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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月赋 八 姚月羽人 ...

  •   “当年,我奉楚嬛毕摩之命,带三千姚月族来到东山,本以为日后还能再会,不想竟天人永隔。

      毕摩不眠不休,写下这卷《玄金策》为《青鸟策》续,不久后撒手人寰。她叫我务必交予有缘人手中。如今,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楚诺朝琉璃馆行拜礼,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话,说到最后泪流满面。常玄上前跪在她身旁,将长戟摆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孩儿来了。”

      玉雪倾站在二人身后,手持玄翼惊生剑,躬身行揖礼。

      壁画上,神秘的仪式从未停下,十二傩神从四面八方来,汇集圣坛,点神火,驱邪祟。罗凛看着,不自觉入了迷,顺着十二傩神所指方向,朝西看去。

      那是一张纯白面具,黑齿红唇小细眉,笑眼弯弯,模样俏皮诡异。在其身后还跟着十一个“白脸”,形态各异,有的掩面偷笑、有的故作端庄。

      在这场仪式中,一个手持巨斧,披毛戴角的傩神率先出战,她是甲作。罗凛歪了歪头,看向甲作的扮演者,那人身前有两根长辫,辫尾各栓四颗狼牙,在北疆这是尊贵的象征。

      “罗凛?”

      罗凛闻声回头。

      千里撼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这个面具漂亮。”罗凛指了指甲作面具道。

      “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楚诺按动机关,顷刻之间,一排是个面具整齐弹出。

      千里撼好奇的盯着看,将面具与墙上画一一对应,最后指着露出獠牙的面具问道,“这个是?”

      “这是错断,情机化身。”

      “错断?壁画上那个模糊不清的就是它吧。”

      “是,”楚诺看向壁画,被绘于顶上的错断已然斑驳,唯有手中羽箭清晰,她拿起傩面在千里撼脸上比了比道,“你带着很合适,送你了。”

      “这就送我了?”千里撼拿着面具,有些不可思议。

      “哈哈哈,只要有图样就能再做。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几个巫能戴上傩面祭祀,别说凑十二个,就连下次祭祀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楚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我生了三个儿子,巫血传不下去,”她拿起一张傩面感慨,“或许毕摩说的对。神,会离人越来越远。就像太阳和月亮,光芒刹那交汇,真身永不相见。”

      楚诺沉沉叹了口气,“东山寨属于楚嬛,只不过由我代为看管了十几年,在这些年里我时时操练,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杀回皇城。陈戟这个没用的东西,不仅没照顾好楚嬛,就连陈氏也保不住,或许我当年就不该走的。”

      “好在今日能与你相逢,”楚诺握住陈长行肩膀,语重心长,“长行,你是楚嬛的孩子,是毕摩的后人,身上流的是姚月族的血。我作为楚嬛毕摩的部下,现在把姚月族还给你。”

      一张鸟状面具突然出现在楚诺掌心,陈长行见此躬身,行姚月族礼节,双手平摊,恭敬接面。那张面具极其精致,颜色绚烂,花纹多变,与墓门上头的羽人纹样类似。

      楚诺亲手为其带上面具,欣慰的笑了,后退半步行姚月敬礼,以姚月族独有的楚语念道:“顺天应时,焚香御礼,闻敬神意。遥遥千里红月,漫漫三万赤血,羽歌狂,酒泪殇,神鹿引归乡。祈求神灵,降福楚长行,承巫血,悦生灵!”

      话音一落,金鼎重新燃起火焰,这条熄灭许久的血脉再次相连,扫清尘土,认祖归宗。

      千里撼冷冷地看着楚诺“变戏法”,真是开眼了,于是再次举手道,“傩是什么?”

      楚诺:“傩是神,也是神力。傩生万物,古时羽人族从天而降……”

      千里撼越听越晕,怼了下玉雪倾胳膊低声道:“她说啥呢,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玉雪倾嘴唇不动,悄声道:“吹牛呢,夸羽人族和傩以前多么多么厉害。”

      千里撼:“那现在呢?”

      玉雪倾:“现在完蛋了。说以前的傩能偷天换日,移山填海,现在就只能治病消灾,预知未来,画皮换身。”

      千里撼:“那也挺厉害啊。我腰不好,让她给我治治能不能行?”

      玉雪倾指指点点:“你还真敢让她治啊。你看她自己那腰像好的样子吗?”

