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晦》风贶

39、反噬（1）

　　徐谨言攥紧青昭的手腕，一路无言。

　　青昭几欲开口，但一瞥见他紧绷的下颌，就会想起城门前的徐谨言，终是将话咽了又咽。

　　客栈门口，徐谨言忽地松开手，目光复杂地扫了青昭一眼，喉间声音沙哑：“……明日再叙。”不待回应，人已转身，径直晃向二楼。

　　见他身形踉跄，青昭无暇细思那一眼中翻涌的深意，她压下喉间血气，提步跟了上去。

　　焦尾从后厨兴奋地蹿出，正欲扑来撒欢儿，却在即将挨近青昭脚边时猛地刹住。它耸动着鼻尖，一步一挨地跟上了楼。

　　二楼走廊昏暗，青昭追上时，正见徐谨言一手死死扒着门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滑。

　　她伸手去扶，被他侧身躲开。推拒的力道很轻，甚至带着虚弱的颤抖。

　　他不看她，只是竭力想将自己挪进房内。

　　青昭再次靠近。他张口欲斥，却陡然呛出一口鲜血，随即整个人脱力，瘫软了下去。唇边血渍在昏暗光线下，竟比台上的明珠更显妖异。

　　徐谨言抬眸，视线锁向青昭，眼神越发迷离。

　　青昭脊背一寒，指尖灵力暗凝，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向徐谨言颈侧。他涣散的目光凝起一瞬错愕，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青昭长吁一口气，半拖半扶将人挪向床榻。关门那刹，焦尾机敏地挤了进来，伏在门边，发出不安的低呜。

　　榻上的徐谨言并不安宁，眉宇紧蹙，额角与颈侧青筋凸起，血脉偾张。青昭心下一沉，强撑起精神，凝出一缕灵力探入他腕脉。

　　甫一探入，她便蹙紧了眉。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疯狂对冲！一股阴寒至极，似是其本源；另一股却炽烈暴虐，如野火燎原！至阴至阳，同隐一身，可谓冰火同炉！

　　这种修炼路数……如何不遭反噬！

　　青昭瞥向窗外满月，又看回床上牙关战栗、冷汗涔涔的徐谨言，心中暗叹：倒也怨她。

　　忽而，她神情一顿，重新凝起一缕灵力，再次探向腕间。随着灵力的进入，两股肆虐冲撞的力量，竟稍稍平抚，冲势略缓。

　　这……是何故？她的灵力还有这般作用？

　　电光石火间，徐谨言那句戏谑撞回耳畔，“我的血，可不如某些人的‘好用’。”

　　青昭眸光沉静，指尖无意识抚过颈侧。她盯着徐谨言那张昏迷中略显凌厉的侧脸，心中一动。

　　眼下，倒是个机会。

　　她不再迟疑，将食指递至唇边，贝齿轻合，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再缓缓伸向徐谨言染血的唇角。

　　昏迷中的人鼻翼微动，似有所感。刚触及唇角，他忽地唇齿轻启，含住指尖，本能地吮吸起来。

　　异样温痛自手指传来，青昭凝视着徐谨言稍许平复的鼓胀血管，目光幽深。

　　先前诸多推断，如今倒是有了定论。

　　青昭无视徐谨言眉间倏然聚起的焦躁，果断抽回手指，坐于床沿，凝视着掌心，心绪翻涌不停。

　　窗外，暮色褪尽，月色凌空。

　　片刻，青昭敛好心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知着体内几近枯竭的灵海，她不再犹豫，还是引动了那缕她不愿碰触的星星点点。

　　青昭再次伸出手，闭目凝神，掌心虚悬于徐谨言的气海，尝试为那两股厮杀之力，梳理出一条安宁之径。

　　房内寂静，只余徐谨言渐趋平稳的呼吸，与焦尾安宁的鼻息。

　　许久后，青昭收回手，身形一漾，化作一道碧青流光，缱绻于窗棂之上，沐月静息。

　　榻上，徐谨言不知何时沉入梦境深处。他眉峰紧锁，呼吸沉滞，梦魇挣扎中，竟无识地触动了连系焦尾的血控印记。

　　蜷在门边安睡的焦尾蓦然睁眼，瞳中幽光一闪，喉间滚出低沉不安的呜咽。

　　青昭闻声，身形已落回屋内。

　　她的突然出现刺激了焦尾。小犬龇牙低吼，后肢蓄力欲扑。

　　青昭眸光微冷，屈指一弹，一缕灵力如针入水，没入其额心。焦尾身躯一软，伏倒在地，再度陷入昏睡。

　　青昭转身，望向床上之人苍白的面容，眸中似幽潭微澜，终归寂然。

　　静立片刻，她缓步走至桌边，拎起凉透的茶壶，斟了半杯残茶，就着月色，幽幽独饮。

　　月色泠泠，浸满一室寂然，也浸着徐谨言苍白的脸与眉心深刻的蹙痕。

　　痕如裂隙，他又被拖回那艘风雨中颠沛漂泊的巨船之上。

　　他看见那个名为“埃德温”的自己，正对着满嵌满腐木碎屑焦黑伤口怔怔出神。他想冲上去，将那个狼狈的身影拖至更隐蔽的角落，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力竭倾倒，在冰冷月辉下，气息一寸寸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