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光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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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浴焱无法想象他在此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整个下身血肉模糊，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见此情形她的心揪着疼，她将身上的外袄脱下，裹在他身上。可是这是按小女孩的身形做的袄子，裹不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她看见他轻轻发着抖，清隽的眉头痛苦地皱起，紧抿的唇扯开嘴角的伤口。
天气太冷了，不能让他的身子裸露在外。
她将袄子摊开，竖着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才缓缓在他身边蹲下。
不久，那少年便悠悠转醒。
一双漆黑的眸子睁开，些许血色从眼角渗出，是蜂涌的痛苦。
“你醒了！”
曹浴焱轻声唤道。
少年眉头未曾放松，动了动唇，但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他没力气了。
睁开眼，已经耗光他仅存的力气。他只是想看看，最后一个看到他这般模样的人，是谁。
曹浴焱喜极而泣，看见他睁开的眼睛，她便知道，自己也不算没用。
她救活了心中的执念。
“你怎么样？冷不冷？饿不饿？渴不渴？身体还疼吗？”
少年眼前蒙了一层血色的雾，让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从他被堵进这暗无天日的暗巷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眼睁睁看着阳光如潮水般退去，绝望地被一次又一次像破布一样甩回巷子的最深处。
身体被一次又一次贯穿，留下一个接一个血色印记，每一个，都是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钉子。
机械性的侵害仿佛永无止境，疼痛已经被另一种空洞的痛苦覆盖，耳朵里像是被海水灌满，嗡嗡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片灌入喉咙，他以为自己将永困那三座蠕虫般的阴影下。
在无数次求死无果后，身体里那名为生命的支骨，仿佛被无数翻着寒意附骨黑手折断，寒气撕裂骨髓，将他永囚绝望。
但眼前这个小姑娘，貌似一脑撞碎了那道通往地狱的门。
那无尽的阴影中，突然闯进一张稚嫩的小脸。
她逆光而来，从外面金黄色的雪地踏进这充满肮脏的血色刑房。
耳畔萦绕的梦魇低语，被小女孩喋喋不休的询问炸开。渐渐地，他的视野只剩下那张放大在眼前的脸，周围环着一圈朦朦的光晕。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欲裂，发不出一丝音节。
曹浴焱见他这副模样，便也没再忍心让他开口。
她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被角。
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将手探进怀中，摸出那块被啃了一口的饼。
她拿着那饼子，咽了咽口水，最终看向眼前的少年，笑道：“来，我这还有一块饼，你一定饿了，拿着。”她掀开外袄一角，将手中的饼轻轻塞进少年手中。
“对了，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水袋。
“这里还有水，我捂了一路，还是热的。”
她将水袋放在少年的肚子旁。
手中面饼颗粒的质感从指尖肌肤传至感官，上面还带着小女孩怀中的余温，腹部旁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不真实得，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股暖意很快将他包裹，暖流在袄间流淌，那早已干涸的泪腺，竟又晕开一丝湿润。
许是这严长的寒冬将人心冰封太久，所以当唯一的温暖闯入时，融化的，不止是结冰的泪。
他别开头，没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但这个动作让曹浴焱会错了意，她身子僵了一瞬，很快站起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嗯……没事，你……你需要个人空间。”
她就这样站着，忐忑等待着，但少年没有给她反应，她盯着他渗着血光的后脑勺看了很久，沉默者定在雪地里。
仿佛两尊静默的雕塑。
“呼。”她呼出一口热气。
许是站久了有些冷僵，她将手心捧到胸前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给自己暖和暖和。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终于对他说。
跑了几步，她似是想到什么，又匆匆折返回来，叮嘱道：“水省着点喝！”
听着脚步声远去，少年氤氲已久的泪，终于从冰冷的脸颊上滑落。
人一走，孤独感陡然拔增。他一点点蜷缩成一团，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委屈的泪水决堤。
可他恨自己这样，这么没用，这么脆弱，这么窝囊。
他发誓，这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依靠别人。
也是他最后一次哭泣。
但他心里痒痒的，又带了点方才的余温，他暗暗期待着，等待那个暖烘烘的小姑娘回来。
可他等了很久，等到残阳完全沉默，等到夜色铺卷，等到寒气杀人。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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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
从离开北市开始，曹浴焱便一刻也没敢停，直到重新扎进人群中，她才如释重负的地呼出一口气。
但她也没敢耽搁，稍微换了几口新鲜的空气，便四下寻起医馆来。
然而，她还要同时躲着万蝶馆的追捕。
行人见她，如履薄冰偷偷摸摸，差点没报官，但最后还是看在她是个小叫花子的份上放过了她。
终于，曹浴焱眼中映入一座不起眼的小医馆。
“大夫。”
她走进去，唤道。
一个秤药的老者稍稍侧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姑娘有何事？”
曹浴焱将手伸进衣襟，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她道：“大夫，有治创口的药吗？要外敷的。”
那大夫带着秤好的药材走到桌案后，放下东西，道：“有啊，姑娘要哪种。”他从身后的柜子中翻出两个匣子。
“我需要治疗重伤的，要快速止血。”曹浴焱面露焦急。
