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春降》千灯琢玉

1、失明 那是我姊婿

　　春风拂絮，树影摇曳。

　　老旧的墙上攀满了地锦，窗前的苦楝树枝头花瓣纷纷飘落。

　　少女枕着胳膊趴在床塌边酣睡，零星几片花瓣飘进窗内，落在她的襦裙边。

　　床上躺着的男人双眸紧闭，雪肤红唇，乌发散落在枕边。

　　“楚姑娘，你在家吗？”院外传来女人的呼喊声。

　　少女眼皮微动，犹如振颤蝶翼般，缓缓睁开眼睛。

　　被吵醒后，她下意识看向看床上的男人依旧安然躺在那，没有转醒的迹象。

　　趴在床塌边守了一夜，她浑身有些酸痛。忍着不适，她扶着腰，一手撑着床塌边缓慢站起身来。

　　“楚姑娘！”催促声再度传来。

　　朝阑动作娴熟的从腰间取出面纱戴上后，动作轻缓的关上房门，才应声：“来了。”

　　院门前站着一位膀大腰圆的大娘，见她带着面纱，面色凝滞一瞬。

　　很快咧起嘴角笑道：“楚姑娘，用早饭了吗？可要到我家去吃？”

　　“大娘好意心领了，”朝阑睡眼惺忪，看见郑大娘手中还牵着梳着丱髻的男童，心下了然，“大娘可是来拿成儿的药，我这便去拿来。”

　　“诶，”看着少女往回走去，郑大娘面色讪讪，牵着男童走到院中等。

　　很快朝阑拿着药包出来了，将其递给大娘，又嘱咐道：“还是同以往一样，一日两回。”

　　郑大娘连连应下，她怀揣着心事，握着药包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朝阑疑惑的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成儿，拿着药先回家吃饭去吧。”

　　见着男童一溜烟跑没影，郑大娘才道出自己的忧虑：“楚姑娘，你可别嫌大娘多管闲事，你看你家中富裕，逃婚出来大娘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太过心善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她意有所指的往朝阑身后的房屋看了一眼，低声道：“屋中那人快偷摸丢了吧，那人浑身都是血，

　　失血过多是救不活的，你说着万一死了，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往后可还怎么过活。”

　　朝阑刚想启唇说话，她又眉头一拧，举起手止住她的话头：“大娘知道你医术好，可女子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名节，你可要听大娘一句劝啊。”

　　郑大娘住在大院子旁的小院，将这么大院子舍出来出租也是为了多挣点食粮钱。

　　十日前，朝阑三人来想要租下她这院子，她见少女瑰姿艳逸，丰盈窈窕，以珠纱遮面，举手投足之间，不难看出气度不凡。

　　何况身边还带两名侍从，想来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便不动声色的将价格抬高了五两银子，对方干脆利落应下后才发觉加少了。

　　现在又带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这若是救活了还好，若是死了，这么大个死人要抬出去，她这院子以后还租不租了！

　　郑大娘的顾虑，朝阑也理解。

　　昨天夜里，拖屋中男人回来时恰巧碰上郑娘子打着灯笼起夜，浑身是血被她瞧见了，差点误会朝阑是在毁尸灭迹，好在也解释清楚了。

　　夜太黑，她也是拖回家才发现男人衣衫都被血浸湿透，乍一看确实骇人。

　　她将方才一并拿上的钱袋子交到郑大娘手中。

　　“多谢大娘为我考虑，屋中之人是我姐夫，我姐姐担心我逃婚后独自在外受苦，特喊姐夫来给我送些盘缠，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土匪打劫，东西丢了不说，还险些丢了性命。”

　　说罢，朝阑捏起衣袖就要擦泪，“给大娘添麻烦了，这些钱就算是酬谢大娘的。”

　　知晓了前因后果，郑大娘一颗心也就定了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大娘误会你了。”她又关心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命大。”朝阑小声抽泣着。

　　“哎呦，莫哭，这人没事就好，那些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命还在就好。”郑大娘唏嘘道。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钱袋，犹豫间还是重新塞到朝阑手中，“这钱，留着给你姊婿养病用，大娘就不收了。”

　　“你不要钱给成儿看病，吃的药材钱也没收，就当是抵了。”

　　“这、这是给大娘的。”说着又将钱袋重新塞回郑大娘手中。

　　“你拿着，眼下你姊婿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那就多谢大娘体恤了。”

　　送走郑大娘后，朝阑拿钱袋子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院门口又站着两个人。

　　“这么快便回来了。”

　　崔洛腰间别剑，手上提着一大麻袋，上前扔到朝阑面前，口吻毫不客气：“你要的草药采来了。”

　　兰絮两手空空跟在他身后，手却时不时摸向腰间。

　　朝阑顺手将钱袋扔到兰絮怀中，转身看也不看的向屋里走去。

　　“哦。”

　　见她态度敷衍，崔洛面色不虞，跟上朝阑，冷冷道：“搜寻你的宿乾卫军已经在陆续赶往此地，你的时间不多了。”

　　堂屋各处的架子上被朝阑放着许多盛着不明草药的簸箕，她从墙角又拿出两个置放在桌上。

　　转头对站在一旁警告她的崔洛，毫不客气的命令道：“拿去，把今天采的草药倒在上面晒。”

　　见他依旧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朝阑挑衅道：“怎么，不愿？”

　　“不愿没关系，那我这便去信舅父，告诉他，你不配合这次合作，让他换个人来好了。”

　　听到这话，崔洛不甘不愿的拿过桌上的簸箕，咬牙切齿道：“你救下那名男人的事，我会禀报侯爷。”

