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为人知的秘密 巫族 ...
-
巫族界外,尘土飞扬,已是入冬的季节,天空隐隐有要下雪的趋势。
十余骑黑衣人影踏尘而来,皆是玄色长袍镶银纹,袍角扫过地面碎石,簌簌作响,那袍子上银纹细看竟是月白猛蛇纹,在惨淡日光下泛着冷光,更衬得脸上鬼面狰狞 ——那面具的材质乃生物骨甲,将整个脸都罩住,眉眼处雕着古老的爪纹,左右各有龟裂装饰,嘴角裂至耳根,瞧着便恐怖。
左右两列各有九骑,手里皆持长枪,枪尖光芒毕露,映得地上影子都带着杀气。枪阵中间,百余奴隶被铁索捆作一串,勒痕深深勒进皮肉,拖得地上尘土翻卷。黑压压一片人头,个个凶色。
为首的鬼面人却与旁人不同,虽也是玄袍鬼面,袍上纹饰却是狄统隼绣纹,腰间悬柄长剑,剑鞘闪着寒光,剑柄缠着银丝,尽头盘着一只银蛇,蛇眼嵌着黄褐色宝石,栩栩如生,好似随时会取了人的性命。
他左右各立一鬼面人,手举黑旗,旗面如夜空,上方刺着金色古字 “巫” ,那字如同猛兽头颅,凛凛威风,在风里呼呼作响。
行至上皇族界内。为首的鬼面人勒住马缰,他抬手打了一个手势,左右人马便齐齐停步,铁甲碰撞声、马蹄踏地声皆聊无声息,只余风声在耳边作响。众人翻身下马,玄袍扫过马鞍上的银饰,叮铃轻响,在这肃杀氛围中添了几分悦声。
在这群奴隶中,亓邬恍惚间睁开眼,他被铁索勒的生疼,昏昏沉沉间被风灌了口冷气。入目便是那高不可攀的墙,其后是连绵不绝的山峦,层峦叠嶂间,隐约可见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那屋顶竟是如玉般透亮,日光一照,“白”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有多少宏大的宫阙藏在山间。
亓邬阴阴发笑,先前的地狱已是水深火热,如今到了嫡系皇族的地盘,怕不是从一个地狱跌到了另一个可怖的炼狱。
处在巫族顶端的嫡系皇族,无上至尊,不同于他先前待过的那些旁系皇族,嫡系,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权威无人敢撼动。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环佩叮当声。只见一位青衣女子携着两位侍奴款步而来,走路时玉牌轻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为首鬼面人面前,停下脚步,手持着令牌不偏不倚举在鬼面人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到前排奴隶耳中:“大长老有吩咐,今日的这一批巫奴送到族长那儿。”
为首的人有些惊讶,“族长不是喜静吗?怎么……”
“族长日夜操劳政事,大长老又总是寻不到体贴的巫奴顾着族长,心难安。”青衣女子余光淡然地扫了一眼那批奴隶。
为首的人微皱着眉,有些许不赞同,“可这些巫奴未曾受过管教,恐怕不适合陪侍在族长身边。”
“若无族长满意的,便都杀了吧,这些巫奴本就是犯过罪的,大长老好心把此机会留与他们,不努力争取,便只有死路一条,若是有满意的,好好调教一番也能顶上用,”青衣女子冷言道。
为首的人拱了拱手,道了一句“是。”目送青衣女子离开。
随即转过身来俯视着那些奴隶,高声道:“今日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族长那儿正好缺人,若尔等能在族长面前落下好印象,谁便可被赦免!”
