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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破执 五 喜不喜欢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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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那个被千里逢掠走的天地。
呼吸之间,雪卿眉眼微变,她没有停顿,没有思虑,只随口一句,“是”。
这个字像水面新结的冰层一样脆,在她唇间咔哧作响,被一点点嚼碎,化作云烟。
她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墨琼林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第一次在安宁中感受到幸福而非孤寂。
正因如此,纵有千万层疑云雪卿也从不问她缘由,只做倾听。
她毫无保留的相信着她。
“……雪卿,”墨琼林忽然道,“对我说谢谢。”
雪卿看向她,淡淡一笑,听话地歪头道,“谢谢。”
“谢谢……我也谢谢你。”墨琼林笑起来,滑稽又难看,像个不自然的初学者,但实在真诚。
雪卿:“琼林,谢谢你找到我。于我而言你就像傩,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无法理解,但那并不妨碍我去理解。方才你同我说的我都想过,只是没想好怎么做,既然废了婚制,那已经成亲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日后两者结合又该以何种形式?”
“往者任其往,重要的是现在。已然成婚之人不必在意,制度一改她们爱从就从,不从倒也无妨。当年修堤坝也是千万个人不同意,如今洪涝不来,那些声音便都消了。”
墨琼林握住她的手道,“雪卿,你要记住,事就是事,没有好坏对错,皆为顺势。今日的好,明日的坏,后日的圣人,昨日的哀。天下在变,人也在变,为君者难以徐徐图之,唯有当机立断,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明白的人自然帮你,不懂的人也要去做,等好处来了,她们自然就懂了。至于婚制,这世上有个更好的字叫‘家’,更婚制为合家制,有了孩子父亲再进门,作为一家人。”
雪卿恍然大悟,连连称赞,“这个好,这样便不必纠结于孩子记在谁的名下,以何人作父。只有女人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她要谁进门谁才能进门,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哪怕有了孩子也无计可施。”
“正是如此。家才是目的,孩子不是。前古国的男人们不明白这其中的千丝万缕,因为这最简单的事闹出好大的乱子,设了层层枷锁最后也不过一场笑话。”墨琼林道。
孩子属于谁?
孩子属于母亲。
再多的锁链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掩耳盗铃,偷梁换柱,围追堵截,烧杀抢掠,诸般行径丑态百出——尚且,不过如此。
这摇摇欲坠的天下,这来之不易的权柄,自今日起便要钉死,无可撼动。
两人肩并着肩踏入宫门,只留给夕阳背影。
次年,姜国北上迁都,雪卿帝位稳固,年号贞吉。
“闻之元,”朝堂之上,雪卿身居高处冷声下令,“朕命你三日之内清剿大魏余孽,不得有违!”
“微臣领命!”
殿外下朝,墨琼林拦住她道,“闻相,别来无恙啊。”
闻之元站住,回首浅笑,对墨琼林深深一礼,“太师,许久不见,近来安好。”
“安好安好,倒是你气色愈加,”墨琼林伸出指腹点了点她眉心打趣道,“这里的印子都消了。”
“顶上无人,自然昂首挺胸。敢问太师,十三郎近来可好?”
“果真是三句不离十三郎,”墨琼林笑道,“这么挂念他,怎么不见你登门拜访?”
“太师说笑,实在是近来事忙,无暇分身。”
“话说回来,你妹妹闻之亨同你长得还真像,当年她夜奔而来,手持玉佩,我还以为是你。若非仙狂告知,我定要认错。”
“我与二妹乃是双生,形貌相似,只是个性不同,她要比我稳重。”
墨琼林:“真新奇,不都是姐姐稳重妹妹跳脱?”
闻之元摇摇头笑道:“之亨虽是我的妹妹却也是别人的姐姐,说到头来身在闻家,谁都没有跳脱的权利。”
“那,现在呢?”墨琼林抬眉瞧她,笑意盈盈。
闻之元同其对视,随即默契地笑起来,“今日不行,明日未必。”
“闻之元,我当年答应你的可都给你了,日后可不许问我讨恩哦。”
闻之元闻言轻笑,复又深深一躬道,“臣,多谢太师。”
“行了,回去办你的事吧!”
墨琼林说完大笑几声,一手背后,迈着四方步踏上马车,拂衣而去。
闻家,祠堂门外齐齐跪着四个女人。
打头的是闻之元与闻之亨,殿后的是闻之利与闻之贞,她们像四根柱子,支撑天地。
“闻之元!你丧尽天良,诛杀亲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个贱人!”
