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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1 她的遗产 ...

  •   她停顿片刻,像在整理那段记忆。
      “有一天,她主动约我见面。我本以为会面对指责甚至怨恨,毕竟从任何角度看,我都是那个抛下孩子的母亲。”栾子琳抬起眼,眼底有什么微微闪动,“可她见到我时,却很温和,甚至……有些高兴。她说,想介绍慕桑和我认识。”
      谢仲炘沉默着,没有打断。
      “也就是在那次见面里,我才知道——”栾子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坐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我深爱着的那个人的姐姐。”
      她微微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苦涩又恍然的弧度。
      “世界有时候真小,小得像一个逃不开的圆。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吧。”
      午后的阳光,一寸寸漫过Slow咖啡馆的落地窗,将窗格印成暖金色的斜影。叶瑾初指间的咖啡杯忽然一斜,几滴褐色的液体溅上手背——几公里外传来的那句话,让她脊椎骤然窜过一阵麻意。
      “卧槽……”身旁的苏蔓无意识掐断了手里的芋片,碎屑簌簌落在她盘坐的腿上。
      画面那端的咖啡馆里,律师的本能让谢仲炘迅速敛起眼底的震动。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平稳:
      “栾女士,您是说——您自愿放弃与岳慕桑小姐的相认的机会?”
      栾子琳摩挲青瓷茶杯的指尖顿了顿。茶烟氤氲,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
      “只要慕桑在那个家里平安快乐,其他都不重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认或不认……我都可以。”
      她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些:
      “但后来事情发生得太快。东宇集团突然陷入财务危机……”
      “这件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谢仲炘接话,措辞谨慎,“舆论大多认为,是您为了……”
      “当然不是。”栾子琳轻声打断,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用这种方式伤害东宇集团?所以后来,我主动找上门,想解释清楚。再之后……就发生了那些你们都看到的事了。”
      谢仲炘点了点头,思索未散:
      “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其实是——”
      “这件事的话,”
      一道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这件事的话,还是我本人来说吧。”
      谢仲炘闻声抬头,只见岳东宇正从咖啡馆昏黄的光影交界处走来,步履沉稳,停在他们桌边。
      “抱歉,我来晚了。”岳东宇朝谢仲炘与栾子琳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随即在空出的座位坐下。
      谢仲炘看着面前并肩而坐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二位这是……?”
      “不好意思,谢律师,”栾子琳轻声解释,“岳哥是我请来的。”
      “不请自来是我唐突了”岳东宇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主要是因为我的一些家室家,近来又生变故,不得不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仲炘,神色郑重:
      “解铃还须系铃人,谢律师,真的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慕桑的照拂和信任。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慕桑还小,很多事情等她长大一些再说也不迟。但是,最近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可如今情势逼人,反而让我想明白了——有些事,终究该由我来面对,也该由我来讲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接下去的事情还是让我去处理吧。”
      画面转回Slow咖啡馆休息室。
      叶瑾初静立在投影屏幕前,目光落在正在讲话的岳东宇脸上,许久未动。
      “其实,”她忽然轻声开口,像在对自己说,“岳慕桑心里,或许早就明白了很多事。在健身房窗外默默望着她的栾子琳,自己和这个家庭之间若即若离的血缘关系,以及岳家父母对她毫无保留的疼爱……她当初来找我们,也许并不是真的想查清母亲的死因。”
      她转过身,眼底映着屏幕幽幽的光。
      “她真正想知道的,也许是——为什么身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却没有任何的知情权……。大人总以为捂住孩子的眼睛是在保护他们,却忘了孩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拼命地,想要保护大人。”
      东宇集团,岳东宇办公室。
      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如暮。一阵不知从何处渗入的风,掀起帘脚轻轻晃动。地面上,窗帘缝隙漏进的光被切割成游移的、破碎的亮斑,像水底晃动的光纹。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请进。”岳东宇的声音从昏暗深处传来,沉而淡。
      门被推开,柳柯站在门口,微微蹙眉望向一片幽暗的室内:
      “怎么不开灯?”
      岳东宇没有应声。他只是背对着窗户那片稀薄的光,缓缓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动作透着一股沉坠的滞重感,像肩胛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柳柯跟了过去,指尖刚触到墙上的开关——
      “我们谈谈吧。”
      他的手没有抬起,声音从昏暗里传来。柳柯动作一顿,慢慢收回手,在他侧边的沙发上坐下。
      空气凝滞,昏暗裹着两人。只有窗帘偶尔被风撩动时,地上那些破碎的光斑会轻轻一晃。
      不知过了多久,岳东宇终于开口。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你来公司,多久了?”
      柳柯怔了怔:“毕业就来了……八年。”
      “八年了……”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数字。随后,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离开公司吧。”
      柳柯像被无形的针扎中,整个人倏地一僵。脸色在昏暗中迅速褪去血色,嘴唇细微地颤动起来。
      几秒的死寂后,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要……你知道的,我从来要的都不是这些!”
