉住那人手臂。

      “……这,皇上?”女子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季晴春。”

      她放开手,转而拢了拢衣裳。往日,这些事都是谁来做呢——

      她忘了。

      只盯着一轮月,浑身发凉。

      雪卿:“快十五了吧。”

      “是啊,一眨眼儿的功夫都这时候了。”季晴春点点头道。

      “明日便布置起来吧,宫里该热闹热闹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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