“那就这个。”大夫将其中一个小匣子推向她。“这是金创药，是我们这最好的药了。”
曹浴焱捏了捏钱袋子，道：“好，多少钱？”
“二两。”
“……”
曹浴焱掏钱的动作顿住了，她打开钱袋粗略数了数。
她只有一两。
“呃，大夫，另外一个是什么。”她面露难色，尴尬地询问。
那大夫似乎料到她个穿得破破的小姑娘拿不出二两银子，于是将匣子拿回来，又将另一个推了出去。
“这个二百文。”
好小一盒。
她在钱袋里翻了翻，最后将一块碎银放在案上，道：“那我拿两瓶，再加一幅止血散。”
拿了药，她肉疼地走出医馆，钱袋里仅存的钱数了又数，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老板，来块烧饼。”
不知不觉，她已经饿了一天，也只有在尘埃落定时，饥饿感才会开始在胃里翻涌。
当热腾腾的食物喷洒的热气真实地接触掌间肌肤，她心底才终于落下一股稳定的心安。
但是，事情还未办完。
她又四下走走，终于找到一间成衣店。
老板娘看见她，上前问道：“姑娘，需要什么？”
曹浴焱深受摸了摸身旁衣物的厚度，道：“老板娘，您这里有没有男子穿的衣裳？还要一件厚外袄。”
“有。”老板娘回道。她转身，拿下身后一件月白衣袍。“这儿，小姑娘你看看，这件合适不。”
曹浴焱打量几眼，心道那少年生得如此清俊漂亮，穿月白一定清风霁月，但是……
“有黑色吗？”
他本来的衣服就是白色，她怕他看见这素白心生抗拒。
最重要的是，黑色耐穿，沾上血迹或灰尘都不显脏。
“也有。”老板娘翻了下，找出一件差不多样式的黑色衣袍递给她。
曹浴焱接过衣裳，棉布的触感很柔软，那少年浑身是伤，穿上应该不会不舒服。
这时，老板娘给她递来一件黑色袄子，图案细致，面料细腻厚实，看着就暖和，曹浴焱当下便十分满意，她抬着亮晶晶的眸子问道：“老板娘，这些多少钱？”
“八百钱。”
“……”
她只剩五百钱。
她只能不舍地将袄子递回去，道：“老板娘，不需要这么好看的，只要够厚，能御寒就行。”
“哦，这样啊……”
“那你看这件呢？”
映入眼帘的是肥大的一坨灰，哪怕是秀气如那少年，穿上也会像套了一个大肥肠。
但是它保暖就行。
“就这个吧，谢谢老板娘。”
“这件的话，一共六百钱。”
曹浴焱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也不够啊……
她小声哀求道：“姐姐，我只有五百钱，能便宜点卖给我吗……”
老板娘挠了挠头，她承认自己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心软了，但是，“小妹妹，我已经给低了价钱，不能再低了。”
“我……”
曹浴焱抱着那两件衣服，一时间不知所措。忽然，她目光瞥向傍边堆着的衣服，对老板娘道：“那我帮您干活！”
“您店里还没来得及收的衣物，我帮您洗了，帮您整理了，也省得您再去花钱雇短工。不如您把我当这个现成的短工，工钱就拿我欠的银子抵。您看，行吗？”
老板娘看着她祈求的小脸，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一道名为倔强的光。她虽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里，处处透着不容反对的气势。
“好吧。”老板娘看她死死抱着那团比她身子还要大的衣服，身形单薄得，好像随时都要被那团衣服的重量压倒。
她见她也不容易，勉为其难同意了。
曹浴焱脸上浮现久违的笑容。
老板娘看她哼哧哼哧地搬来一桶水，又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那用尽浑身解数奋力地洗衣服，双手泡在冰水里好像感知不到寒冷，洗得格外认真，整张小脸都在用力。
“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买衣服？你家里大人呢？”
曹浴焱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她很快回答道：“我哥生病了，大人在家照顾他，就让我出来给他买身新衣服。”
“哦……”老板娘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家住哪？”
“我家住城中村，附近什么店都没有，就跑远了些来找。”
她回头朝老板娘投去一丝笑意，“有幸找到老板娘这家物美价廉的店。”
小姑娘真诚的笑容在那张乱糟糟的脸上显得格外明媚，老板娘顿时想到自己家中的女儿，见她如此懂事勤快还嘴甜，她看得心都化了。
直到衣服洗完、晾好，曹浴焱这才看了看天色，对老板娘道：“老板娘，马上天亮了，我得赶紧回家给我哥送衣服，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些衣服应该就干了，我会收好的。”
老板娘朝她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回家吧，不用回来了。”
“可我——”
“都忙活一晚上了，快回家吧，你家人要等急了。”
曹浴焱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朝老板娘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一把抓起角落里的衣服，往店门外跑去，嘴里高喊道：“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站在她身后，喜滋滋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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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曹浴焱一离开成衣店便开始朝北市的方向狂奔，跑到自己气喘吁吁，双颊通红，喉咙似有火焰在灼烧，她终于来到那个巷子口。
此刻，黎明的光辉自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刺破寒空，天边已经被染成淡粉色，可笼罩巷子上方的天空，仍是窒息的深蓝。
曹浴焱看见巷子里的情景，心里咯噔一下。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血迹和布条，毫无章法地四散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摇头，心跳得飞快，仿佛要再次冲破胸膛。
她踏入巷子的阴影，焦急地四处寻找着，就在她急得快哭出来时，她在角落的破木板后，看到了一只露出来的脚。
她飞奔过去，终于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两颗狂跳的心脏，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平息。
空气沉静得，仿若春谭静波。
垂寒看见远方的金光铺洒在来者身后，她风尘仆仆带来的雪花也染上了光的颜色，金光闪闪地，在她身边飘舞。就好像她是光的使者，所到之处，光芒万丈。
他等来了他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光与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