      三年前那件事,像一根生锈的钉,始终埋在岳东宇的骨血里。每一次想起,都会牵扯出钝重的痛与自我厌弃。
      “三年前那件事——”他刚开口,就被柳柯猝然截断。
      “你还敢提三年前?!”她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每个字都带着震颤的尖利,“三年前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是你的孩子!你忘了吗?你怎么能……那可是你亲生的的孩子啊!?!”
      她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里面翻滚着惊痛、愤怒,还有某种濒临破碎的绝望。
      岳东宇被柳柯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在昏暗里一寸寸褪白,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他当然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那个孩子的存在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阴影。
      “我知道……”他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碾出来,“可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他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按回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根本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陷进某种泥沼般的疲惫里,“我知道我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但是当时的情况真的很混乱……”
      他闭上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对那晚的记忆模糊不清,甚至记不清到底有没有发生那件荒唐的事。
      自从那天后,那份对家庭的背叛,对桑文凤的辜负,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亏欠——它们像藤蔓一样缠住他,三年未断。
      “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愧对我的家庭,愧对文凤。”岳东宇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沙,“我甚至懦弱到……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而文凤她……到走都没原谅我。”
      提及妻子,他胸腔里那股钝痛又漫上来。他们有过那么多明亮的年月,却因为三年前那个浑浊的夜晚,一切都被染成了洗不掉的灰。
      那晚的记忆是碎裂的——摇晃的酒瓶、模糊的视线、断片后的空白。
      岳东宇抬手抵住额角,那里正突突地跳着疼,像有细密的针在往里扎。
      “她不原谅你,是因为她根本配不上你!”柳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灼人的急切,“也许这一切就是天意……现在她不在了,这不正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吗?你知道的,从进公司第一眼看到你,我就……”
      她忽然往前一步,昏暗中也能看见她眼底烧着的光。
      “这么多年,我的心意你明明都懂的。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会有很多很多……”
      “我当初容忍你、帮你隐瞒,是因为我以为那晚全是我醉后失德的错。”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缓慢地剖开一层覆了多年的灰,“我觉得作为男人,该为自己酿成的后果负责——哪怕我根本不记得过程。”
      他稍作停顿,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但是,最近我通过调查发现,当晚的情况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他望进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那晚,在我醉倒之后,你扶我去酒店休息,之后没过多久,你离开过那个房间——但了之后你又回来了。”
      柳柯的呼吸骤然停住,攥着他衣角的手开始细细地抖。
      “后来你怀孕,我本想和你谈清楚,可你突然流产……我看着你苍白的脸,又把所有话咽了回去。我觉得这是报应,是老天在罚我,所以我不再追究,也不再提。”
      他看着她脸上血色尽失,看着她眼里那层水光凝结成冰冷的、碎裂的东西。
      谎言被拆穿,柳柯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语无伦次地说道“所以你现在……”她声音尖利地拔高,破碎不成句,“你现在是在怪我?怪我让你……让你‘情不自禁’?”
      岳东宇立在窗前,背影僵直,沉默像一道厚重的墙。他胸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冲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凝滞。
      柳柯见他毫无反应,那股偏执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她再次逼近,声音尖利,每个字都淬着不甘与妒恨:
      “所以就算这样又怎样?!东宇,反正她已经死了——死、了!我到底哪点不如她?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我还能给你生孩子,生真正和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闭嘴!”
      岳东宇骤然转身,甩开她纠缠的手,双眼紧闭,额角青筋隐现。那声低吼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拿上钱,走。”
      “呵……”柳柯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浸满了讽刺与怨毒,“你们俩还真是情深义重啊。公司出事,你怕连累她,急着离婚想转移财产;而她呢?为了帮你守住公司,宁可忍受屈辱也不肯签字离婚——真感人啊。”
      岳东宇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然收缩:“当初栾子琳和我的那些新闻……也是你安排的?”
      “是!都是我!”柳柯扬起下巴,毫不闪避地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厉,“公司财务危机,我连出手接盘的公司都给你找好了……要不是半路杀出个栾子琳坏了我的计划,现在一切早就按我的安排走了!”
      “你大概没见过吧——她当时是怎么哭着求我,让我别把那新闻发出去的……”柳柯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像一把薄刃,缓缓推入岳东宇的胸口。
      岳东宇呼吸一窒。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桑文凤苍白的脸,颤抖的肩,为了护住他摇摇欲坠的名声与公司,向眼前这个人低下头,咽下所有屈辱。
      “原来连这件事……也是你。”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那层蒙蔽了他多年的、名为“愧疚”与“责任”的薄纱,被这句话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真相。
      “东宇……我是爱你的啊。”柳柯忽然软下声音,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眼里瞬间蓄起泪光,“我不要钱,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们还可以……”
      “你让我觉得恶心。”
      岳东宇侧身避开她的手,动作不大,却像隔开一道深渊。
      “从前是我太纵容你了。”他看着她骤然僵住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以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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