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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锦无纹岁岁馨 ...


  •   元初三年的长安近郊,满城梨雪姗姗来迟,暮春的柳絮湮如碎雨。青葱绿意,映着妖冶纯质的梨白,细细柔柔洒遍了未央宫,拂醒了平静太久的乐府。这一日,天晴了又黯,风住了又起。
      “除册。归家再不入录。”
      除册再不录。归家。
      短短两言,却是重重砸在心头。
      四年临描,两年山水草木,再两年人物虫鸟。这便是迄今为止,自己的全部记忆。从三龄握起第一支羊毫管,五岁入画院,九岁跟随师傅入宫做画僮,再至如今,入了乐府御用画奴之席,却是归家。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心中充斥了绝望。不能再作画,今后也会失去汉宫画工的资格,最重要的是,离那个期望,越发遥远。
      “宋晏君。”来人进了半步,冷声唤着他的名字,不,是她。
      这一身男装本就不合身,即便不合也是一穿数年,从未褪下。明知道是艰险难为,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这条路。不为其他,只为这一双手,可以作画。画尽未央宫的所有。
      晏君缓缓仰头,一声不吭地盯向面前身着官服看似伟仪儒雅的男人,他很年轻,眉宇之间尽是傲然,他是霍光,御驾之前的大红人,长安城中万众瞩目无人不羡的霍光。原来他就是霍光,那个婚书上与自己有一线姻缘的男子。果真如母亲说得那般玉容颜丹,气质奕奕。
      曾以期待着第一次初遇的美妙,脑海中幻化出无数的场景,却没有一处与面前相符。
      曾经以为会是平静的相识,只是如今看来,似乎再无可能。
      第一次见到他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他,只不屑地将她视作闯祸犯事的小画奴。
      晏君终于低下头去,心底的声息越来越弱。如果我说,我是公孙晏君,是那个你即将会迎娶的女子。你是否仍会在此刻如此冷淡地唤着那三个字,将我看作一文不值。
      庭院间一片宁静,无人敢看庭院的正中央,画舫两侧间众弟子皆是垂头自顾自的描着画帛,蘸着重墨的毫笔划过绢帛的细微声响,落了晏君心头,她有些不甘,是很不甘。
      史美人的御面图,当真出自他手?!这是霍光第一次入乐府画室,第一次见到这个闯了祸事的小画奴,只他不知的是,面前这个文弱“少年”,是那婚约之上的女子,是自己数月后即将迎娶的正夫人。
      “身为乐府别立画奴,胆敢顶替尚方画工妄作美人御面图,与实不符,乃为欺君重罪。幸而二审画官慧眼识出,才不致招致祸患。如今去名除籍,是念于你年幼择轻惩治。至于负责史美人御面图的尚方画工将受断掌重刑,驱逐出宫。”一丝不苟地宣读罪旨,面无表情。
      于画工而言,手,是比性命更重要。
      韩大人他……
      为什么冷袖中的手如此无力,晏君勉力握紧,冷风直落眼底,沙沙地刺痛,她仰头,冷眼凝着霍光。她,可是做错了吗?画人者,必先知其美,史美人之美,并不能受那一处落疤遮掩,如是因颈领处的疤痕失意落选,难道就是公平,就是与事实相符吗?难道作画之人,不画美,眼中只落了挑剔的丑陋吗?她真的不明白。
      “大人,晏君错了何处?”声音满是苍白,她努力站直身子。一言出口,庭院霎时静下。
      “画工大人。”跪在庭间另侧的少女唤了一声,匆忙迎上,拉着晏君跪倒在地,匍匐着叩头求饶,“大人莫怪,宋画工一时鲁莽。”
      霍光淡淡转向那猛然冒出来的少女,不由得愣住,只觉那身影晃在眼前,却又变了另一人,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忽涌而至,霍光怔住,本就沉静的氛围于是更窒息。
      “你。”霍光声音一沉,冷眸凝住,“又是谁?”