      千里撼点点头:“也是。”

      楚诺:“就这样,傩被姚月族传承至今,并被楚嬛洞悉天机。在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没人能用最强的傩了。”

      众人十分捧场的鼓鼓掌,千里撼打了个哈欠,“那什么,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楚长行就给你们留下了哈,再见。”

      她话还没说完,胳膊猛受一击,抬头看凶手是玉雪倾,“留个屁!我的人你给做上主了。”

      千里撼捂着胳膊无声尖叫。

      玉雪倾拉过楚长行的胳膊拜别楚诺,“既然已经认祖归宗了,那人我就带走了。不劳烦前辈照顾了。”

      “等等,”楚诺也抓住楚长行道,“恕我直言,少主命中有劫。若他留在东山,或许能够躲过。”

      “有劫?什么劫?”玉雪倾皱起眉头。

      楚诺不语,看向玉雪倾。

      “……你什么意思?”玉雪倾迟疑地指向自己,“你说我吗?我是他的劫?我会吃了他吗!”

      楚长行一听这话,默默低头脸颊红了起来。

      千里撼啧了一声,“你脸红个屁。”

      玉雪倾不敢轻举妄动,但又着急,“前辈,我敬重您所以叫您一声前辈。但您不能无缘无故抢我的人吧?还冤枉我。你倒是说说他这辈子能有什么劫难,我看你说的未必有我准吧。”

      楚诺:“哦?你也会卜?”

      “试试看啊。”玉雪倾紧抓楚长行不放。

      千里撼鼓掌,“好啊,斗法。我爱看。”

      罗凛问道:“郡主,什么事斗法啊?”

      千里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罗凛:“哦哦。”

      楚诺:“既然姑娘说会卜,那我问你,少主何时发迹?”

      玉雪倾:“三年后。”

      楚诺一顿,皱了皱眉,“那他发迹与何处?”

      “北疆。”

      楚诺开始歪头打量玉雪倾,“那你且说说,他跟随何人发迹?”

      玉雪倾一言不发,手指默默指向罗凛。

      罗凛见此一脸茫然。

      千里撼微微蹙眉。

      楚诺咬了咬牙松口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好了,现在把人给我吧。”玉雪倾说着就要抢人。

      “不行!即便如此少主也要留在这里,至少三年后才能下山,我必须确保他万无一失!”

      玉雪倾:“我也能保护他!”

      两人扯来扯去,楚长行人都要裂开,最后争执不下两人决定由楚长行自己选择。

      楚长行抓住楚诺的手,“姑姑,虽然……”

      楚诺:“停,要跟她走是吧?”

      楚长行点点头。

      她深深叹气,“罢了,日后你们自己当心吧!我老了,不中用了!”说罢甩手离开。

      此行收获颇丰,还有些意外之喜,几人没怎么耽搁便又启程。临走前,楚诺握着楚长行的手一再嘱咐,若非要守护山寨她定会随之下山。

      楚望姝趴在门边依依不舍的望着玉雪倾的背影,眼中带泪,楚裘姝见此拍了拍他的肩膀,头抵在门框,难免惆怅。

      楚长行见此冷笑。

      楚诺命楚祈姝送她们下山,一行人夜里出发。

      马背上,楚祈姝时不时朝千里撼投过视线,试探着。

      “有屁就放。”千里撼目视前方道。

      “还在生气吗?”

      千里撼:“没有,生不出来了。因为已经气死了。”

      楚祈姝:“啊……那要不还是回东山?我记得古法有起死回生的仪式,没准能再气活呢。”

      千里撼瞪他一眼,“楚诺光明磊落一辈子,怎么生了你个阴险小人。”

      楚祈姝自知理亏,摇头道:“我是母亲捡来的孩子,不算姚月族人,但母亲还是养育我长大至今。弟弟们有姚月血脉,所以多少有些巫的能力,唯我一无是处。”

      “……不是亲生的就合理了。”千里撼忽然有些愧疚,扫了眼楚祈姝,他和东山随处可见的茅草一般脆弱,随风飘摇,不知归处。

      楚祈姝:“那时我藏在富户宅旁其实是真中了陷阱,那富户消息灵通,提前布置了陷阱。好在遇到了你,否则我怕是会被烧死,你也知道,我的武功一塌糊涂。”

      “可别,”千里撼冷嘲热讽,“你武功差但你心机高啊,你中了陷阱但你还能骗我啊,你差点被烧死但你最后却把我捉住了啊。呵呵,骗我说你是被哪个山大王抢去做相公,不得已跑出来又中了猎户陷阱,我怎么就信了你这漏洞百出的谎呢!真是怪我了,千里撼啊千里撼,你真蠢!你真善!你真该死啊!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么个二流货色手里了,傻呵呵的给人救下来,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提刀架脖子,我的天!”

