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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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炽烈而纯粹，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蔚蓝的公海上，洁白的甲板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海风带着热带咸湿的气息吹拂，驱散了些许热带海域固有的粘腻。
陆禹城一早就与沈南去了昆帕先生的私人区域，据说是洽谈一些“投资细节”。沈南离开时，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我对视。
他们要去哪里呢？商谈什么事情呢？陆禹城之前跟我说是沈南惹了麻烦，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搪塞我的谎话。
我心事沉沉的一个人走上顶层甲板。这里视野开阔，泳池边躺着享受日光浴的男女，孩童在嬉笑奔跑，侍者托着饮料穿梭其间，热闹得仿佛与昨夜那个幽深隐秘的VIP世界毫无关联。
我靠着船舷，看着船尾翻涌无尽延伸的白色航迹，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好天气，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我侧过头。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质料考究的亚麻衬衫和休闲长裤，身材保持得极好，相貌堂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像个学者或退休的优雅商人。他双手随意搭在栏杆上，也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嘴角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
“是的，很难得。”我礼貌性地回应，心底却下意识绷紧了一根弦，面对陌生人我总是有些防备。
“听口音，小姐是中国人？”他转向我，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平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是的。您也是？”
“是啊，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怀念和怅惘，或许还有别的。“这些年，一直住在新加坡。”
新加坡！
这两个字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脊背。
我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新加坡是个好地方。”
“习惯了，也就成了家。”他微笑着，态度十分自然，“一个人旅行？”
“不，和未婚夫一起。”我抬起手，让那枚钻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个动作既是展示，也是一种无形的边界划分。
他点点头，目光在那戒指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异样。“恭喜。看来是来庆祝的？”
“算是吧。”我含糊应道，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新加坡，多年未归，气质不凡，年纪也对得上……会是巧合吗？
“这艘船很不错，”他话题一转，像是随意闲聊“昆帕先生是位很有品味的主人。不过，最精彩的部分，往往不在明面上，对吗？”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下方那些普通的娱乐设施，然后更深地望向我，意有所指。
我心中的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游客会说的话，我脸上依旧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声音娇软道：“您……似乎很了解？”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有时候，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最汹涌的暗流。而一些看似坚固的船只，或许早已被凿穿了底板，只是船上的人还沉浸在歌舞升平中罢了。”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仿佛逆流。我紧紧抓住栏杆，指节发白，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失态。
“您，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心脏因为过于紧张而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他脸上的闲适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混合着锐利与沧桑的神情。他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群，压低声音，清晰地说：“我是黄通涛。”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仍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我猛地后退半步，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谈吐幽默的男人。
眼前这个像是度假的儒雅男人和黄通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亡命徒、那个与血腥谋杀案纠缠不清的阴影，形象上差距太大了。
“很意外？”黄通涛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语气依旧平稳开着玩笑道：“觉得我应该更狼狈，更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漫过胸口。
“杨占东应该告诉你了，我想见你。”他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我，“因为陆禹城。”
陆禹城！果然是他！
我心中的猜测，那模糊不清却日益强烈的直觉，在这一刻被猛地推到了聚光灯下。我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为……为什么因为他？”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黄通涛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身，面向大海，仿佛在回忆极为久远的事情。“很多年前，发生了一些事。郑宥明，王舒元还有我。这些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鹅弯发生的一幕幕又席卷而来。
“外界传言，是郑宥明卷走了贪污的巨款，然后我们之间起了内讧，我杀了他，或者他杀了王舒元混乱不堪。”黄通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寒意，“但真相，一直被巧妙地掩盖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年真正偷走那笔钱，并且杀了郑宥明的人，是陆禹城。”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虽然早有怀疑，但当这句话被如此直接肯定地说出来时，带来的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我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扶不住栏杆。