      那少女俯下的身子微微上扬,惊恐未定:“小的,小的云梨。是宋画工的随侍。”
      霍光转过目光,冷冷瞥着晏君言道:“你私自将疤痕改做偶落的蝴蝶,犯下不实之罪。画人者,是要知其美,却不能失实。你手中握的笔管子,用以描美,而非夺人性命。史美人,因受疑贿赂尚方署画工已受极刑处治亡身,你的师傅赵汀废了一只手,他二人皆是因你所为无辜受罪,你当真没有错吗?”
      冷风呛住呼吸,长睫轻颤,瞳仁顿显浑色,满目苍白。心中悲凉,无泪无痛。怔愣抬起袖摆,这一双手,竟已化了杀人的匕首。
      掌心淡去的疤痕,冲入眼中,如此耀眼,一如噩梦中褪不去的猩红。
      轻抖惨笑,这是最后的坚持。本就苍白的双唇瞬间青紫,僵着双膝,连连撤了几步,向后转去,愣了愣,终是拖着步子走开。
      霍光迎向她离去的背影,半刻哑然。多才累少年,又是如此倔强,霍光道这小小一个画工匠必要行得较常人更为艰难。或许,真的有得天独厚的天分,难怪他的师傅韩亭宁愿自废己手,也执意替之承担罪罚。
      马车停了乐府前,仆人来报,说是公孙大人有请。霍光听得不真,朝廷上的事,还真是琐碎。他笑笑,推开那小仆,执意一个人向前行着。满阶梨花遮去了来时的路,琐碎的阳光反漏出寒意习习,霍光拉了拉长麾,愈行愈远,贴在胸前的画帛有他的温暖,再不会分离了。耳边渐响起女子的言声,是比流水的轻柔。
      ——子孟,那画僮,真希望他不会受我之牵连 ——
      ——他不过是将世间万态皆看作美,又有什么错呢 ——
      他之错,只是尚未明白,这世间容不得一切的美好。
      君瑶,你是说,你无憾了吗?
      君瑶,如你所愿,我亲自来看了他。
      君瑶啊君瑶,他口口声声念着你的美,谁能比我更清楚,你的美。
      可我终是不能原谅他的无心。

      晏君吃了酒,这一次逃出乐府,再没有人追她。她一路奔出长安主街,涌入嘈杂的人群,任风声人音充斥在耳间。她直入酒坊像男人那般模样大口灌酒。
      再不能作画了。尚方署,画室院,那些曾经离自己很近的幻想,一瞬间就滚得好远……她才不过是乐府最最低级的小画奴,百姓会讨好地唤她一声“画工大人”,云梨也喜欢那般唤自己。只她自己知道,她不过就是个卑贱的小画奴,只配给师傅们描边上色。什么大人,那都是自我吹嘘的花哨。她笑了,落了满脸下来。还有那个该死的霍光,我还未嫁给你,你就先唬起脸来。喜欢你的,从十三岁那年知道与你定下婚约时,就暗暗记下了你的名字,再没有忘记过。却偏偏又让我如此狼狈地出现于面前!