一时间,奴隶们都高兴极了,仿佛他们已经被赦免了,为首的人只是无情的嘲笑,之后,便命令鬼面人押着这帮奴隶送到族长那儿。
鉴谛殿依傍在山腰处,檐角挂着与六七岁孩童般大小的雕花灯,每一处挂的灯上雕刻的图案都不相同,且没有一个是重样的。
主卧殿前厅,四面皆是雕花长窗,窗棂雕着巫族宫群图,此刻窗扇半开,丝丝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书籍一角。殿中陈设极尽华美:迎面的地砖上铺着巨大的皇族纹饰地毯,往后摆着一张能够容纳四人的卧榻,榻上铺着天青狐裘褥,褥边绣着紫色暗纹;榻旁立着座塔状香炉,炉身盘踞着几只欲夺“塔上”宝珠的小兽,香烟从“塔窗”口中袅袅升起,散出清冷的檀香;连烛台都是纯金打造,烛台顶端赫然是几只举烛的芍药。最显眼的是榻边各种散乱的书籍。
陎梣正斜倚在榻上,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浅紫色宽袖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莲纹,领口袖口都有些歪斜。他一手支着头,长发散在榻沿,发梢沾着几缕檀香;另一只手捏着本书,书页偶尔被风吹的卷起。他一条腿微盘着,另一条腿随意搭在榻边,赤着的脚腕精瘦中带着点青色,脚趾蜷曲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模样。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进。”陎梣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一汪冰泉,他从书卷中抬起那双如苍穹般淡然的眼睛。
青衣女子缓缓打开门,所站的位置距离陎梣不是很近,分寸把握的刚刚好,“族长,大长老给您安排了新的一批巫奴,还请您到大殿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陎梣闻言,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他塌边,他正要下榻,青衣女子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族长。”
陎梣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不带任何意思,却让青衣女子立刻后退半步,垂首侍立。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腿上似有什么东西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脚趾碾过柔软的绒毛,声音里带着点刚起身的沙哑:“走吧。”
青衣女子欲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默默跟在族长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所幸殿内日日有人擦拭地板,倒不怕污了族长的脚。她眼角余光去瞟,才发现陎梣的头发并未束起,松松散散,不知又是怎么个姿势在榻上坐了半天。
在卧殿通往正殿的廊道中,两边摆放着花瓶,到达正殿屏风后,青衣女子手上不知何时拿着一降紫色长袍,在陎梣快要走进正殿时递了上去,“族长,大长老……”
陎梣接过长袍,穿在身上,把兜帽戴上,拉低了些,让人看不请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规矩,我懂。” 他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带着点说不清的神秘感。
青衣女子低下头,退在一边微微弓着腰,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陎梣随即便迈步走向正殿,袍角扫过廊道门槛,留下一道残影。
陎梣缓步迈入正殿,兜帽之下可见殿中悬着道白色素纱帘,帘后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影,巫奴的杂乱与殿内的奢华形成刺目对比。他眉峰微蹙,似嫌这喧嚣扰了清净,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中高座。那高座上铺着琼琚梅花条褥,褥角绣着暗金巫纹;座前悬着一串蓝玛瑙珠帘,颗颗圆润,垂落时撞击出悦耳的响声,将座上人影隐没,瞧不真切。
高座共分四级台阶,一级高座独尊,二、三、四级阶旁各立着两位鬼面人,玄袍银甲,长枪拄地,身姿犹如雕像般屹立。