　　“爱告状就告，我和他之间是合作，我可不是他的下属。”

　　“公主执意要救下那名来历不明的男子，要是我们的行迹提前暴露，误了侯爷的大事，到时我看公主如何向侯爷交代。”

　　朝阑哪怕他威胁，冷哼一声，不客气的怼道：“救个人就暴露行踪？那你家侯爷冒着风险找我来，不就是想利用神医的噱头混入县尉府？”

　　“到今天都不知诊治了多少人了，你既然不服，那就去把他们都杀了吧。”

　　“公主巧言令色，真令我大开眼界。”

　　“喊我姑娘，不然暴露了算你的？”

　　崔洛说不过她，只能忍下这口气，拿着簸箕走出屋门筛捡草药晒。

　　兰絮同他擦肩而过走进屋中，看着坐在凳子上淡定喝茶的少女，和气询问：“那男人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都是些皮外伤，只是眼睛暂时看不见了。”

　　“坐吧。”朝阑提起茶壶给她也倒了一杯茶，兰絮下意识答道：“多谢……姑娘。”

　　少女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比他聪明多了。”

　　制毒需要的草药颇多，为了遮人耳目，昨夜三人决定等夜深了再上山采药。

　　不曾想刚走两步，朝阑脚下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定晴一看，一名男人浑身是血的躺在竹林泥地中。

　　在他附近还有几具蒙面人的尸体，地上到处都溅着血迹，看上去进行了一场很激烈的厮杀。

　　朝阑发现他还有一丝气息，崔洛和兰絮探了其他几名蒙面人，发现早已经断了气。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救下他，可能是在崔洛想补刀时，于心不忍。

　　明明他好不容易打赢了这场厮杀活了下来，本该在第二天被路过的人救下，却因他们的出现，要白白葬送性命。

　　她还做不到为了自己，害死别人。所以她不顾二人反对，救下了他。

　　“姑娘谬赞了，这次行事风险大，他对姑娘不了解，冲撞了姑娘，但属下相信有姑娘帮忙必定事半功倍。”

　　兰絮常被定远侯安排进宫给朝阑送东西，有时是医书孤本，糕点果脯，亦或是王爷准备给她的生辰礼物，偶尔发现的什么稀小玩意给她解闷。

　　即便每次朝阑并不领情，除了书，别的一概不收。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面熟。

　　朝阑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的天色，“行了，时辰差不多了，收拾一下医箱准备出门吧。”

　　“是。”

　　临走前，朝阑又去男人的房中看了他的脉象，知道他只是在睡觉，放心的出门去了。

　　门被关上的瞬间，床榻上的男人手指轻微的动了动。

　　*

　　元泷郡集市大门离朝阑等人落脚的街巷不远，出了大路再拐两个弯，百姓们摆摊卖菜的都在这条街边，再往前去就是主街道。

　　朝阑戴着面纱走在前，落后她一步的兰絮拎着药箱。

　　自从来了元泷郡，朝阑按照计划，常出来义诊，一来将名声打出去，方便行事，二来也方便打探消息。

　　张大夫这同济医馆位于最为热闹的街道，街道上酒楼茶肆都不少，最重要的是张大夫刚开这医馆，正需要引入客源与别的医馆竞争，二人各取所需。

　　那日张大夫见她戴着面纱，猜想恐是容貌有损。

　　但见她衣着淡雅素净，气质仪态举止不凡，不难看出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喜欢乐行善事的那种，这种替他挣名声的好事，让他碰上了断不会拒绝。

　　刚进门就见张大夫面色为难的站在一名女童面前，女童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张大夫，救救我祖母吧，茹茹求你了。”

　　“发生了何事？”朝阑走过去询问。

　　“哎，楚姑娘，这事，你也莫管了，这娃娃祖母年事已高，本来身子骨还挺硬朗。”

　　“可谁知，前些天，那县尉之子把她大孙女给掳走了，这把年纪的老人怎么遭得住这种刺激，就一病不起了，开了几副药也不起作用。”

　　“生老病死这种事，我们行医者也无能为力啊。”

　　朝阑示意兰絮把药箱给她，蹲下身来对女童道：“小妹妹，你家离这远吗，姐姐可以跟你去看看奶奶。”

　　茹茹含泪的双眸燃起来一丝希翼，哽咽道：“真的吗，茹茹带你去，就在不远。”

　　留下兰絮在医馆帮忙，朝阑跟着她来到一间老旧的院落，“咯吱”一声推门入内。

　　屋子不大，陈设老旧简单，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面黄肌瘦的老妪，把脉后发现她积劳成疾、气血亏空加上急火攻心，年纪也大了，恐怕时日不多了。

　　开了药方给茹茹，又塞给她几块碎银，让她去买药。

　　茹茹哭着接过，连忙跪下给朝阑磕头，“贵人之恩，茹茹无以为报。”

　　“快起来吧，”朝阑将人扶起，轻声问道：“那县尉之子怎么会突然来将你姐姐掳走？”

　　茹茹哽咽的说：“上个月他们来收田租，突然说要加上人头税，不给就要把姐姐抓走，爹他为了保护姐姐，也被他们害死了。”

　　“不哭，姐姐一定会帮你的。”

　　“姐姐，茹茹还听破庙里的哥哥说，县尉府前些日夜里，搬了好多大箱子进去，他跟上去看了居然发现箱子里全是白菜，那么多白菜怎么可能吃得完，真是好生奇怪。”

　　朝阑摸了摸茹茹的头，“好，姐姐知道了，去买药吧。”

　　待茹茹跑走后，又在老妪的枕边放了一袋碎银，轻轻掩起门扉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