      她抱着半坛子酒踉踉跄跄出了酒坊,连酒钱都未付,被小二追骂了几句,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入乐府三年,她吃了这家对街坊里三年的酒,半个钱都没欠下过。不过是一次失意,竟也被他们嘲笑看不起了。还真是世态炎凉,晏君打了个酒咯,朝前走着,离红街不远了,香画楼也就是了,她定要见见十三,而后在她怀里大睡一觉,哭得昏天黑地。而后呢?就真的能忘记吗?骗人还是骗鬼。
      醉如烂泥的晏君几乎是滚入香画楼,惊了满楼的娼妓。素袖低头瞅了眼,才喊开“呀。是宋公子。”这长安红街上有谁不知他宋晏君,文弱儒酸的臭画匠,嗜爱偷看女人洗澡更衣,画笔倒是有两下子,付不起酒钱就给各家姑娘们做一幅丹青。他的画,倒也受姑娘们欢喜。只可惜他并不是常作,更多的时候,他只为那个半老徐娘十三图丹青。
      说起十三,素袖有些不服气。说她是老,只因这香画楼,年逾二十的女子本就不多,恰那秦十三就是个年有二十一的半老徐娘,楼里如今都只唤她做“十三娘”,偏这宋公子还一口一个十三,大恼姑娘们不服气。
      宋公子,同秦十三倒也有三两年交情了。素袖也看不明白,他二人的情份,是情人,还是师徒,再不济也是个红颜。初始的时候,那宋公子日里抱着自己的画板子来求艺,到后来,他反替十三娘画了不少妙图。
      素袖叹了一口气,这么俊俏的小朗官,怎就被那十三娘勾了魂呢。她叹了口气,忙唤来小奴,让人将烂醉的宋画工抬去十三娘的房里。晏君由人抬去,意识模糊大半,好像离十三的屋门越来越近了,她闻出了那安逸的定魂香,是十三的味道。
      隐隐约约听得耳侧人声,她抬手搓了搓耳朵,似是哥哥的声音淡淡地飘来……
      “来,你起来。换身男装,哥哥领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便是春画楼。当年之景状,渐渐浮入目来,晏君牵了一笑,时以两年,仍不忘与十三那一日初识的情趣……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来香画楼,第一次见到十三娘。
      晏君知道,自己喜欢十三娘,从她见到秦十三第一眼便由心里认定的了。身为女子,她还是第一次为另一个女人着迷……

      那年,正是岁暖春至,晏君郁郁难欢。授画的老先生离世后,失了师傅,长安城中大小画院只收男僮不招女娃,她一路求艺四处碰壁,闷于家中整整三月,却是一笔未动。于是绝了作画之心。也正是那一年,家中传来消息说是与京城霍门结了婚事。不做画,嫁人去倒也好。这是母亲的原话。兄长见她终日低落,心有担忧,却又吐露不出,才硬拉上换了男装的晏君出门散心。当年的红街已是人烟攒动,名满京城,满城丹色,馨香一路,青石地砖落了细碎落英,三绕两进,便钻入了条死胡同,再打眼一瞧,两侧窗上皆立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小巷子里胭脂气甚香。这便是香画楼了。
      她那时只来及叹一声哥哥当真荒谬,就被他拽着袖子入了内。前脚迈进,突然由角落中传出一嗓子“十三娘来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十三娘,明明耳边皆是众人起哄的笑闹声,在那一刻,于她心中却霎时静得悄无声息。
      十三娘,秦十三,当真是奇女子。
      那一日的秦十三绾耸高髻,长袖及地,檀紫色襦裙坠以翠缕金边,再踏着青石地砖一步一步缓缓而至,便似丁香开在枝叶繁茂间,颇有美感。晏君自觉看得发呆。十三并非是模样最出众的女子,却比其他女人更懂色调匀配,于是风骨尽显。
      那时晏君习画已有九年,单不说手艺,练得最多的便是用这一双眼看遍世间万色,一切与美相关的事物,对自己都是深深的吸引。
      一个女子,夺去另一个女子的神思,当是如何。
      而十三立于台上的那一刻,晏君的魂就是被这般夺去了,这一夺,更未再收回来过。
      台上几尺来高的红幔下遮掩的一墙白璧是为了展示秦十三的画作,十三竟也是个惊天奇才的女子。魂勾的眼角朝着身后众人微微一瞥,十三着了席子坐下,她摇着帛面扇,边笑边道:“各位看官买个好,秦十三自然画得卖力。”
      言声方落,便是一幅长卷挂了白璧上。
      彼时“唔”声交叠,满楼皆是赞叹。
      晏君只瞅去一眼,已惊红满面。那十三画得不是他的,便是大招噱头的春宫秘戏图。图帛足有长宽四尺,央中一树海棠,满目春色,数对男女于树荫间纵酒交欢,另有少男少女赤身裸体于树下追跑嬉戏。晏君方时看着看着,再不是惊羞,而是叹。画中八人,神色各异,便是女人,着同色衣衫,红潮娇羞之状更是人各一状。玉肌摩挲,鸳鸯锦浴,风流而真挚,露骨却传情,既俗又雅。晏君连连赞好时,却听台下喊价声迭起。秦十三以扇遮面,眸中漾起缱绻笑意。
      “五十钱。”
      “八十钱!”