      楚祈姝被骂的脸都红了,连连作揖,“千里姑娘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人了,求您消消气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千里撼手放耳边佯装听不清的模样道,“你说叫狗改了吃屎?哎呦呦可别可别,那是人家的人生大事儿,我可管不着!你没错,我的错!是我不该起善念,我回去就把祠堂的菩萨全砸了供阎王!”

      楚祈姝实在没招了,环顾四周企图求人说情,玉雪倾正在二人身后,然而刚开口便吃了玉雪倾一记眼刀,顿时熄了火儿。

      没办法,谁叫他用同样的办法也骗了玉雪倾呢。

      “两位姑娘,实在抱歉,我没什么能耐才会出此下策。我不比三弟脑子快,不比二弟武功高,身无长技,一事无成,唯有一张好皮能骗人。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楚祈姝跳下马拦住几人,弓腰作揖行魏人礼道,“在下不求几位原谅,唯愿姑娘消气就好。”

      楚祈姝腰背弓成一座小山,几乎以面贴腿,他站在马下比所有人都矮了一截,影子更是狭窄,孤立无援。

      千里撼同玉雪倾对视一眼,“赶紧上马吧,别耽误我的时间。”

      楚祈姝读懂她语气中的松懈,神色一缓,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她们还是姚月族的朋友。楚祈姝低眉浅笑,望向远方,姚月族是他的恩人,他会用尽一切报答姚月族,报答母亲。

      “……你没什么擅长的吗?”千里撼突然问道。

      “我,”楚祈姝认真想了想,像是听到了笑话,“我会写些诗词文章,还参加过省试呢,现在想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土匪居然动过做官的念头。我十岁才识字,手边的书翻来覆去那几本,当年本是下山游玩的,阴差阳错就考了试。不过这番经历倒也有趣,好歹日后年华不再了,也有些东西能回忆。”

      “省试?这么说你过了解试?”

      “侥幸罢了。”楚祈姝笑道。

      从报名到科考,环环相扣,楚祈姝能过解试足以证明其实力,虽未过省试,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一朝中举。

      况且他的身份——

      千里撼瞧了眼地上黑影,想起自己当年科考,没人能真正从科举中走出来。过了省试还有关试,过了关试还有人情。自古以来,多少能人埋没于此,科举是道青云梯,但这架梯子低下埋藏了太多枯骨亡魂,如痴如狂,命尽于此。

      她是郡主,有出身有特权自然无需烦忧这些,可那些平民百姓呢?过了道道筛选,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看似前途无限,却已经半只脚踏进权利的泥潭。

      □□,人情往复,普通人在这场赌博里毫无胜算,只能烧香拜佛求公正,而那所谓公正也不过是为掩人口舌,百里挑、万里选,一跃龙门。

      只为了这个梦,更多的人前仆后继,一生执着,明知唯有凤毛麟角能够跳出漩涡,可每个人都似着魔般,最后郁郁而终,化作青云阶下土。

      天高地厚,日暖月寒,缚哭鬼泣,龙死凤熄。如今世道,不过如此,她身为当朝郡主亦感无力,那百姓呢?

      怪来怪去,只余一声叹息,“罢了”。

      “从这里往南就是官道,我不便再送了。切记不要往西,那里是座雪山,很危险。诸位,后会有期。”楚祈姝驻马,向楚长行点了点头后朝众人行姚月别礼。

      楚长行:“辛苦了,回去吧。”

      “是。”

      “等等,”千里撼从马车里钻出来,扔给楚祈姝一个布包道,“走吧。”

      车轮转动,一行人缓缓向前,留楚祈姝一人一马站在月光里朝远处眺望。他摸了摸布包,很轻,想必是什么虫子骨头之类的骂人玩应儿吧。

      楚祈姝想着,无语的笑起来,将包裹拆开。

      竟然是封信?

      真新鲜,千里姑娘和他能有什么话说呢?

      楚祈姝拿起来,借着月色瞧了瞧,终于看清上头的字——荐帖。

      他脑中轰然一声,全身僵硬,马尾搔搔,青雪沥沥,他却再听不见任何声响。三言两语之间,千里撼看穿了他的故作坚强,甚至比他还要通透,铺路设桥,圆他的梦。

      另一张纸掉出来,那是张空的户籍,只有姓名那栏有三个字——陆文举。

      楚祈姝笑起来,将户籍紧紧按在心口,落寞夹杂着喜悦,千里撼早已不见人影,唯有墨雪车辙,这轻飘飘的两张纸足够改他的命了。

      千里撼……

      千里撼。

      楚祈姝将布包塞进怀里,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如果他能有幸成为陆文举,那么她们一定会再见。

      山水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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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番外看大家口味,顺便推一下仙侠预收文《侠刻山骨》,狐狸男×木头女配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