姚栀待陎梣坐定,便轻步挪至高座左侧,垂手侍立,距离分的恰恰好。
“还请族长稍作片刻,此次巫奴共计三百五十四名,容姚栀帮您筛一筛。” 姚栀声音温婉却又不会失规矩,目光扫过纱帘后乌泱泱的人群。
陎梣摆了摆手,算是允了。
姚栀下至阶梯,广袖撩开纱帘,俯视跪着的巫奴,指着第一排的巫奴,“你第一个上来,其他人按照顺序一一站到我跟前来。”
那奴隶闻声一颤,双腿打颤着从人群中挪出,膝盖几乎蹭着地面,挪到姚栀面前时,哆哆嗦嗦,头埋得更低,连指尖都在发抖,更是不敢抬头。
“伸出双手来。”姚栀垂眸打量,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她从不对这些有罪之奴加以颜色。
满满人群后,亓邬刚步入殿内,便被鬼面人勒令跪下,他只得听话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琉璃地砖上,低垂着眼,这里的地板倒是比婪俐所在的宫殿的干净多了,想来是日日命人擦拭,果真是奢靡。
趁着鬼面人去后方赶其他巫奴,亓邬悄悄抬起眼去看前方,合格的巫奴寥寥无几,而不合格的则被鬼面人压出了殿外,不是太过胆怯,便是凶气难以遮掩。
“你倒杯茶给我。”姚栀抬手招来一鬼面人,鬼面人托着盘子,就站在那巫奴旁边,巫奴手微抖着拿起茶杯,一步一步走到姚栀跟前,然后跪下,把茶杯高举到她面前。
眼前赫然是一双被烫红的手,姚栀伸出手,还未碰到对方的手,巫奴便收了手,茶杯瞬间掉落在地上,伴随“噗通”一声,茶杯四分五裂的掉在地上,那巫奴立马脆下,头不断地磕在地面上,“绕了我,绕了我……”
姚栀淡然出声道:“拉下去吧。”两个鬼面人将那巫奴架起拉了下去,其他巫奴都抖了抖,害怕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接连听着谩骂哀叫,珠帘后的陎梣渐渐不耐,命殿中的巫奴将他的书拿来,只觉得这些人浪费他的时间。
半个时辰过后,殿外日影西斜,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条形光斑,陎梣将书看完了,书页轻合的声响在鉴谛殿内格外清晰,他抬眼透过珠帘望向阶梯之下,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姚栀,还剩几个?”
“回族长,筛选完毕,总共十个。”姚栀内心不由感叹,恐怕又无族长满意的了,这十个在她看来,与之前被筛下来的没有任何差别。
“带上来。”身旁的巫奴低垂着眉眼,将陎梣递来的书双手捧着下去了。
姚栀领着十位巫奴越过纱帘,随后走上高座,立在族长身旁低声道:“地砖恐有污秽,族长还是不要下去了。”
“嗯。”陎梣在帘后应了声。
“从左至右依次上到第四阶来,让族长好好瞧瞧你们。”姚栀朗声道。
一个满是伤痕的奴隶跌跌撞撞地走上第四阶,“怎得?大长老这次换了方向,打算以此惨样来让我留下一个?”陎梣微皱眉道,指尖细细敲击扶手。
姚栀回道:“这一批皆是罪奴,恐是此前受了刑罚,还望族长见谅。”
陎梣只“嗯”了一声,又不作声了。
眼见着到了亓邬,他始终秉承着不要直视上位者的眼睛的规矩,低垂眼睛,规规矩矩的卑躬着腰走到第四阶。
“走上前来。”陎梣开口道。
亓邬敛了神色,慢吞吞地走上去,姚栀觉着有望,问:“族长,可是满意这个?”
陎梣却不答姚栀所问,继续道:“抬起头来。”
亓邬迟疑了一会儿,把头稍微抬了起来,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疤,已然溃烂,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的眼睛始终不敢直视珠帘之后,只得低垂着眼去盯高座下,珠帘间隙中,他意外瞧见了族长衣袍下外露的玉足,未着鞋袜,两只脚若隐若现的被长袍笼罩着,较为显的那只左脚脚踝上戴着一羊脂白玉镯,松松垮垮的挂在那凸起的骨节上,倒映着烛光。
他眼底悍然,心底里翻起惊涛骇浪,像是撞见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慌不择路的将目光移到别处,高位者的足踝,岂是他能窥见的?只是那模样真真是勾人的很,好似能蛊人,摄魂。
“就你了。”
珠帘后传来陎梣淡淡的声音,如飘叶落谭,将亓邬的五魂七魄拉了回来。只见陎梣从袖中取出块令牌,令牌是梨花木所刻,正面刻着 “鉴谛殿” 三字,背面则刻着“槐泉使”,这职位是族长专为他身边服侍的巫奴取的职位,比其他巫奴高上一位。
姚栀上前接过令牌,转身递到亓邬面前,令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魂魄归了位,人也清醒了,双手接过令牌。
“谢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