      “八十五钱!!”
      晏君摇头,却觉不当如此贱价而卖。
      她离了座位,长袖飘摆入地,痴痴地走上去,绕过前桌,直接踩上台,越过秦十三,愣在壁前,缓缓摸上去,顿觉心中沉寂多时的花苞因这色调忽而绽放,塞上烟寒,长河落日,她一时想起儿时见姐姐在军中为营妓作画,那些任大漠洌风摧毁了如花容颜的女子,在卸下一身铅华粉饰后绽露出洁白的酮体,也是如此若玉温华。
      长指滑过画卷,点落于女子的赤体,她转过头,眸中俱是升腾的热气,只认真道了一声。
      “怎么可以将这上面的女子画得如此美!”
      秦十三冷眸微斜,瞥了眼横冲直撞的晏君:“你这小公子,不归家念书去,凑什么热闹。”
      “这画无价。”晏君说着走向秦十三,无意识地抬手握了她,指间细腻柔嫩,又引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不能卖。”
      从娼二十年,秦十三还是第一次由客官握了手,一时惊怔,回神渐慌忙甩开。目光却是一瞬未移,直直盯回晏君。腰间碧玉织锦扣带显出名门尊贵的身份,这个貌似年轻瘦弱的少年公子,竟不知道握娼妓女乐之手,是低贱又低贱?他们可以辱骂她,可以用言语调戏,甚至可以占尽她们□□。可是…那一双执笔弄章贵不可言的玉腕,如何能如此轻易地握上娼妓。
      本已放弃作画的晏君,却是在秦十三的眼中看到了姐姐的影子。那个身影,从来要比自己坚定。是思念,没有错,当真是思念!忽然之间,她只想作画,只想画出眼前所有的美。宫中美人也好,妓馆娼妓也罢,都是一般的美丽,引人容忍不住想要动笔起墨。
      秦十三转过身子,平息着声音,不动声色地看向台下众人,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道:“台下刚刚哪位大人喊了八十五钱?”
      “我给你一百钱。”心头似微弱的火星在燃,晏君急忙进了一步,声音有些哑。
      秦十三轻咽了喉咙,未转身,只是道:“公子爷年轻正茂,当为了功名立志而发,仅仅一副淫画,不该迷了你的明目。”若是往日,送上门的买卖,徐十三必是全收。也不知为何,如今对着这小公子,她竟有些不忍出手。
      晏君稍愣,无从应对,心中满腔话语,到了嘴边只剩支离破碎的字眼。
      秦十三前步而行,瞅着台下举牌子的一位客官淡作浅笑,倒是老主顾了。
      “方大人。八十五钱,您叫得响。这便予您包起来。”
      “两百钱!”又一言落,掷地有声。
      彼一时,众人仰头凝着台上被拽曳到角落处的晏君,目光之间有新奇,更有嘲笑。只晏君眸中似升了火焰,满面坚决,右手不经意地作抖,喉咙干紧发痛。那一句话,似戳中了心中难言之痛。
      画,如何能与功名比。
      又如何不能比。
      画,是比功名重,甚以比生命更重。
      她摇了摇头,徐徐转向秦十三的方向,“不。不够。我再出三倍。”
      秦十三终于回眸,目冷如霜,却有隐约的颤抖。缓缓地,她吐出几字:“公子当真要这画?”
      “画。我要。”晏君漾出一抹素笑,坚定的,“也要十三娘你。”
      那时她说,画,我要。更要十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锦无纹岁岁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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