“不……不可能……”我听到自己虚弱地反驳，“怎么可能呢？他那时候年纪应该不大！”
“是啊，一个出身优渥、聪明绝顶、看起来干净美好的学生。”黄通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充满了讽刺，“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发现了被家人软禁在岛上躲藏着如同惊弓之鸟的郑宥明。郑宥明那时已经走投无路，手里握着烫手的巨款，又被警察和我们紧紧追索。陆禹城……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接近了郑宥明，取得了他的信任，甚至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帮助郑宥明脱身，或者转移钱财。”
海风似乎变得刺骨起来，我浑身发冷。
“郑宥明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与我们的世界毫无瓜葛背景清白的富家子弟，是最安全的合作对象。当然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也是觉得一个年轻人还是很好操控的。”黄通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无法释怀的震动，“但他错了，大错特错。那个少年，有着远超他年龄的冷酷心机和胆色。他根本不是要帮郑宥明，他只是看中了那笔钱，并且要彻底消除隐患。在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傍晚，他解决了郑宥明，拿走了钱，并将现场布置成……我们内部火并的假象。手法干净利落，甚至骗过了当时赶到现场惊怒交加的我和王舒元。”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年轻的陆禹城，或许还带着青涩的轮廓，眼神却冷静如冰，在风雨欲来的岛上，从容地实施着谋杀与掠夺。那是怎样的心肠？怎样的胆魄？
“所以……所以郑家姐弟，一直恨错了人？他们以为是霍家，或者与霍家有关的人……”我喃喃道，许多碎片开始拼凑，没错，能够登录鹅弯，住在霍家别墅的人除了霍家的人之外还有陆家的姐弟！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对。陆禹城完美地转嫁了矛盾，利用了郑宥明与我们与霍家之间的复杂关系。郑宥明至死，都很憋屈。”黄通涛深吸一口气，“我最初也不敢相信。但郑宥明在最后时刻，或许是意识到了危险，留下了一点东西——不是直接证据，而是一个隐晦的指向……我花了很长时间，冒着极大的风险，才慢慢将线索串联起来，最终锁定了当年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度假学生，陆禹城。”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这些年，我东躲西藏，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当年的麻烦，另一方面，也在暗中调查他。我知道他越爬越高，手段越来越精明，也越来越危险。你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人之一，袁小姐。我雇佣了私家侦探，但是最后我还是直接找到了杨警官，提出冒险见你，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帮你什么？”我机械地问，巨大的信息量让我头脑昏沉。
“那笔钱。”黄通涛低声道，“郑宥明当初带走的是一笔惊人的巨款。陆禹城当年拿走了它，但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以他的性格和野心，绝不会让它沉睡。它一定被洗白投资，变成了他如今事业的一部分基石，或者，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我要找到证据。”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镜片后眼中深切的恳求与决绝：“袁小姐，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将你置于险地。但你是唯一可能近距离接触到他核心财务秘密的人。而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即将托付终身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魔鬼吗？你难道不害怕，有一天，当他觉得你不再有用，或者构成了威胁时，你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郑宥明？”
最后一个问句，像冰锥刺入我的心脏。恐惧瞬间攫紧了我，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几乎成为既定事实的未来的恐惧。
陆禹城温柔的注视，含蓄的警告，从容的掌控……一切都带上了毛骨悚然的色彩。
甲板上的欢笑声音乐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我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却感到置身于最漆黑的寒夜。
黄通涛静静等待着我的回答，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这个优雅的男人身上，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看着黄通涛，看着他那双洞悉了太多黑暗却仍未完全熄灭希望的眼睛，摇着头道：“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如何帮助你，虽然我和他很亲密，但是他的事业我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黄通涛似乎看出了我的动摇，他轻松的耸耸肩膀道：“这并不难，其它的交给我，你只需要考虑和不和我合作？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我垂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心情很忐忑不安，实在没办法直接答应，但是又不想拒绝，我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在恐惧什么。就在我恍恍惚惚纠结犹豫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袁园，你在干嘛呢？”
是陆禹城？我瞪着眼睛仿佛在看一陌生人似的盯着他俊秀的脸，他笑着走了过来道：“这风太大了，回房间休息一下吧。”他的口气看似和我商量但是充满了霸道的不许忤逆。
我嗫嚅着张着嘴，警惕的看着四周，黄通涛呢？他是不是注意到了陆禹城？我手心沁出了冷汗。
陆禹城好奇道：“你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勉强道：“没，我想看看大海。”
“走吧，我们回房间去看。”他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肩膀，他好像在空调房待久了，手凉冰冰的，我打个寒噤，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海天相接处，一片乌云正悄然汇聚，缓缓遮蔽了部分灿烂的阳光，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不祥的阴影。
风暴，似乎已在远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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