“你们、你们四个叛徒!闻氏的叛徒!”
“利妹妹,利妹妹你最心软!你救救我呀,救救哥哥呀!我没有通敌叛国!”
“你们四个败坏家门的贼!还惺惺作态的跪在祠堂做什么!父亲还没死呢,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婕州通判!我要治你们的罪!!”
“姐姐!贞姐姐!你救救我呀,我还不想死,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不是故意的呜……”
“大人,”一小吏小跑前来,附耳跪地到闻之元身侧悄声道,“人都齐了。”
闻言,她缓缓睁眼,一只手自左边伸来——是闻之亨。
两人略一对视,互相搀扶站起身来,宅中杂乱无章,活脱脱一副被抄家的模样,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可中堂却静的出奇。
四姐妹先后进去,闻之元坐上主位。闻氏族老汇聚于此,往日的英武神气一扫而空,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被绑走的是自己。
“既然人到齐了,便将父亲请出来吧。”
闻之元话音刚落,便被抬出一个嶙峋老者,那人分明早该死了,却被硬生生吊着一口气,封住穴位数年,眼不能闭口不能合。
他双目空洞,一见闻之元顿时惶恐不安,喉中滚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可惜被屋外的哀嚎声盖得严严实实。
闻之亨嫌吵,微微蹙眉,身旁小吏顿时领会指挥一人手起刀落。刺眼的鲜红糊满窗纸,众人只听一声刀切骨头,便四下安静,见效奇快。
闻之元放下茶碗,神情淡淡,指着闻祁道,“此人通敌叛国,妖言惑众,致使我闻家遭受重创,罪无可恕!今奉朝廷之命诛杀乱党,清剿余孽,为保闻氏安定,今将此人清出闻氏,与宗族之中除名!请诸位族老一同见证!”
闻之利抖开卷轴,手持印泥,微笑着弯腰摁下手印,随即将卷轴递给众人,亲眼盯着他们动作。
不多时,上头已经摁满手印。
闻祁僵躺在地,不知是否听得懂了,呜呜地挣扎着,两行浊泪滑落。
闻之贞最后一个摁手印,好死不死瞧见了他那滴泪,顿时怒气上涌,手一滑,卷轴砸在他脸上。
想当年,母亲被活活累死,临终前也是这般,却还要被他骂一句“不中用”,末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后头抬回来的几个继室皆是平民女子,可也都死的死疯的疯。
到头来,偌大的闻家挤满了男人,可女人始终只有她们四个,剩下的不知所踪。
她看向后院,那里槐树旁有一口古井,是古轩辕氏时就在的井。
“好,”闻之元看都懒得看那卷轴,带着三个妹妹径直走了出去,只丢下一句,“散了吧。”
话音未落,众人四散而逃,百岁老者亦健步如飞,真是诙谐。
小吏见此,命人将闻祁抬了出去,和那群余孽一同送上押车运往菜市口。
四人回到祠堂,望向里头,黑压压的一片木头,像一张血盆大口。
那里摆满了男人的名字,可在闻家,分明女人死的更多。
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叫嚣,它们越来越大,从坟墓之中飞了出来组成条条铁链绑在闻之元身上。
起初,锁链割筋斩骨,她越挣扎就越痛苦。后来,锁链融进骨血,日日酸痛,却也习惯了。
可她宁可痛苦,哪怕抽筋剥骨。
闻之利道:“烧了吧,左右没用,留着也是碍眼。”
闻之元点点头,接过火把,一扬手丢进那张血盆大口。
“族谱还是要有的,不过这本……”闻之亨合上族谱,丢进大火之中,“我会弄本新的,名字从我们四个开写。”
“不算十三郎么?”闻之贞问道。
“他拒了,说自己是墨家人。”闻之元说完淡淡一笑,脸颊被火烤的滚烫,“其实,这样也好。”
滔天火海,浓烟翻滚,脆弱的木头被一口口吃掉,空张着的大嘴像在哭嚎求救,往日的神气烟消云散。
当年杀掉她们母亲的那把火终于烧进了祠堂。
墨琼林站在城墙边上,眼角飘来一缕青烟,这股烟似线一般,拉扯她的手腕朝远处望去。
闻武就站在她身旁,打着伞。
他一定也瞧见了那边的景色,可闻武没什么动作,甜甜一笑,便扯着墨琼林走了,仿佛有好事发生。
墨琼林挑了挑眉,顺势搂了上去,同闻武勾肩搭背的走着,还颇为任性的叫闻武把伞也分她一点。
没办法,谁叫太阳这么大。
至此,四家诸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