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寒辞》玄铮

14、江南 江南的

　　江南的雨确实和京城不同，细密缠绵，像永远也织不完的网。沈惊寒披着蓑衣，站在画舫的船头，看着两岸的乌篷船缓缓划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已在苏州府待了半月，那官商勾结的案子牵扯甚广，连知府都脱不了干系。这日夜里，他循着线索摸到知府的私宅，刚翻墙而入，就见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对着一池荷花浅笑。

　　“二哥？”沈惊寒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藏，却被对方一眼看穿。

　　沈惊辞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枚莲子，笑容温润：“三弟倒是清闲，让你查案，你倒有空赏荷花。”

　　沈惊寒连忙上前行礼，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牵扯得有些疼：“二哥怎么来了？”

　　“大哥不放心你。”沈惊辞走近几步，指尖划过他的蓑衣，“听说你在这里遇见了故人？”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前日确实在茶楼偶遇了当年江湖上的朋友，那人劝他离开沈家，还说要帮他隐姓埋名。

　　“只是点头之交。”他垂首，声音有些发紧，“三弟没敢多聊。”

　　“没敢？”沈惊辞笑了，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是没敢，还是舍不得？”

　　他的指尖带着荷花的清香，力道却越来越重，沈惊寒疼得蹙眉，眼眶泛红，却不敢挣扎：“惊寒不敢。”

　　“最好是不敢。”沈惊辞松开手，将莲子扔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知府的账本，拿到了？”

　　“还没。”沈惊寒低声道，“他将账本藏得极深，我搜了几日都没找到。”

　　“废物。”沈惊辞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的笑意瞬间消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沈惊寒的头垂得更低，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知道，二哥这话不是玩笑。

　　“今夜三更，知府会在书房烧账本。”沈惊辞忽然道，语气又恢复了平淡，“你去劫下来，若是再失手……”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沈惊寒的膝盖。那力道很轻，却让沈惊寒瞬间想起了京城偏院里的铜鞭，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惊寒遵命。”

　　三更时分，沈惊寒潜入知府书房，果然见知府正抱着一摞账本往火盆里扔。他身形如电，瞬间夺过账本，反手将知府打晕在地。

　　刚要离开，就见沈惊辞站在窗外，手里拿着盏灯笼，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看来，还不算太笨。”

　　沈惊寒将账本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他总觉得，二哥这次来江南，不止是为了督查案子。

　　回到客栈，沈惊辞翻看着账本，忽然道：“明日你去一趟杭州，把这个交给巡抚。”他递过来一封密信，“我在这里处理后续。”

　　沈惊寒接过密信，心里有些不安：“二哥不和我一起走？”

　　“怎么，怕了？”沈惊辞挑眉，“还是觉得，离了我，你活不成？”

　　沈惊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密信。他知道，自己不是怕，是……不习惯。这些日子在江南，二哥虽依旧严厉，却没再动过手，甚至会在他受伤时，亲自给他上药。

　　“去吧。”沈惊辞挥挥手，“早去早回。”

　　沈惊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沈惊辞低声道：“路上小心。”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杭州的差事办得很顺利，巡抚是大哥的心腹，见了密信，当即表示会严查。沈惊寒往回赶时，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期待，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回到苏州府时，却见客栈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心头一紧，抓住个路人问，才知知府昨夜暴毙，官府正在捉拿凶手。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沉，疯了似的往城外跑——他知道，定是二哥下的手，此刻怕是早已离开了。

　　跑到码头，果然见一艘画舫正准备离岸。沈惊辞站在船头，看见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沈惊寒跳上小船，拼命往画舫划去，水花溅了他一身。爬上画舫时，他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看着沈惊辞：“二哥……”

　　“慌什么。”沈惊辞递给她一块手帕，“不过是杀了个贪官，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沈惊寒接过手帕，却没擦脸，只是看着他：“为什么不等我？”

　　沈惊辞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随意：“怕你舍不得江南的好风景，耽误了回京的时辰。”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沈惊寒僵在原地，竟忘了躲开。

　　画舫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风景渐渐后退。沈惊辞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忽然道：“当年你跑的时候，我其实追过你。”

　　沈惊寒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追到城门口，看见你混在商队里，往北境去了。”沈惊辞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我想，让你出去闯闯也好，省得总觉得沈家委屈了你。”

　　沈惊寒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二哥当年竟追过他。

　　“可你这一去，就是十年。”沈惊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我和大哥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沈惊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当年跑的时候，确实没想过回来。

　　“回来就好。”沈惊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沈家永远是你的家。”

　　家……沈惊寒看着二哥温润的笑脸，忽然觉得，二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画舫在水面上行驶，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缠绵。沈惊寒站在沈惊辞身边，看着雨丝落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白狐的话，想起那些关于“自由”的幻想。或许，自由未必是逃离，或许，守在大哥和二哥身边，听他们的话，也是一种归宿。

　　至少，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害怕被追杀。

　　“二哥，”沈惊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回京后，我想学府里的掌家理事。”

　　沈惊辞愣了愣，随即笑了：“怎么，不想做暗卫了？”

　　“想做点……不沾血的事。”沈惊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沾满了太多血腥，他想洗干净。

　　沈惊辞沉默了片刻，道：“我跟大哥说说。”

　　沈惊寒抬起头，看着二哥，眼里有了一丝笑意。这是他回府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江南的雨还在下，画舫载着两人，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沈惊寒知道，回去后，大哥的威严依旧，二哥的狠戾也不会消失，他或许还是会挨罚，还是会被管教。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大哥的严厉，二哥的狠戾，或许都藏着一份他看不懂的牵挂。

　　画舫渐行渐远，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